他闻迟暮来,却载满星归

   国际翻糖蛋糕大赛落幕,一位中国糕点师的作品《寒梅香雾簇朝霞》载誉而归,国内媒体争先报道,赞其为“中华糖王”。

  然而此人极为低调,从不露面。他受邀参与某网络平台纪录片的消息,很快散播开来。

  节目录制前夕,被荐为主持人的林阮捏着台本,站在门口不知所措,额头都冒出了一层薄汗。

  如果她早知道对方是华向明,肯定会想办法把这个任务推出去的,可是现在……

  华向明带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正仔细地雕刻着花朵的纹路,柔和的眉眼一如当年。听到声响,他头也没抬,“你来都来了,还想打退堂鼓吗?”

  林阮不敢看他。

  他从默默无闻的糕点师到如今的佳誉满身,时间将他的气质打磨得愈发温润柔和,宛如翠玉。

  林阮站在镜头后,周遭馥郁的奶香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的味道,让她连自我介绍都没做,就开始手忙脚乱地照着小纸条念问题:“华先生,您作品里的主角多是女性,且眉眼间都极为相似,请问是不是有什么渊源呢?”

  华向明点点头,别有深意地望着她:“是的,艺术来源于生活。”

  “是您的爱、爱人吗?”林阮硬着头皮追问,她简直要恨死这些八卦的问题了。之前众人讨论哪些问题比较抓眼球,号称八卦之王的林阮眯眼一笑,唰唰地列出来了一长串,现在看来,她完全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华向明视线转向墙壁上的照片,那是他在国际翻糖蛋糕大赛时的获奖作品,流水、青山、寒梅交相映衬,美人含笑浣纱,气质清淡。

  “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这首词是韦庄写给心上人的,只可惜红尘缱绻,终是爱而不得。”华向明略一停顿,润亮的眸子盯着她,“至于我……喜欢的姑娘是个小怂包。”

  原来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林阮咬紧的嘴唇有些发白,好在接下来的问题都比较正经,多是关于翻糖蛋糕的制作方法,以及创作灵感之类的。进入工作状态后,林阮的效率奇高,很快就结束了问答模式。

  在例行参观工作室的时候,华向明忽地止步,林阮走得急,高跟鞋不小心踩到了他。

  她连声道歉,心里也乱糟糟的,华向明却像是存了心要刁难她似的,“我不想接受这么敷衍的道歉。”

  “那……”什么才算真诚的道歉呢?

  林阮一个激动,想说出口的话堵在喉中,呛住了,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华向明心软了软,决心先放过她。他给她找了副一次性上手套,又塞了个面团给她,“既然是拍纪录片,最重要的便是真实。林小姐若不亲自感受,就没法完成任务了。”

  “可我只是话外音解说,又不入镜……”

林阮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身旁的小助理倒是一脸兴奋。

华向明挑了挑眉:“既然这样,那就不拍了,我们工作室也不太看重宣传。”

“好好好!别走……”

等林阮化身华向明的腿部挂件时,才发现他嘴角藏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华向明的手极巧,随手揉搓了几下,手中的兔子很快初具雏形,他又拿出剪,修掉多余的面团,缀上兔子毛绒绒的尾巴,用针小心地刻出纹路。

  果真栩栩如生。

  林阮虽然动作有些笨,反应也不知道慢了多久,但也捏出了一只像模像样的兔子。

  助理惊呼:“这也是翻糖蛋糕吗?”

  “不,这是面花。”

  “是面花。”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林阮的心跳漏了半拍,面对助理的疑惑,她下意识看向他。他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不如让林小姐来介绍吧。毕竟我当初说过,我会考试的。”

熟悉的记忆如海啸般翻涌而来,将两人拉回了三年前朦胧却又清晰的时光。



  “面花,俗称"花花馍",面塑艺术。种类有婚礼、丧礼、寿礼、节日花馍。他以普通面粉为蕊,特等面粉为皮……”

  女孩软糯的声音慢慢地念着,灵澈动人的杏眸不时四处乱瞟,似是在寻求帮助。

  华向明交叠着手,调侃道:“你这是把百度百科背了多久?”

林阮眯眼一笑,露出嘴角浅浅的酒窝,“不多,八遍。”

华向明:……

某人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就算了,就连回答也透着实诚的傻气。他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阮是暑假初期过来做兼职的。

老玉和街面临拆迁,店铺生意冷清,华向明一个人就足以料理好各项事宜。但林阮捏着实习文件央求他,灵动的眸子像极了刚出生的百灵鸟,让他的心没由来地一软。

或许是林阮注意到了他的犹豫,当即从橱窗里拿了好几个精致的面花,一口一口地咬过去,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问:“那现在我可以靠工作来抵债了吗?”

华向明目瞪口呆,全然没想到还有人吃‘霸王餐’都这么理直气壮的。

他可以包容小姑娘的任性和大小姐脾气,却不能容忍自己费尽心思完成的作品被人糟蹋。他敛起神色,语气间有了薄怒:“你是在威胁我吗?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自己离开,不然我现在就可以报警。”

林阮委屈地惊呼一声,目光四处飘忽,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别!店长,小哥哥,美男,美人……?我真的很喜欢这些小糖人,你让我留下来好吗?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华向明没说话,将她推了出去,提前关了店门。

接连几天,他都看到她站在对面的街道,也不敢靠近,只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一二而去的,华向明被磨得没了办法,答应了让她留下。

林阮兴奋地像个孩子,飞快地跑过来拥住他,“美人,你真是太好了!我爸说我不可能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工作超过一个星期的,现在我可以证明给他看了。”

少女身上的馨香钻入鼻尖,华向明脸颊微微发热,推开了她,纠正道:“不要叫我美人 。”

林阮捂着嘴偷笑:“那天我喊你的时候,你都没什么反应,就只有听到美人两个字的时候,弯了弯唇角,我还以为你喜欢呢。”

华向明:“……”

那天啊。

他其实想说,他以为她是在调戏他。只是——他真的笑了吗?

林阮对这条老街的好奇心出乎意料地强,总喜欢缠着华向明给她讲故事,从巷口的烤鸭店到街尾摆摊的凉糕摊子,都听得津津有味。不知是不是错觉,华向明总觉得,比起这些沧桑的历史,她更在意的,是老街头那几家不愿搬迁的钉子户。

在意他们是出于何种理由,想要留在这里。

有时她也对面花展现出极大的兴趣,华向明便勒令她先把最基础的知识记牢。林阮自个抱着手机鼓捣了两天,才出现了先前的一幕。

在华向明的印象里,林阮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又是小孩子心性,他总是下意识想要保护她。老街的钉子户一家家搬离,原本热闹街区,不知不觉中也只剩下了他们。

林阮常常会扬起脖子问华向明,为什么还不搬走,又兴致勃勃地问他是不是要什么特殊的条件。华向明望向雪白的墙壁,即便翻修了几次,那些狰狞蜿蜒的裂缝仍是无法被遮盖,“大概是有舍不得的记忆。”

语罢,他半开玩笑似的嗔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林阮的眼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复杂情绪,明明有许多话要说,最终却止于唇齿之间。房间里沉默的气氛太过压抑,林阮心里的秘密也像是跟随着发酵了般,一瞬间疯狂膨胀,直到她的心里再也装不下。

她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不想走得太急太快,小腿抽筋了,她跌坐在路边,眼泪大滴大滴的冒了出来,路上却一个人都没有。

林阮有些后悔了。

无力感油然而生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脆弱得多。

华向明追过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可怕,却还是蹲下身来给她按腿,“以后不要这么莽撞了,磕伤、碰伤都会有人心疼的,都是大姑娘了,如果路上碰见坏人,你又怎么办?”

  他的语调温柔,好似一缕温柔的春风,趁着林阮没注意,一溜烟钻进了她的心底,掀起一阵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林阮既委屈又感动,哑声道:“其实……我今天和爸妈吵架了。”

华向明抬眸看她,倏尔才替她拍掉牛仔裤上的灰,“没事,你回去好好道个歉,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林阮很想告诉他,这其中的缘由是他。可她在这一个月的相处中,像是被人施了诡异的诅咒,让她难以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和盘托出。

他对她越好,就越显得她卑劣而可笑。

林阮别过去头去,不敢看他,只犟嘴似地反驳:“你刚才说才说我是小孩子……”

“是小孩子,但却不是小姑娘。”

闻言,林阮疑惑地望着他,晶亮的眸子望得华向明呼吸一窒,一字一顿道:“所以,只有我可以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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