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钟的光景,我还是醒着。窗外的天津,静得连远处高架桥上偶过的车声,都听得真切。这静,反倒将心里那点回家的响动,衬得越发闹腾了。四更天,便再也躺不住,窸窸窣窣地起来,将几日里胡乱摊开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收进箱子里。关窗,锁门,在玄关立了一会儿,黑暗中与这暂别的巢作个无声的揖。车子驶上空旷的街,去西青接了位同乡,便一头扎进华北平原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去了。天色是鸭蛋青般,一层层亮起来的;路旁那些落了叶的槐树、杨树,静穆地立着,枝桠的线条,衬在灰白的天幕上,像谁用枯笔勾出的淡淡的水墨。车里放着些老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也无非是家乡的年景,旧日的相识。这路上的晨光,因了那份殷殷的盼头,倒不觉得长,反是清醒而愉悦的。

到邢台时,日头已有些偏西了。岳父早早便在楼下候着,见了我们,脸上的皱纹便一朵朵地舒展开,忙不迭地来提箱子。屋里是扑鼻的饭菜香,岳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一迭声地说:“可算到了!快洗手,热汤饭就好。”那光景,让人心上立刻便踏实了,仿佛一路的风尘,都给这门里的暖意涤荡了去。夜里,一家人围坐着,看小孩子们在灯光下追逐嬉笑,手里被塞进热腾腾的饺子。年的味道,原不是爆竹与烟花,倒是这灯光下,碗沿碰着碗沿的叮当声。

次日便是除夕。晨起告别,车子向着豫中平原更深处驶去。路是愈见熟了,景致也渐渐显出中原的苍茫与平旷来。及至看见村口那棵老桐树黑峻峻的轮廓,心上竟猛地一酸,近乡情怯的话,到这时才真真懂得了。父母早已迎在门外,父亲接过行李,母亲则一把揽过孙儿,眼里的欢喜,要溢出来似的。屋里还是旧日的摆设,方桌上已摆开了炸好的年货,空气里浮着油香与灰尘在阳光下起舞的微影。这一晚,灯火通明,春晚的喧闹成了背景,我们说着,笑着,打着扑克,那输赢的计较里,满是懒洋洋的、无需思量的快乐。午夜的鞭炮骤雨般响起,站在院里,看漫天璀璨而又瞬息寂灭的光,想着这一年年的流逝,竟如这光华一般,抓握不住了。

年初一,竟是在清冽的晨风中醒来的。沿着田埂慢跑,霜结在枯草的叶尖,亮晶晶的。忽然便遇着了少年时的友伴,彼此惊呼一声,便一同跑起来。说起这些年的奔波,说起儿时在这片野地里撒欢的往事,喘着气,笑着,呵出的白雾融在一处。跑过结了薄冰的村湖,湖面像一大块毛玻璃,沉着静静的蓝。午后,呼朋引伴地上山去,一众人浩浩荡荡的,孩子们在前头叽叽喳喳,像一群出笼的雀儿。站在山梁上望远,四下里横着的村落,罩在一层淡淡的、蓝灰色的烟气里,静默而安详。这辽阔的、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忽然便以它全部的厚重与温柔,将人包裹住了。夜里,在友人家昏黄的灯下歌唱,音乐响起,几个中年人跟着哼唱,调子或许荒了,词儿或许忘了,但那摇头晃脑的傻气,竟与二十年前别无二致。只是看着角落里,我们的孩子也正用稚嫩的嗓音唱着崭新的歌,才恍然惊觉,那无忧的岁月,终究是溜走了;我们成了屋檐,为另一段童年遮着风霜。

往后几日,便是在稠密的亲情里浸着了。去姑家,去姨家,去访那些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每张饭桌都是丰盛的,每杯酒里都沉着故事。姑父有些发福了,喝酒时,手有些颤;二舅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只说“多吃些,在外头辛苦”。外婆腿脚更不灵便了,有些散乱的头发下略显凹陷的眼窝,我跟她说一些旧事,不觉回头看到她眼角的泪花,我的心也猛地一紧,也鼻子酸酸的了,我知道这些年外公走后,她生活的不易。我也去看了同学,他如今在深圳里有了体面的职衔,可见了面,互相在肩头捶一拳,那点生分便消融了,说的还是当年上学时大家的光辉岁月,其中也有些年少时的情窦初开年少轻狂的故事,只是谈话间,听到一个同学班长无常走了,于是那欢聚的底子里,便悄然渗进一缕薄暮似的、淡淡的苍凉了。

告别的日子,终究是来了。初五一早,我便醒了,独自在村里行走。巷道静静的,拐角处那堵斑驳的土墙,上面还留着我少年时刻画的、不成形的图案;村小学的铁门紧闭着,门前的石墩,却被几代孩子的屁股磨得光滑如镜。我站在那里,仿佛能听见往日沸腾的、掺杂着乡音的喧嚷,从时光深处涌来,又将退潮般逝去。母亲早早起来,蒸好了馒头,煮了鸡蛋,一样样往车上塞,恨不得将家都装进去。父亲话不多,只背着手,看我们收拾,临上车了,才说一句:“路上慢点。”车开动了,我从后视镜里望,两个身影立在清冷的晨光中,越来越小,终于模糊了,与那老屋、那村口融为一体,成了“故乡”一个苍茫的、永恒的意象。我的泪,终于热热地滚了下来。

返回天津的路,似乎格外长些。服务区里,捧着同样的泡面,看着南来北往、尽是倦容的旅人,忽然懂得,我们每个人,都携着一小包故乡的泥土,在各自的路上颠簸着。初六夜里,回到天津的家中,推开门,一股清冷的、许久无人居住的气息扑面而来。鱼缸里那条娃娃鱼,终究没熬过这些天的冷清,静静地沉在水底。阳台上那几盆绿萝,也蔫了叶子,显出可怜的模样。我默默地换了水,整理了房间,将故乡带来的吃食,一一放进冰箱。这异乡的巢,又得慢慢地、一点点地,煨出家的温度来。

夜深了,我坐在书桌前,想将这几日的纷乱心绪理出个头绪。一抬头,看见窗外城市寥落的灯光,与记忆中故乡除夕那晚,铺天盖地的、温暖的璀璨,截然不同了。岁暮的站台上,我们总是那个提着行囊、不断张望的旅人。归来,离去;欢聚,别散。父母在日渐遥远的故乡老去,而我们,则载着他们的目光,驶向更远的他方。这其间,那些热腾腾的饭菜,那些欲言又止的叮咛,那些强颜欢笑的送别,便是中国式亲情,最朴素、最坚韧的丝线,将我们的一生,与那块土地,牢牢地系在一起。马年的蹄声,便在窗外,嘚嘚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