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走过那条日日经过的小路,远远地便望见一片粉白的云,浮在半空中,仿佛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一缕晨光,不肯散去。走近了看,竟是樱花开满了枝头。前几日还是枯瘦的枝条,不知何时起,已经缀满了密密的花朵,一朵挨着一朵,一簇连着一簇,把整棵树都装扮得像一位出嫁的新娘。

我站定了看。那花是极淡的粉色,淡到几乎要化成白色了,只在花瓣的底部,还留着一点点胭脂似的红晕。花瓣薄得像蝉翼,阳光透过时,几乎能看见细细的脉络,像少女手背上青青的血管。风来的时候,花瓣便颤颤地抖动,仿佛在轻轻地呼吸。有几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像小小的蝴蝶,又像谁遗落的诗句。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古人咏樱的句子来。李商隐说:“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那该是怎样的光景呢?在悠长的巷子里,樱花与垂杨相映,筝声与笛声相和,怕是要让人沉醉不知归路了。只是诗人的哀愁太深,连赏花时也带着几分怅惘。我倒觉得,看樱花不该有愁绪的,它开得这样热烈,这样纯粹,仿佛把整个春天都捧了出来,我们只消静静地看,便已经是好的了。

樱花的美,正在于它的短暂。开的时候那样决绝,仿佛积蓄了一年的力气都要在这一刻释放;谢的时候也那样干脆,不给人挽留的余地。听人说,在日本,人们把樱花飘落叫做“樱吹雪”,真是贴切极了。那纷纷扬扬的花瓣,可不就像漫天飞舞的细雪么?只是雪是冷的,花却有淡淡的香;雪落下来便化了,花落在地上,铺成薄薄的一层,粉粉的,软软的,让人不忍心踏上去。
我继续往前走。路的两旁都是樱花树,一棵接着一棵,像两条粉色的绸带向远处延伸。阳光从花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风不停地晃动,仿佛地上也开满了花。有鸟在枝头叫着,声音清脆得很,像是水滴落在玉石上。它们大概也在为这春光欢喜吧。

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看见几棵老樱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条却柔柔地垂下来,像老人的手臂,虽然苍老,却依然温柔。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位白发的老妇人,静静地望着满树的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的膝上放着一本书,却没有翻开,只是那样坐着,仿佛自己也成了春天的一部分。我在想,她看着这些花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那时候的她,大概也像这樱花一样,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吧。
忽然想起一首俗句:“樱花飘落时,恰如春雨纷纷下,我心何所寄。”是了,面对这样的美,心总是无处安放的。它太短暂,太纯粹,让人既想紧紧抓住,又知道根本抓不住。于是只能看着,看着,直到它消失在风里,消失在记忆的深处。

太阳渐渐西斜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樱花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这时候的樱花,不像早晨那样清丽,却多了几分温暖,几分慵懒,像刚刚睡醒的少妇,带着朦胧的媚态。我该回去了。回头再看一眼那片粉色的云,明天再来时,不知它们还在不在了。

回到家里,总觉得衣袖间还留着淡淡的香气。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那一树一树的花来。风起了,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了满身,满脸。在梦里,我也变成了一棵树,开满了花,在春风里轻轻地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