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

思念是黄昏里突然暗下来的那间屋子。你推门,门不开;你敲窗,窗不语。光斜斜地切过桌角,像谁用刀片划下一道旧年伤口,露出里面微温的木纹。你站在屋外,手悬在半空,才想起钥匙早已在一场雨中沉入河底,连涟漪都不曾留下。


于是你坐下来,坐在门槛上,像坐在世界的裂缝边。风从缝隙里吹来,带着极淡的花粉味,那味道并不属于此刻,它属于更早的某个午后——你躺在草地上,看见云把天空一点一点折成纸船,放进看不见的河流。你闭上眼,仍能触到那时的温度,像触到一枚被体温焐热的玻璃珠,圆润、透明,却再也握不牢。思念便是那玻璃珠从指缝溜走时留下的凉,一丝一丝,顺着血管爬回心脏,像一条不肯冬眠的小蛇,在最暗的夜里吐信子。


你曾想把它写下来,用墨水囚禁在纸上。然而笔一提起,字便化成灰,灰又飞进窗外的暮色,落在瓦楞与瓦楞之间,成为一排排细小的脚印。脚印不说话,只排列成一条看不见的路,通向一座不存在的城。你知道那城里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你;你知道那城里人声鼎沸,却喊不出你的名字。你只在城外徘徊,像一枚被风吹散的种子,落不得土,也死不得心。


思念也是夜里醒来的那杯水。你伸手,杯壁冰凉,水面微微晃动,像有人刚刚转身离去。你举杯,水却不愿入口,只在唇边停驻,映出你疲惫的瞳孔。那瞳孔里浮着另一双眼睛,隔着无法测量的距离,静静回望。你们都不说话,仿佛一开口,就会把彼此吹成尘埃。于是你把水放回案头,听它慢慢蒸发,听它变成空气,变成雨,变成你明日清晨窗上的泪痕。你伸手去擦,却只摸到玻璃的冷,那冷顺着指尖爬进骨头,像一条暗河,把睡眠冲得七零八落。


你起身,在屋里走。地板吱呀,像老人咳嗽,一声一声,提醒你脚下的木板早已朽空。你赤脚踩上去,感觉空洞在脚底扩散,像踩进一口井,井壁贴满旧日回声。那些回声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像笑,有的像哭,却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膜,听不真切。你想撕破那层膜,才发现膜在心里,心早已长出一层茧,茧上又生茧,像年轮,一圈一圈把日子锁进黑暗。你伸手去剥,剥得指甲翻裂,血珠渗出,却只见更深的黑。原来思念不是膜,也不是茧,而是那血珠里倒映出的微光,一闪即逝,却足以刺痛整片夜空。


你回到床前,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瞬间变得浓稠,像一锅煮过头的粥,黏住你的睫毛、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在粥里游,游向一粒极小的盐,那盐是唯一能尝出的味道,咸得发苦,苦得发腥,却让你死死含在舌下,舍不得咽,也舍不得吐。你知道,一旦失去这粒盐,你就再也尝不到自己。于是你含着它,任它把舌根蚀出一个小洞,洞里面渗出更多的黑暗,更多的咸,更多的苦。那苦顺着喉管流进胃,胃便像一只倒扣的碗,把所有声音都扣住,只在碗底留一道极细的缝,让思念渗出,滴答,滴答,像漏夜的更漏,把一生滴成一夜,把一夜滴成一生。


天亮之前,你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路,只有一条河,河水逆流而上,像要把你带回最初。你赤足踏进水里,水却不是你熟悉的温度,它时而滚烫,时而冰凉,像无数双手在拉扯你的脚踝。你低头,看见水面浮着一张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空白却比你更先认出你。你伸手去摸,脸就碎了,碎成千万片薄冰,冰上浮着极细的字,字是你亲手写下的,却在你触及的瞬间融化。你急忙去捞,只捞到一掌水,水从指缝溜走,像溜走的那些日子,像溜走的那人。你站在河心,看水继续逆流,看你自己的影子被冲得七零八落,像一张被撕碎又拼起的照片,照片里你笑着,却笑得那么远,那么假,像给陌生人摆出的表情。你忽然明白,原来思念不是河,而是那逆流本身,是违背常理的力气,是把已经过去的再拖回胸口,让你重新疼一遍,再疼一遍,直到疼变成习惯,习惯变成呼吸,呼吸变成你。


你醒来,天已微亮。窗帘透进一层青灰,像被夜剩下的皮,软塌塌地挂在窗棂。你坐起,发现枕边湿了一块,却不记得是否哭过。你伸手去摸,湿处冰凉,像一块被月光晒化的雪。你把它按在手心,按得发热,按得发痛,却按不干。原来思念也是水,越按越深,越按越冷,冷到最后,连你自己也变成一块湿印,印在世界的床单上,皱巴巴地躺着,等谁来抖一抖,再等谁来晾一晾。可没人来。只有风,风从窗缝钻进来,像看不见的手,把窗帘轻轻掀起,又轻轻放下,像给一场无人观看的演出谢幕。你是那舞台上唯一的演员,也是唯一的观众,你鼓掌,掌声落在地板上,碎成更小的寂寞,滚进床底,与灰尘同眠。


你起身,拉开窗帘。窗外没有风景,只有雾,雾把世界压缩成一张未完成的素描,线条模糊,光影颠倒。你伸手在玻璃上写下一个字,字是“你”。写完,你呵一口气,字就被雾吞掉,只剩一团圆圆的湿痕,像谁留下的唇印。你盯着那唇印,忽然想起某次分别,对方在风里回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你读那唇形,读成一句“别怕”,却不敢确定。如今那唇形被雾还原,又被雾抹平,像从未存在。你伸手去擦,擦得玻璃吱吱作响,像擦一块结冰的湖面,湖底沉着无数句未出口的话,每句都长成水草,缠住你的手腕,把你往湖心拖。你挣脱,手腕却留下一道道绿痕,绿得发暗,像旧伤,像旧爱,像旧日门口那株无人修剪的藤蔓,一年四季地爬,一年四季地枯,一年四季地在你梦里沙沙作响。


你转身,离开窗。屋里仍是昨夜的味道,空气里漂着极淡的烟,烟来自你忘了熄灭的半支烛。烛已燃尽,只剩一滩软塌的蜡,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平的脸。你伸手去触,蜡已冷透,却在指尖留下一点柔软的抵抗,像那人最后给你的拥抱,轻得几乎不存在,重得足以压垮此后所有夜晚。你把那一点蜡抠下来,捏在手心,捏成一颗小小的圆球,圆球里封着一截烧焦的芯,像封着一截烧焦的心。你把它放进衣袋,让它贴着你的大腿,像贴着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你知道的伤口。你走,它随你走;你停,它随你停;你转身,它撞在布上,发出极轻的闷响,像一声被扼住的心跳,提醒你它仍在,提醒你思念不是物,而是物里的空,是空里的光,是光里的暗,是暗里永不肯熄灭的微火。


你出门,走进雾里。雾把你的轮廓一点点吃掉,先吃脚,再吃腿,再吃胸,再吃颈,最后吃你的眼。你只剩一双眼睛在雾里漂,像两颗被摘下的星,找不到天空,也找不到大地。你漂,雾也漂,世界便变成一场逆向的雪,雪从地面升起,落回天空,把脚印一点点擦掉,把你也一点点擦掉。你回头,看不见自己来时的路,只看见雾在身后合拢,像一张巨大的嘴,把你走过的路全部吞吃。你忽然不怕,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仿佛终于把身体留在某处,只剩灵魂在雾里独行。灵魂没有重量,思念却有,思念挂在灵魂脚踝上,像一条锁链,链上串满细小的铃,每走一步就响一声,每响一声你就想起一次,想起一次你就疼一次,疼一次你就轻一次,轻到最后,你几乎要飞起来,却又被铃拽住,像风筝被线拽住,飞得越高,拽得越疼,疼得越久,飞得越低,最后你只能半浮半沉地漂在雾里,成为雾的一部分,成为思念的一部分,成为那不断回响却无人听见的铃。


你终于停下来,停在雾里,停在自己也找不到自己的地方。你低头,看见脚边有一株草,草上结着露水,露水映出你的脸,脸却不是你此刻的脸,而是多年前的脸,脸上没有风霜,没有茧,没有泪痕,只有一层毛茸茸的光,像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还未醒来的孩子身上。你蹲下去,想摸那脸,露水却抖了抖,脸便碎了,碎成更多更小的露水,每一粒都映出你更小的一张脸,像无数面镜子,把你自己嵌进你自己,嵌得无穷无尽,嵌得你头晕目眩。你伸手去捧,捧住的只是湿,只是冷,只是空。你忽然明白,原来思念不是别的,就是那一粒露水里的脸,就是脸碎后留下的空,就是空里反复出现的你,就是你反复想抓却永远抓不住的——你。


你站起来,雾开始退。退得极慢,像戏台缓缓拉开的帷幕,露出后面空空的木板。你站在木板中央,发现自己竟回到最初的屋子,门槛仍是那道门槛,窗棂仍是那窗棂,连你坐过的那块石阶也仍是湿漉漉的,仿佛你从未离开。你低头,衣袋里的蜡球不见了,门槛上却多了一滴圆圆的蜡泪,像谁替你流完了一生的泪。你弯腰去触,蜡泪已硬,像一块小小的碑,碑上无字,却刻满你。你起身,推门,门竟开了,屋里空无一人,只有桌上一只玻璃杯,杯底沉着一粒极细的盐,盐在暮色里微微发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你端起杯,水轻轻晃,盐便慢慢化,化得无形,化得无味,却化得你满口咸涩。你举杯,对着空气,对着无人,对着所有曾经却不再,轻轻碰了碰,像碰一个看不见的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咸顺着喉流进身体,流进血液,流进每一个毛孔,把你从内到外腌成一座小小的盐雕,雕的是你自己,也是那永远缺席却永远在场的——思念。


你把杯放回桌上,杯底空无一物,只剩一圈淡淡的水痕,像一道闭上的唇,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再见。你转身,走出屋子,走出黄昏,走出自己。门在你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咔嗒”,像一颗心跳被悄悄关进夜里。你不回头,你知道回头也看不见,看见也抓不住,抓住也留不下。你只把思念留在屋里,让它替你看守那盏未熄的灯,灯芯短了,灯焰小了,却仍倔强地亮着,像不肯熄灭的等待,像不肯结束的思念,像不肯放下的你。而你,终于可以把脚步放轻,把呼吸放软,把影子放薄,像把一页信纸撕成极细的条,交给风,交给夜,交给所有无声的无名的无涯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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