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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高远的青海
第二十二节 画在布上的山,刻在石头里的水
在青海,自然不在远方,在眼前。山在眼前,水在眼前,草原在眼前,湖泊在眼前。人看着山,山就进了眼。人看着水,水就进了心。心有了山,有了水,有了草原,有了湖泊。心就满了,就醉了,就想画了,就想刻了。画在布上,刻在石头上,画在木头上,刻在铜上。画下来了,刻下来了,山就永远在了,水就永远流了,草原就永远绿了,湖泊就永远蓝了。自然成了艺术,艺术成了自然。分不清哪是自然,哪是艺术。也许都是自然,也许都是艺术。
我第一次看见唐卡上的青海湖,是在热贡的一个画师家里。画师叫才仁,四十多岁,脸是黑红色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画了一辈子唐卡,画了几百幅。他画佛,画菩萨,画度母。他也画青海湖,画昆仑山,画三江源。他拿出了一幅唐卡,给我看。唐卡上画的是青海湖。湖是蓝的,蓝得发黑,蓝得发亮。湖边是草原,草原是绿的,绿的像翡翠。草原上有花,黄的、紫的、红的、白的,像星星。湖上有鸟,斑头雁、鱼鸥、棕头鸥,在飞,在叫,在找食。湖里有鱼,青海湖裸鲤,在游,在跳,在产卵。湖的远处是山,祁连山,青海南山,日月山。山顶有雪,白的,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太阳是金的。这就是青海湖,不是照片,是画。画比照片还真,还美,还神。照片是死的,画是活的。照片是机器拍的,画是人心画的。人心有爱,画就有爱。人心有美,画就有美。人心有神,画就有神。
才仁说,他画青海湖,画了十年。每年夏天,他都去青海湖边,看湖,看草,看花,看鸟,看鱼,看山,看天,看云。他看了,记住了,画了。画在布上,画在心里。画了十年,画了几十幅。每一幅都不一样,每一幅都相同。不一样的是光线,是云彩,是心情。相同的是爱,是美,是神。
“青海湖是活的,”他说,“每天都不一样,每年都不一样。光线不同,颜色就不同。云彩不同,倒影就不同。心情不同,感觉就不同。我画它,是画它的活,它的变,它的美。我画了十年,还没画够。我还要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画到老,画到死。画到画不动了,就不画了。不画了,就看。看着,也美。”
他指着唐卡上的青海湖,说:“你看,这蓝,是青海湖的蓝。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洋的蓝,是青海湖的蓝。这种蓝,别的地方没有。只有青海湖有。它是神的蓝,是梦的蓝,是心的蓝。我调了十年,才调出这个蓝。用石青,用石绿,用蓝宝石,用绿松石。磨了,调了,试了。试了十年,才试出来。这个蓝,是我心里的蓝,是青海湖的蓝,是神的蓝。”
在唐卡上,我还看见了昆仑山。昆仑山是万山之祖,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唐卡上的昆仑山,是白的,是蓝的,是金的。山顶是雪,白的,亮的。山腰是云,白的,软的。山脚是草原,绿的,宽的。山上住着西王母,是女神,是母神,是生命之神。她坐在瑶池边,梳着长发,戴着珠宝,穿着彩衣。她看着昆仑山,看着青海湖,看着人间。她慈悲的,智慧的,功德的看着我们。我们看着她,求她,拜她。她保佑我们,保佑平安,保佑健康,保佑幸福。
才仁说,他画昆仑山,画了二十年。他去过昆仑山,很多次。他站在昆仑山口,看着雪山,看着冰川,看着草原。他看了,记住了,画了。画在布上,画在心里。他画了二十年,画了几十幅。每一幅都不一样,每一幅都相同。不一样的是光线,是云彩,是心情。相同的是敬畏,是赞美,是爱。
“昆仑山是神山,”他说,“是万山之祖。我们敬它,拜它,求它。我画它,是敬它,拜它,求它。敬它的高,拜它的美,求它的保佑。我画了二十年,还没画够。我还要画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画到老,画到死。画到画不动了,就不画了。不画了,就看。看着,也敬。敬着,也美。”
在唐卡上,我还看见了三江源。长江、黄河、澜沧江,三条大江大河,都发源于青海。唐卡上的三江源,是白的,是蓝的,是绿的。雪山是白的,冰川是蓝的,草原是绿的。水从雪山上来,从冰川上来,从草原上来。水是清的,是凉的,是甜的。水流到长江,流到黄河,流到澜沧江。水流到中国,流到亚洲,流到世界。水是生命,是文明,是历史。
才仁说,他画三江源,画了十五年。他去过三江源,很多次。他站在长江源头,站在黄河源头,站在澜沧江源头。他看着雪山,看着冰川,看着草原。他看了,记住了,画了。画在布上,画在心里。他画了十五年,画了几十幅。每一幅都不一样,每一幅都相同。不一样的是光线,是云彩,是心情。相同的是感恩,是赞美,是爱。
“三江源是水的源头,”他说,“是生命的源头,是文明的源头。我们喝它的水,用它的水,活它的水。我们感恩,赞美,爱。我画它,是感恩,赞美,爱。感恩它的水,赞美它的美,爱它的命。我画了十五年,还没画够。我还要画十五年,二十五年,三十五年。画到老,画到死。画到画不动了,就不画了。不画了,就看。看着,也感恩。感恩着,也美。”
在青海,雕刻艺术也深受自然风光的影响。在塔尔寺,我见过一座木雕。木雕上刻的是祁连山。山是高的,是陡的,是险的。山顶有雪,山腰有松,山脚有草。山上有牦牛,有藏羊,有马。有牧人,有帐篷,有炊烟。有经幡,有玛尼堆,有佛塔。山是活的,是动的,是神的。木雕是立体的,是精细的,是生动的。你看它,就像看见了祁连山。看见了山,看见了雪,看见了松,看见了草。看见了牦牛,藏羊,马。看见了牧人,帐篷,炊烟。看见了经幡,玛尼堆,佛塔。看见了祁连山,看见了青海,看见了梦。
在青海,我还见过一座石雕。石雕上刻的是青海湖。湖是圆的,是平的,是蓝的。湖边有草,有花,有鸟。有鱼,有兽,有人。有经幡,有玛尼堆,有佛塔。湖是静的,是净的,是神的。石雕是粗犷的,是朴素的,是原始的。你看它,就像看见了青海湖。看见了湖,看见了草,看见了花,看见了鸟。看见了鱼,兽,人。看见了经幡,玛尼堆,佛塔。看见了青海湖,看见了青海,看见了梦。
在青海,自然与艺术是分不开的。自然是艺术的源泉,艺术是自然的镜子。没有自然,就没有艺术。没有艺术,自然就死了。自然给了艺术生命,艺术给了自然永恒。山会倒,水会干,草原会枯,湖泊会干。但画在布上的山,不会倒。刻在石头里的水,不会干。画在布上的草原,不会枯。刻在木头里的湖泊,不会干。艺术让自然永远了,让青海永远了,让梦永远了。
在青海,我遇见过一个藏族老人。他是藏族,叫才让,七十多岁,住在玉树的一个帐篷里。他放了一辈子的羊,喝了一辈子的奶茶,念了一辈子的经。他不画唐卡,不雕木头,不刻石头。但他爱自然,爱青海,爱梦。他每天看着山,看着水,看着草原,看着湖泊。他看了,记住了,传了。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孙子传给重孙子。一代一代的,传了几千年。自然没死,青海没死,梦没死。
“自然在心里,”他说,“在心里,就不死。山在心里,就不倒。水在心里,就不干。草原在心里,就不枯。湖泊在心里,就不干。我看见了,记住了,传了。传了,就永远了。永远了,就不死了。我死了,我的儿子还在。儿子死了,孙子还在。孙子死了,重孙子还在。一代一代的,传下去。传下去,自然就永远了。永远了,就不死了。”
风吹过来,带着青海湖的味道,带着草原的味道,带着艺术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味道,装进肺里,装进心里,带走。
在青海,我站在青海湖边,站在昆仑山下,站在三江源头。我看见了唐卡上的青海湖,看见了木雕里的祁连山,看见了石雕里的三江源。它们站着,在风里,在阳光里,在佛光里。它们是自然的,也是艺术的。它们是青海的,也是世界的。它们是梦的,也是真的。它们在画里,在雕刻里,在心里。它们活着,永远活着。它们美着,永远美着。它们梦着,永远梦着。
风吹过来,带着青海湖的味道,带着草原的味道,带着自然与艺术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味道,装进肺里,装进心里,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