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着,没有力气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伏在床边。偌大空空的太平间,她一个人在那里,也不害怕、不惊慌,因为有她心爱的奶奶在身旁。
在她的印象里,奶奶总会笑眯眯地站在自家门口,冲她摆摆手,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过来接过一碗炸花生或者白面馒头,摸摸她的头发,再踮着小脚一步步走回去。
天亮了,舅舅也从老家赶来,他们一起安葬了奶奶。
从医院出来,看见他还在门口等着,心中一阵感动。昨天晚上是跟医院的人好说歹说才让她进去的,他只好在外面等着。她以为半夜他就回去了,谁知他一直没走。
“你怎么还没有回去?”
“你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你不害怕么?”
“自己奶奶有啥怕的?”
他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不由多了一份疼惜和钦佩。
结婚之后,她一个人在家都会害怕,他就取笑她:“想当年你还一个人在太平间待了一宿都不怕,这会使会怕一个人大白天待在家里?”
“那不一样,那是我的亲人,这个里初来乍到的,你又不在家……”
他们是在一位老乡的介绍下认识的。当时她从老家出来住在姑姑家里,在卫生院做清洁工;他在一个工厂里做临时工。他瘦瘦的,个子也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见了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就是工人,啥都没有。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在一起。”
她低下头脸红了,她喜欢他的实在,觉得在他身边很踏实。
奶奶去世一年后他们结婚了。在这个北方小城里,租房子,好歹算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姑姑极力反对:“你不要找他,我给你介绍个好的,可比这穷小子强。以后他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我不!他为啥要卖我啊?我就认定他了。”
“你不听我的,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姑姑,你放心,以后我就是讨吃要饭也不会到你门上。”
她决心已下,回趟老家和父母商量好便和他在西市安了家。好在他有个单位,虽说是临时工,每月也有固定收入。她没有工作,便想着干点啥。
“你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啥也别干,我能养活你。”他说。
她不听,年轻轻的,哪能待得住啊?便和邻居小媳妇隔墙头商量着去捡柴禾卖。他知道了不让她出去,便在上班后悄悄地锁上院门,她发现了就跳墙头出去。两个女人一路打问着捡树枝,再背着柴禾到十来里地以外去卖。
有一天赶上下雨,那时没有马路,都是土路,遇到下雨更是深一脚浅一脚地不好走。她们一路走不小心还要跌一跤,身上泥水满身还淋成个落汤鸡。回家时他已经下班,正急得不知到哪里去找她,见她回来了这才放下心来。心疼地看着她浑身湿透的样子,二话没说去打了一盆热水让她洗。
她完全不在意,洗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已经煮好了面条。
吃饭的时候,她兴奋地说:“今天在捡树枝的路上看见一个女的,就跟我这么大,骑着一辆自行车卖冰棍呢。我问她怎么样,她说一天能赚几毛钱呢。你一个月挣二三十块钱,我要是一天能挣几毛,一个月下来也不少,也能帮你减轻点负担。”看他没有说话,她又说:“明天就去问问,我也想去卖冰棍。”
第二天一早她就到了批发冰棍的地方。一个男人坐在桌前,一边给人分发冰棍,一边低头在本上写着什么。
听了她的询问,头也没抬地问:“会骑自行车不?”
她愣了一下,“会!”
“行!”男人抬起头打量着她,指着院里一辆自行车说:“你把车子骑回去,我给你登记上,明天早晨6点钟过来提冰棍。”
她推着那辆自行车和一个盖着棉被的木头箱子走了一个小时才到家,晚上吃完饭就让他教自己学骑车。
“你啊,净瞎胡闹!这自行车哪是一学就会的?不得学个七八天。明天就去上班卖冰棍能来得及?”
“我一定得今天学会,每天有任务,冰棍卖不完会扣钱的!”她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他没办法,便和她在门前的空地上学起来。那时车子都是二八带大梁,从后面扬起右腿上车。她光是上车就练了一晚上,上去就下不来了,何况后面还有个大木头箱子!她不服输,一直练到十一点。
第二天她提前一小时从家里出发,推着车子去提冰棍,又边走边卖冰棍,直到天黑,回家再学骑车。三天以后,她终于能骑着车子上路了。
看着她能稳稳地骑在路上,他才算放了点心,也在暗暗佩服这个遇困难不畏惧勇敢向前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