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脸朝黄土,背朝天,手拿锄头,头戴草帽。“草根,大热天的也不休息,这么拼命呐?”晒得黝黑的脸,褶皱一层叠一层,黑褐色嘴唇因暴晒而干裂。他头也不抬,朝着熟人摆摆手,继续专注锄地。“一个草根不锄地干啥,在家躺着?粮食、粿子自己跑出来?”草根冷哼一声。
锄头利索地在黄土地里一进一出,新鲜泥土被翻上来,干裂、没水分的泥土被掩埋下去。突然锄头卡住,向前拉不动,向后拽不出,血直往头上涌,倔劲儿上了头。他朝着手心吐口唾沫,两手心一撮,牢牢握住锄头木头把儿,只听“咚”的沉闷声,草根身体后仰,一屁股坐在黄土地里。
他生气地站起身,顾不上裤子上的黄土,朝着锄头方向急切寻去。势必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费力成这个样子。巴掌大的一个铁疙瘩,也看不出个什么名堂,气呼呼地捡起来扔到了藤编破箩筐里。拍拍屁股上的黄土,继续闷声锄地。
日头渐落西山,草根手蹭蹭草帽沿儿,瞅着远处红彤彤的夕阳,将锄头上的黄土在地上磕一磕,扛在左肩头。右手提溜着箩筐,朝着铁疙瘩投以胜利者的轻蔑一笑。
进了门着急烧火做饭,顺手将箩筐和铁疙瘩扔在院中榆树下。他正与面团子斗争拉扯,隔壁瘸子一拐一拐串门来,随意斜眼一瞅,瞅见了铁疙瘩,两眼放光,一拐一拐跑到跟前,手指搓掉上面的黄土,嘴又吹了吹。“草根,这是从哪里捡的?这是文物啊。”瘸子对着揉面的草根一本正经说道。
草根看他认真的样,不屑地笑:“一个破铁疙瘩,能冒个啥水花?”
“你不懂。”瘸子摆摆手着急忙慌出了院子。
2.
几日后,一个戴着老式镜框眼镜,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手提一个黑色公文包,50岁上下的男人走进来。“你好,我是县文物局的张朝阳,这是工作证。听说你从地里挖出来一个铁疙瘩,我可否看下?”他文质彬彬,很有礼貌。
草根也不知道说啥,手指着窗台上放的铁疙瘩:“就在那放着,随便看。”
张朝阳从包里掏出一副崭新的纯白色手套戴上,又掏出一个软毛细刷,双手小心地拿过铁疙瘩,小刷子一点点清扫上面的细土,他扶了扶眼镜,沉默几秒钟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准确无误地确认了一件事。“你好,这个是文物,可否无偿捐献给国家?这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张朝阳坚定地看着草根,等他同意。
“好,好,给国家。我不要。”草根双手做着奉献动作,老实憨厚的品质让他不求任何回报,无偿奉献。他从心底高看了自己一眼,脸上露出无比光荣的笑容。
这件事情不知是被路过的邻居看到,还是瘸子到处传的消息,总之,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一群人,拥挤在他那破烂窄小的院子。本就塌了一半的土墙,现在似乎又少了一块儿。栅栏制作的门也被推搡到一边,下角固定的铁丝也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
草根被眼前的人吓住了,长这么大没怕过什么,但被这群人吓得跌坐在屋门口石头台阶上,身体条件反射地向后退缩。表情惊恐地看着他们张着嘴,有拿手机拍照的,有指指点点和旁边的人笑着说话的,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3.
白天发生的事情让草根恍惚搞不清楚,琢磨着琢磨着就进入了梦乡。
衣衫褴褛,手拿锄头,头戴破草帽的草根,突然被请上到处都是刺眼舞台灯的大舞台,台下黑压压坐着不知数量的观众,完全陌生,没有丝毫连接的一群人,热烈地给他鼓掌,戴皇冠,换权杖,挂威风的披风。
草根一脸茫然,眼神空洞,不知主持人所云,不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在干什么。
照相机闪光灯咔嚓咔嚓摁快门,然后主持人笑容优雅,请他回到自己的座位。
第二天社交媒体纷纷报道,歌颂他的伟大。还有人拿着报社的报道登门合影。
他有点飘飘然,试着去相信报纸社刊,结果人去楼空,没人再关注他,不认识不关心他是谁。走在村里又恢复了往日被忽略的透明人。
他将皇冠、权杖、披风统统放在一个笨重老旧的木箱子里,盖上沉重的箱盖,上了锁,双手推到角落里。免得时时刻刻看到,不用再去想。突然他被惊醒,从床上坐起来。擦擦额头的汗,四下一看,还是自己的小破屋,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舒坦地躺下继续睡觉。
4.
院里的金毛公鸡对着他的窗户打鸣,草根睡眼惺忪,打着哈欠闭着眼,穿上那件让他身心放松的褴褛衣衫,简单吃两口饭,戴上破了洞缺了边儿的草帽,拿上锈迹斑斑、沾着尘土的锄头,走进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锄草、翻地、播种、浇水,种自己的苗,收自己的粮。
农闲时坐在自家小院门口,喝着茶,吃着粿,赏着花,看着云。哗啦啦下雨了,提着凳子,端着茶盘,拿着粿,闲庭阔步往屋里走。
翌日朝阳升起,烧锅头,淘米,洗菜,架锅做饭。饭后,喂喂鸡鸭,剁剁猪草,赶赶绵羊,浇浇花,锄锄地。
一辆大三轮从门口呼啸而过,瞅瞅自己的破小人力脚蹬三轮车,骑两圈,零件叮当响。坡坡处,更是前后左右轮晃荡,抖抖嗖嗖上不去,还需下车来,耐心抚慰。手扶座椅,合力推上坡。上到坡顶,看到升起的朝阳,信心、希望齐聚胸膛。哼着小曲儿,轻松欢快骑上车,人、车和谐配合,一路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