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跟着渗漏的影子

小时候,奶奶总在睡前叮嘱我:「半夜走路,听到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回头。」

她说人的肩头有两盏灯,回头就会熄灭一盏,鬼魂就能拉走你的魂。

多年后我成了无神论者,深夜加班回家时,听到身后传来奶奶的声音:「乖孙,回头让奶奶看看。」

我下意识转身,却想起奶奶昨天刚过世。

现在,那个声音每晚都会出现,我的左肩开始出现腐烂的手印。

---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熄了火,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在粘稠的夜色里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病恹恹的光。我掐了掐发紧的眉心,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数字无声地跳到了凌晨一点半。颈椎发出轻微的“嘎达”声,像生锈的合页。

办公室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我这片区域还亮着灯,空气里弥漫着空调低沉的呼吸和主机运转的嗡鸣。关机,收拾东西,起身时带动的空气搅动了死寂。走进电梯,不锈钢墙壁清晰地映出我疲惫不堪的脸,眼底两圈浓重的青黑。无神论者不信这个,但此刻独自一人,看着镜面里自己过分苍白的脸色,心里还是无端地窜起一丝寒意。

踏出写字楼旋转门,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也吹散了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安。挺好,世界很唯物。

从公司到租住的公寓,要穿过两条灯火通明的主干道,然后拐进一条老巷子。说是捷径,其实只是贪图它能省下七八分钟的路程。巷子很老了,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缠绕着粗壮陈旧的电线。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还被茂密的香樟树叶切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晃动诡谲的影子。

耳机里播着白噪音,试图隔绝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鞋子踩在略有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空旷的“嗒、嗒”声,除此之外,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永不间断的低频轰鸣。

走到巷子中段,也是最昏暗的一段时,那声音毫无预兆地钻了出来。

不是通过耳机。

是直接贴着我的左耳后根响起的。

“乖孙……”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息不足的颤抖,却又异常的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蛛丝,轻轻搔刮着我的耳膜和神经。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住了,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是奶奶的声音。

绝对是她。那语调,那带着乡音的尾音,我听了二十几年,绝不会错。

“……回头让奶奶看看。”

那股寒意不再是丝缕缕,而是像冰河决堤,从头顶倾泻而下,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左半边身子像是浸入了冰水里,汗毛根根倒竖。

我几乎要顺从那股从小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扭过头去。脖颈的肌肉已经微微绷紧,发出了预备转动的信号。

就在头即将偏转的前一个刹那,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我的意识——

奶奶,昨天上午,已经过世了。我亲眼看着她的遗体被推进了殡仪馆的炉子。我亲手捧回了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骨灰盒。

一个已经火化的人,怎么可能在我身后,用我记忆里最熟悉的声音,叫我回头?

巨大的惊悚感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挤压得我几乎窒息。后背瞬间被一层粘腻的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不能回头!

奶奶苍老而严肃的叮嘱,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在此刻轰鸣作响:「半夜走路,听到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回头!人肩头有两盏灯,灯亮着,邪祟不敢近身。一回头,呵一口气,左肩的灯就灭了!灯一灭,你的魂儿就被它们扯出去啦!」

小时候觉得是吓唬孩子的迷信,此刻,在这阴风阵阵、鬼影幢幢的老巷里,却成了救命的箴言。

我死死咬住牙关,下颌骨绷得发酸。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几乎要失控的脖颈,强迫自己维持着面朝前方的姿势。视线死死盯着前方几米外地面上一块被路灯照亮的光斑,不敢偏移分毫。

能感觉到。

左后方的空气,是“实”的。有什么东西,就站在那里。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阴沉的寒意,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方向渗透过来,缠绕着我的左半边身体。

它还在呼吸。

冰冷、潮湿的气流,极其缓慢,一下,又一下,拂过我的左耳廓和颈侧的皮肤。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耐心,和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它在等。

等我崩溃,等我意志松懈,等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我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夜间的凉意和胸腔里火烧火燎的惊惧,直冲丹田。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极致的恐惧催生出的破罐破破摔,也或许是多年唯物主义教育形成的条件反射,我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

“呸!”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起了微弱的回音。

紧接着,我不再停留,也不再刻意放轻脚步,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跺着脚,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朝着巷口那片相对明亮的光线狂奔而去。

我不敢跑,奶奶说过,人一慌,肩头的灯也会摇曳。我只能走,用这种近乎滑稽的、壮胆式的步伐,拼命向前。

身后,那冰冷的吐息,停顿了一瞬。

然后,我清晰地听到,一声极轻极低的哼笑。

不是愤怒,没有威胁。那声音里包含的情绪难以捉摸,像是……看到猎物徒劳挣扎时,一丝饶有兴味的嘲弄。

它没跟上来。

至少,我没有听到脚步声。

但我左半边身体的冰冷感,丝毫没有减退。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冰,紧紧贴附在我的左肩上,寒气不断往骨头缝里钻。

我冲出了巷口,重新回到了路灯明亮的主干道上。偶尔有晚归的车辆呼啸而过,车灯划破夜色,带来短暂的安全感。我大口喘着气,心脏依然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回头望去,那条老巷的入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深不见底的嘴。

那一晚,我几乎睁着眼熬到天亮。一闭上眼,就是奶奶那沙哑的呼唤,和左后方那实质般的阴冷注视。每次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左肩都会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又或者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刺骨寒意,将我瞬间激醒。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更浓重的黑眼圈去上班,精神恍惚,任何一点突如其来的声响都能让我惊跳起来。同事问我是不是病了,脸色难看得吓人。我勉强笑笑,说是没睡好。

我不敢再走那条老巷,宁愿绕远路。但城市里从不缺少昏暗的角落。下班时天色已暗,走过两栋高楼之间的狭窄过道,有风穿过,带着呜咽。我几乎是屏住呼吸冲过去的,左肩那股熟悉的、被什么东西贴近的冰冷感,再次隐约浮现。

它还在。

它没有因为天亮而消失。

回到家,反锁房门,打开所有的灯。我把自己扔进沙发,疲惫和恐惧像潮水般涌来。我脱掉外套,准备去洗个热水澡,驱散那股附骨之疽般的寒意。

走到浴室明亮的镜子前,我下意识地侧身,想看看左肩是否因为心理作用而显得僵硬。

然后,我看到了。

就在左边肩胛骨偏上的位置,颈窝下方,紧贴着衣领的边缘。

一个手印。

一个清晰的,泛着青黑色,像是严重淤血的手印。

不大,干瘪,指节清晰可辨,五指微微蜷曲,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印”在我的皮肤上。那颜色不是浮于表面的青紫,而是仿佛从皮肉深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晦暗。边缘并不模糊,反而有种诡异的清晰,尤其是指尖的位置,甚至能看出指甲留下的、微微下陷的椭圆形痕迹。

不痛,不痒。

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感,从那手印所在的区域,缓慢地向四周扩散。

我猛地伸手去搓揉,用指甲去抠。皮肤因为用力而发红、发热,但那青黑色的手印毫无变化,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血肉之下。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我扶着洗手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幻觉。

昨晚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那个声音,那个冰冷的吐息,那个贴近的存在……都是真的。

它碰到了我。在我根本没有回头的瞬间,它还是碰到了我。是因为我那一瞬间几乎要回头的意图?还是因为我那一声试图壮胆的“呸”,激怒了它?

左肩的灯……灭了吗?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狰狞的手印,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绝望,攫住了我。

从那天起,夜晚变成了漫长的酷刑。

我换了回家的路线,甚至尽量提早下班,避开深夜。但那个声音,总会找到我。

有时是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脚步声的回音之外,多了一个迟缓、拖沓的异样声响。

有时是在公寓楼的消防通道里,声控灯熄灭的间隙,那苍老的声音会贴着门缝钻进来:“乖孙……奶奶冷啊……”

有时,甚至就在我自己的家里。深夜,万籁俱寂,只有我紧张的呼吸声。它会从客厅的角落,或者紧挨着卧室门外的走廊里,幽幽地传来。

每一次,都精准地呼唤我的名字,用奶奶那独一无二、令我无法抗拒的慈祥又虚弱的口吻,诱使我回头。

而我,每一次都死死记住奶奶的叮嘱,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住那源于本能、源于深厚亲情的回头冲动。牙齿咬破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我学会了不回应,不吐唾沫,只是僵硬地、加速地离开,直到回到有光、有人声的地方,那声音才会暂时消退。

但左肩上的手印,在变化。

颜色越来越深,从青黑逐渐转向一种更可怕的、带着死气的晦暗。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不是消散的那种模糊,而是像墨迹滴在湿纸上,开始向四周“渗”开。仔细看,那渗开的边缘,似乎延伸出了更多细微的、扭曲的线条,像是指印在延长,想要彻底包裹住我的肩膀。

被手印覆盖的皮肤,麻木感越来越重,触碰时感觉像是隔着一层厚橡胶。偶尔,在深夜,那手印会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针穿刺般的刺痛,转瞬即逝,却让人头皮发麻。

我开始失眠,食欲不振,脸色苍白得吓人。对着镜子,我能看到自己眼里的血丝和深藏的恐惧。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从民俗传说到精神病学,试图找到一个科学的解释——幻觉、幻听、应激障碍……我甚至去看了医生,做了全套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医生看着我肩上的手印,皱紧了眉,最后也只能归结为某种罕见的皮下出血或色素沉着,开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药膏。

没有用。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标记。是“它”已经触碰到我的证明。是我的“魂”,正在被一点点蚕食、污染的迹象。

我请了假,不敢再独自居住,搬到了一个朋友家里暂住。第一天晚上,相安无事。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隔壁朋友隐约的鼾声,几个月来第一次感到一丝放松,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一种极致的阴冷将我冻醒。

不是空调,不是夜风。是那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冰冷,源头,就在我的左肩。

我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然后,我听到了。

不是从门外,不是从窗外。

那声音,这一次,是直接响在我的左耳边。近得,仿佛发出声音的嘴唇,就紧贴着我耳后的皮肤。冰冷的气流,吹动了我耳边的碎发。

“乖孙……”

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感。

“奶奶……抓到你了……”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直,血液倒流。

它进来了。

它越过了朋友家的门槛,无视了其他人的存在。甚至可能……就躺在我身边,侧着身,对着我的左耳,轻声细语。

我死死闭着眼,不敢动,不敢呼吸。左肩手印处传来的冰冷和麻木,此刻无比清晰,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牢牢烙在那里。

那冰冷的吐息,持续着,拂过我的耳廓。

它在笑。

我清晰地听到了那气音里,夹杂着极轻、极低的,咯咯声。

这一次,它不再催促我回头。

它只是贴着我的耳朵,一遍,又一遍,用那慈祥到令人崩溃的语调,反复呼唤。

“乖孙……”

“奶奶看看你……”

“回头……让奶奶看看……”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左肩的灯,大概已经彻底熄灭了。所以它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靠近,甚至……躺到了我的身边。

那渗开的、扭曲的手印,正在向我身体的其他部分蔓延。

而那个回头就能看见的“奶奶”,此刻,正与我背贴着背,共用着我这一张床。它的低语,成了我永无止境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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