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伟

好多年以后,当我再次见到阿伟时,是在村里他家的老房子前。

那是两年前了,刚好是国庆长假,我回到老家参加一个老同学的婚礼,顺便在家里待上几天。那天下午大概4点多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待得无聊。那时家中的气氛由于那两年中爷爷奶奶的接连离世而变得沉郁,下午的闷热使我感到头昏脑涨,于是我走到楼顶上吹吹风。楼顶上的微风使我稍稍感到舒服,我手撑着女儿墙,站在这村庄的制高点上四处打量着村子的模样。看着村中新旧的房屋错落有致,我脑海在不停着追寻着往日的人事。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站在离我家不远的一间旧房子前面。那间旧房子前有一口老井,上面盖着井盖,我看到那个人站了一会就坐在那个井盖上,接着一动不动地坐了起来。因为那房子这些年早就没有人住了,现在忽然出现人影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心中有预感,那可能是阿伟。因为这些年来尽管我很少回来老家常住,但是还是偶尔听到过阿伟的一些消息,这些消息大都来自像我爷爷奶奶一样的常居村中老人。于是我怀着强烈的好奇心,下了楼顶往附近的那间老房子走过去。

我家和那间老房子中间只相隔了一间房子,平时那间老房子因为没人住,房子周围和门前的空地长满了杂草。但是那天我走过去后发现那老房子周围的杂草已被清理,而门前的空地上正堆放着一大堆杂草,空地上的杂草也被清理得七零八落了。我目光顺着杂草堆望去就看见了那个身影,他坐在井盖上,手里拿着割草的镰刀对着我微微地笑着。我先是被他手里的镰刀吓了一跳,然后马上便从那人的样貌的轮廓中认出他来,他就是阿伟,那个我很多年没有见过的童年玩伴。我不由地叫出声来:“你是阿伟吗?”

他把手中的镰刀随手放在杂草堆的边上,站了起来,目光游移地看向我,双手也和眼神一般游移不定,放进了裤袋马上又伸了出来,显得有些惊慌不安的样子。他举起左手象征性地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滴,而后露出了腼腆的笑容,低低地回了我一声:“是啊,我是阿伟,你是XX吗?”

这时我才仔细打量起他来。他的头发有点长了,两边的鬓角上移得很高,隐隐有些秃头的症状,他的脸色在午后的太阳下显得黝黑,上面挂满了汗珠。嘴唇上有一撇浓密的胡子,呈八字形,似乎好久没刮过。身上穿着一件旧款的短衫和一条略长的裤子,脚上是一双旧胶鞋。整个显得略微上年纪的穿着,配合着那腼腆的笑容,给人一种不自在的感觉。刚从沉郁的情绪中出来的我马上又被一种莫名难言的感觉充斥着,我现在回想起来,应该那是伤感,不过我当时竟然没有发现。

从阿伟的模样中,我勉强认出了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内心长久地震惊不已。他的局促多少也影响了我的情绪。我笑着说:“是啊,我是XX,阿伟,好久不见啊。”他搓了搓手道:“是很久没见了。”我说:“自从你们家搬到县里去住后,你们很少回来,我们就没见过了。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好像我们那时还是读小学吧。”阿伟道:“我忘记了。”之后是一阵沉默。我觉得有点尴尬,于是把话题移到别的地方。“你一个人回来老屋这里清理杂草吗?”“房子没人住,杂草长得很快,我每隔一阵子都回来这里清理下。也就我回来看看,他们都不会回来做这种事的。”“他们是谁?”“我妈、我哥他们。”“你可以在周围喷下除草剂,那样的话这里好长一段时间估计都不会长杂草了,你这样子用镰刀割完,等下个月遇上雨水杂草又会长得到处都是的,而且天气这样闷热,你用镰刀割不累吗?”“我想过的,我喜欢这样子用镰刀割的,这样下月我又可以回来割,用除草剂一次杀死了,下次我觉得我回来这里似乎就没有了什么正当理由了,而且就算下次回来我也没有什么事做了,我想留点事情下次再做。”

我忽然觉得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沉默了一下说:“你很喜欢回来这里啊,你觉得在县城生活得开心还是在我们村子里生活的开心?”讲完这话后,我马上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似乎很蠢的问题。但是阿伟听到这个问题却是打开了话闸,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许多往事来:“还是在村子里过得开心,这里聊天的人多很多,空气也好。我记得,以前村子里有很多同龄的小孩,大家每天一起上学一起玩,你记得吗?那时候你常常带着你两个弟弟来我们家这里玩。我记得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和你还是同班的呢,后来到二年级我就和你大弟弟一班了。不知道当时我妈和那些学校老师怎么想的,那两年竟然把让我留了两年级。”讲到这,阿伟脸上露出了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接着道:“早知道我就早点出来社会工作了,我早就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没想到我竟然还是读到了初中毕业,我现在觉得当时浪费太多时间了,还是早点出来工作挣钱好。对了,你后来读到高中吗”“读了高中,在广州还上了四年大学。”我回应道。“那你可是真能读书的。有很多人没读什么书出来社会也挣到很多钱。你弟好像和我一样也是读完初中吧,那时我还跟他在同一间中学,初一的时候我们还经常一起玩,后来他有了许多新朋友,我们渐渐就不在一起玩了,我融不到他们那一群人里。后来初中毕业后,我就没有和他们联系过了,别的同学也没有联系。”“你出来社会后干过什么工作?”他左手中把玩着一根杂草,右手抓了下头发,似乎在回忆什么,好一会后他才悠悠地说:“干过的事还是不少,刚毕业那两年去了东莞的工厂,后来又到了广州的工厂,总之大都是和工厂有关的,好几个工厂。”说着他脸上忽然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再也不想入厂了。”

我其实之前听村里的老人聊八卦时讲起过阿伟的事,讲阿伟有一年在珠三角被传销团伙骗进了传销组织,还被恐吓殴打了,后来传销组织看阿伟实在是骗不出什么油水就让他回家了。没有人知道阿伟在传销组织的那段时间里遭遇了什么,但是出来回家后,本来就内向的阿伟变得更加的自闭了,整天自己呆在家里,不敢出去。村里的人们因此传言:阿伟被传销组织吓傻了。我想“我再也不想入厂了”这句话应该是包含了某些阿伟不愿对别人提起的痛苦经历,但是他不愿说,我也不会去主动询问。“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了。”我问道。“我现在在县城跟着我妈到活鸡市场帮忙杀鸡,每天干一个上午,然后回家煮饭,下午通常我自己呆着。”“这样你一个月有多少工资?”“不知道,我妈收着呢。以后我想回村里拆了这间旧屋,重新盖间新房子,然后回来这里住。我觉得还是这里住得舒服。”

阿伟的话使我想起了阿伟的妈妈,那个刻薄的农村女人。小时候我去阿伟家里玩,每天都可以见到那个女人在家里打扑克,然后是打骂孩子和老人。阿伟的奶奶,当年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从我们家门前经过时常常跟我妈控诉阿伟的妈妈对她的打骂。这些童年时代的印象使我对那个女人提不起一点好感。还有阿伟两个三十几岁还没结婚的哥哥,让我永远无法相信那个自私的女人会是一个肯为阿伟未来考虑的妈妈。我提醒道:“跟着你妈干活,你妈都不给你工资,你怎么能有钱攒到可以回来盖房子呢?”阿伟露出了困惑的目光:“应该总会有办法的,等我长大了就会有办法。”我看到他目光呆呆看着面前这间年久失修的老房子有点出神。

那老屋旁边还有一间小小的一层平房,我记得那时是阿伟家的厨房,早已破烂不堪。那个低矮的平房,在那个将近黄昏的下午为我和阿伟挡住了西斜的阳光,使我们在闷热的空气中得以喘息。阿伟坐的井盖刚好落在平房的阴影里,他不停地用左手擦汗,也招呼我坐在那井盖上。我走近坐在他的旁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汗味,那汗味混合着旁边杂草堆的青草气味,形成了一种令人目眩的诡异味道。这种味道使我想起了小时候的阿伟,想起了那个小时候每次发脾气时就会用“滚回你们家去”的口头禅来驱赶别的小伙伴的那个古怪的孩子。那时他身上也同样带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唯一不同的是,小时候的阿伟身上的气味闻着像是拒人千里,其实有种渴望和人亲近的气息,而那天阿伟的气味像是和人亲近却是充斥着真正的拒人千里。

在那个平房的阴影里,阿伟讲起了他的父亲,那个族谱中记载着“抱养,真实身份不知何方人士”的男人;那个曾经做蔬菜运输生意发家后包养二奶,后来生意失败后一直在县城做摩的的男人;那个大过年时回家和原配老婆打架对6个孩子不闻不问在村中沦为笑谈的男人;那个至今还有两个家庭的犯重婚罪的男人;那个年节中每次开摩托车回村子里默默祭祖少与村人交往的男人。“我不想再聊他,我和他不熟。”阿伟那天以这句话结束了关于他父亲的话题。

但是他接着又讲起了他的2个哥哥还有1个姐姐和2个妹妹。“我跟我两个哥哥,没什么共同语言,从前在一起时大多是争吵,小时候我们几兄弟常常打架,你知道的,你和你的弟弟们关系好吗?”“挺好的。”“那你们兄弟真好,我的兄弟不行。大哥从小在家称王称霸,大家都受他欺负,他常常和我爸吵架,也常常骂我,我最讨厌他了。二哥,去当了五年兵,退伍回来,做过小生意,二个月就失败了,我劝过他的,他不听。有一年大哥和二哥打架,大哥把二哥的头打出血了……我大姐嫁到外地了,我很少见到她了,我跟两个妹妹的关系更好一点,对,跟小妹的关系最好,家里除了小妹我都不想跟他们说话,是沟通不了,你知道的,人各有各的生活……我甚至不和我大哥同台吃饭,当然他从不避我,都是我避他,我见到他过来吃饭我就拿着碗走开。” 我看到阿伟说话时有几只蚂蚁爬到了他的腿上,他边说话边用手指准确地将它们弹走。

“你有想过找个女朋友吗?”我试着问道。“没想过,我不想害人。我以后不结婚不要老婆了。我们这一代就是因为太多人了,所以家庭有太多的纷争了,我觉得厌烦,我现在的生活目标就只有一个:减少人口。”我听到他惊世骇俗又有点匪夷所思的话语道:“减少人口?这就是你目前的生活目标?”“对。这就是我的目标,太多人了不好。很烦的。”“减少人口你除了自己不结婚之外你还能做什么,你怎样实现这个目标?”“首先,我不结婚生子,然后还有很多别的。例如,我把家产留给我哥他们,我自己不要家产…..”“你有什么家产?”“暂时还没有,等以后会有的。我大哥应该是结不了婚的了,三十好几的人了又好吃懒做。我二哥说不定,可能能结婚也可能结不了。我三兄弟只有一人结婚那下一代的人口就会变少,争吵也会变少。不过我二哥也三十几了,我觉得三十几之后人就不应该结婚了,三十几结婚的话,生小孩起码四十岁左右了,那六十岁时小孩才二十岁,有代沟了,这样不好。还是不结婚好,不用害人。”“现代社会三十几结婚很正常吧,你怎么知道你哥哥不要老婆?”“我劝他不要害人,还是少点人口好。”“你就没想过出去大城市走走,认识个女孩子,也许你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呢?你就打算这样子跟着你妈在市场没工资地杀一辈子鸡吗?”“我有我的活法,你不应该对我的活法说三道四。”“我没这意思,只是建议下……”

现在想起来那天的黄昏转瞬即逝,村里的黑夜开始准备慢慢降临时。我要回我的家去了,临走前我对阿伟说:“有空多回来村里看看”。阿伟说:“我虽然在外面住,但我常常回来村里,你家虽然在村里,你却是常年在外。”我不置可否,走到转角处时,回头看到阿伟还坐在他家门前,像个雕像一般。之后两年,我再没有见过阿伟了。当然我偶尔还会在旁人的八卦聊天中听到他,那个活在众人笑谈中的曾经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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