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
小的时候读过一些古人写雨的诗词,对这句出自南宋诗人方岳《听雨》里的句子,尤为喜欢。
雨天最惬意的事,莫过于一个人静静靠坐在床上,或听雨看书,或观雨遐想,感觉这是一天中最疗愈的时刻。雨淅淅沥沥的落在窗檐上,一个雨滴就像是一段记忆,雨滴串成雨线,思绪也被一点点牵入雨中,一点是开心,一点是忧虑,一点是遗憾,它们纷纷而下聚在一起,落在地上泛起的涟漪,是如今对往昔深深的怀念。
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回到那些年下过的一场又一场的雨中…
放学回到家,推开斜雨微微润湿的半掩着的【1】旧木门,就闻到了饭菜香,婆婆转头瞧见我和弟弟,她脸上永远挂着和煦慈祥的笑容,在我记忆里,那笑容像是一颗好甜好甜的糖。她穿着棉质的碎花上衣在灶台旁晃来晃去,手腕戴着的三五只珠串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和着雨滴落在屋顶瓦上的音符,滴答…叮铃…
慢慢学校开始了住读模式,每周末下午要出发上学时,婆婆总依依不舍,她身体硬朗那几年,非要随我一路,送我到镇上,看着我上车了她才肯一个人慢慢走回去。她不放心我一个人走路上学,但她却一个人了。
年纪再长一点,我到了县城里念高中,路程稍远加上课程繁紧,我每学期回家的次数便更少了。那时她腿脚开始不利索,每每分别时,她也要坚持送到屋后面的大马路上,看着我走远了,自己才一小步一小步挪回家。再后来,我毕业工作了,她的身体状况也愈发不乐观,拖着病怏怏的身体追着送到屋外,然后扶着墙坐在椅子上边叮咛边望着我的身影远去…
后来的后来,我送的她…
依稀记得送别她的时候,暑热的天突然下起了雨,不大,不多时就停了。雨点落在脸上,有点冷,像我赶回去见到她时,偷偷握过她手掌的温度…
记忆中关于雨的片段还有很多,挂着雨珠的脆桃子、端午前涨水池塘对面盛开的野百合、七点钟准时响起的新闻联播…
已然记不得当时的我有没有被雨淋湿过,淋湿了几遍?但如今的我,不在雨中,却被记忆中的雨,淋得湿透。
记忆里每下一场雨,我就被淋湿一遍。
雨还在稀稀疏疏地下着,路灯的光折在墙上,隐约能看到风扶着树枝律动,树影斑驳的样子。迎光微明,背光幽暗,对视觉来说,算是一种低沉的安慰。楼下间或响起行人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每一个晚归的人,都带回来一整天的故事。
听雨的时候,若留意,会发现:人生的不同阶段,听雨的境界也有所不同。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我本意是想着写一篇欢快底色的文章,可写着写着文字还是被雨润湿了,显得略微寡郁。
怪雨吧,不怪我。
文章最后,愿我们无论什么年纪,都能有听雨的心情,下雨听雨,开花赏花,内心柔和平静,知山川未老,信心树常青。生活并无深意,美和幸福就藏在日常里。
番外:【1】这扇摇摇欲坠的旧门,是我们婆孙夜里安睡的保障—婆婆牌防盗门。婆婆自己在树林里拾回来的小树干用来抵门,以防小偷进入,一根是不够的,我记忆中至少要三根,外加上两条扁担,牢固到五头牛都撞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