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5哑弟

汉字十万多,变化千万种,而名字偏偏就那么几个,卢韶华就是一个,少时,我们班上就有好几个韶华,而我最熟的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哑弟。

“韶华!回家吃饭——”我记得,一听见哑弟的阿爸这样喊,西边的日头就要下山了。

很多年前,天一擦黑,这喊声必在我们村的田间乡道飘扬,或三五声即告有效,或者就要从晒谷场一直飘向村尾,一声声再回来,飘向村头。

“哑弟,你爸叫你回家吃饭了”黄卫峰似笑非笑

“别理他,打完这盘再说”韶华说到

“别啊,等下你不回话,你妈就要找上门了”卢少龙接过话

“我们可不想等下小卖部充满,啊啊啊”黄卫峰继续说到

说完大家伙都笑了,都跟着起哄“不是啊啊啊,是哦哦哦”,然后笑声就更浓了。

“操你丫的,卢少龙”说着韶华重重放下游戏手柄“不玩了”

“操,你也不要搞坏这游戏手柄,你赔不起,这可是小霸王”卢少龙说道

韶华两腮通红指着卢少龙道“你少得意,又不是你的,这是少军的”

“哑弟,你还是回去吧,等下你妈来,我妈就要赶人的”我说到

“傻逼卢少龙,走了,少军回见”哑弟边说边走出了小卖部。

韶华的阿妈是哑巴,早年他爹去外地学厨带回来的,听说韶华阿妈芳龄十九,那季节的女孩子就没有不漂亮的,村里人都赞不绝口,韶华他爹更是笑不笼嘴。但不怎么爱说话,后来才知韶华阿妈是哑巴,大家的赞美之词也就变成了安慰,都说“哑就哑嘛,人水灵,手脚灵活就好了”,韶华哑弟的绰号就是这样继承来的。

韶华人长得高大,国字脸,竖发似冠,一脸正气,衣服总是比我们的干净,上学时候的坐姿比我们的都端正,红领巾横平竖直,一点褶子都没有,走起路来臀挺腰直,甚不讨我们欢喜。

早些年,回乡探望父亲,吃完饭,问阿爸“哑弟呢,回老家都不见他”

“哪个哑弟?”阿爸反问道

“卢韶华”我说道

“噢,死了,尸体我都有份搬”阿爸放低声量“肝问题”

阿爸说搬卢韶华遗体如搬家具一般自然又有份量,不知是语言的匮乏还是消息的沉重,我们两父子都沉默许久。

“自成叔走后没多久,哑弟就走了”阿爸打破了寂静

“他家现在就剩哑婆一个”我问到

“嗯,哑妹偶尔回乡看望哑婆”阿爸回答道

或许是沉重的话题想让我们的谈话划上句号,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那时代的生命,在病魔面前显得多么的脆弱

韶华只想老老实实打工,安安分分挣钱,至于媳妇,我们都知道,他从来就没有跟我们提过,也不曾见过有女孩子走近韶华,因为韶华觉得他不配,他只想好好盖个房子给哑娘跟成叔,新房盖成没多久,哑娘还没过几天幸福的日子,成叔跟韶华就相继离去。以前还小,不懂,长大后才知道,自己的时代有朋友居然如此活着。那种活是无声的,在这个物欲横流,信息发达,媒体无处不在的时代,这些活居然是沉默的,在这个时代居然可以做到悄悄的来,悄悄的走。

脱贫,乡里都在帮,听说韶华家房子土地是优先批的,也给了旧房改造款,遗憾的是脱得了贫穷的帽子,终究是脱不了病魔的帽子。得病之时,有友人信息我是否知道什么渠道可以筹款换肝,不知道是自己麻木还是迟钝,回复“不知”。不知是我的回复断了他活的最后希望亦或者断了童年的念想。往后年月,友人不再信息我,直至韶华死也没有信息我,韶华更加没有信息我,那时代的保险,在这个家庭面前又显得那么的遥不可及。

听说韶华医院只去了一次——检查,往后日子都是药铺抓药,那时代的积蓄,在医院面前又显得那么的卑微无助。

有些人只想要个正常的家庭,普普通通就行

回想我青春誓言,悸动,呐喊,在韶华面前是多么的无足轻重,对他来说,那时候的他只想好好活着,瞬间感觉我所有悲伤是多么的无知,多么的可笑。

韶华,如果真的有来生,就不要投胎到这样的家庭了,因为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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