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我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睡意裹着疲惫,将我拖入一场绵长又真切的梦。
梦里的天地空旷辽远,四下是荒芜平整的空地,寂静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我躺在地面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像是压着一些细碎的心事,浮躁又不安。我一次次起身换地方,试图寻一处安稳的落脚处,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了一片即将成熟的麦田边。
我轻轻躺下,整片麦田的温柔瞬间将我包裹。清一色的麦穗饱满整齐,层层叠叠铺向远方,清风拂过,金色的麦浪层层翻涌,耳畔的风声簌簌作响,温柔绵长,是世间最安稳的声响。可即便身处这般治愈的景致,心头的繁杂依旧未曾散去。
即将到来的高考悬在心头,堆积如山、尚未做完的试卷,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实里那些未落地的生意,也纷乱地涌入脑海。少年的焦虑、成年人的重担,交织在梦境之中,让我在温柔的麦浪里,依旧满心盘算、万般纠结。
就在我心绪纷乱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是父亲。
梦里的他,是年轻时最挺拔的模样,身姿健壮,眉眼温润,没有岁月雕琢的沧桑,没有晚年的疲惫。他轻轻蹲下身,温热的手掌温柔地抚过我的头顶,动作轻柔又宠溺,慢慢抚平了我心底所有的焦躁。我们静静闲聊,伴着轻风低语,他指着成片的麦田告诉我,麦子马上就要熟了,田边长势不好、颗粒不饱满的麦穗,便不用费心收割了。
我像儿时那般骄横任性、无忧无虑,随口回道,不用收正好,留着给家里的毛驴吃就好。
不多时,母亲和邻居也缓步走来,笑着招呼父亲一同去别处走走。可他偏偏不肯,执意留在我身边,守着躺在麦田边的我。那一刻的画面温柔得不像话:父母尚年轻,身形康健,我还是懵懂任性的孩童,被家人稳稳偏爱、妥帖守护。世间所有圆满,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睡意渐浅,我的神志慢慢清醒,可我舍不得睁开眼睛。我死死闭着眼,拼尽全力想要留住这场梦,留住这片麦田,留住身边的温暖。我贪恋这份久别重逢的温柔,贪恋父亲掌心的温度,贪恋这来之不易的团圆。
可梦境终究是易碎的泡影。
眼前的麦浪骤然消散,成片的金色麦田凭空消失,空旷的天地瞬间变得荒芜冷清。我心头一慌,急忙四处张望,拼命寻找那个温柔的身影。方才还在身边轻声安抚我的父亲,已然不见踪迹。我在空荡的梦里慌张寻觅,一遍遍回望、一次次期盼,却再也寻不到他的身影,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心底的慌乱与落空骤然蔓延,猛地睁开双眼,午后的阳光落在枕边,现实的冷清瞬间将我包裹。
恍惚几秒,记忆翻涌,酸涩瞬间堵满胸腔,鼻尖一酸。我清晰地记起——父亲早在去年,就永远地离开了我,离开了他牵挂一生的麦田,离开了他护了一辈子的家人。
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午睡,却是一次跨越别离的久别重逢。
我总以为,时光会慢慢冲淡思念,生活会抚平所有遗憾。可这场梦让我彻底明白,那些深藏在心底的牵挂,从未消散、从未走远。那些与父亲相伴的岁岁年年,那些藏在麦浪里的时光,早已深深镌刻在骨髓里。
原来最深的想念,是不敢轻易提起,却从未真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