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23 期“早”专题活动。
余寒犹切骨,轻风已动髭。
新绿故枝上,含苞待芳时。
2025 年春节刚过,三月的早春就像个急性子的魔术师,开始到处施法,把大地变成花花绿绿的世界,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棉花糖。春肆意蔓延!
早,是被春意惊醒的。
推开窗棂,晨光像一枚银针,轻轻挑开苍穹青色的绸缎。刹那间,寒气仍执着地攀上衣襟,却在某个转瞬即逝的瞬间,被南风捎来的暖意勾住了衣角。
檐角的冰凌正在垂泪,每一滴坠落的清响都叩醒一寸冻土。墙根处浮起绒绒绿雾,苔痕漫过旧年枯叶,在砖缝里续写未完的音谱。老梨树的枝桠举着翡翠色的火苗,那些芽苞裹着半透明的鳞甲,像婴儿蜷在襁褓中等待第一声啼哭。
微暖的风拂去了心中的寒气,晨曦驱散积蓄了一冬的心霾。
大地是一朵将红未红,似香非香,欲语不语的花骨朵儿,半梦半醒地开在三月早春的清晨里。青石板开始吮吸露水。
对街那位老妇人握着竹扫帚,帚梢掠过街面发出春蚕嚼桑的沙沙声。昨夜被风摇落的枯槐荚簌簌逃向沟渠,却扫不走砖缝里顶出的鹅黄草芽。
街中做大饼油条的那位穿蓝布围裙的汉子用长筷搅动晨光。面香惊醒了槐树梢的灰斑鸠,扑棱棱振翅时抖落几片去年的枯叶,正巧坠入馄饨担子飘摇的白汽里。穿绛红校服的少年们踩着自行车掠过,车筐里竖笛与三角板碰撞,惊飞道旁积水中栖着的云影。
去赶集的阿婆的扁担两头颤着山茶与海棠,露水从花瓣滴进青苔滋生的墙根。戴毛线帽的孩童突然挣脱母亲的手,蹲在电线杆旁捡拾昨夜新绽的小花儿,几片花瓣在他掌心化作微型星空。老裁缝推开吱呀作响的店门,匹匹布料抖落隔夜寒气——靛青棉布里裹着的碎花绸,原是枝头跌落的玉兰。
河埠头捣衣声渐密,木槌起落惊散薄雾。穿胶靴的渔人收起沾满藻腥的网,银鳞在竹篓里跳动如未熄的星子。对岸传来笃笃声响,豆腐坊的蒸汽漫过石桥,将柳条新抽的绿雾染作牛乳色。
当第一缕金阳爬上生煎包子铺时,已有三三两两的上班族进入准备吃早餐了。公园里那位穿香云纱的老者缓缓推掌,太极招式里缠着不肯散去的晨风,而晾衣绳上的蓝布衫早已悄悄鼓起,孕着三月的第一阵南风。
日影斜过井台时,我蹲身细看石阶缝隙。去年深秋埋下的蒲公英种子,此刻正顶起晶亮的泥壳,细弱的茎秆托着芝麻粒大小的花蕾。这微小的爆破手,用绒毛丈量春风的弧度,让整片废墟都成了待拆的礼物盒。
暮色将合之际,邻家的炊烟忽然被剪出燕尾的形状。瓦当上的积雪化作蜿蜒的溪流,在檐下织就珠帘。归巢的麻雀抖落羽毛间藏着的草籽,它们将湿润的夜晚,悄然顶开月光。
月亮是刚出窑的冰裂纹瓷器,釉色里还沁着未化的霜。少年踩着滑板掠过巷口,轮毂碾碎薄冰的脆响惊醒了桃枝上的绒芽,月光便顺着那些毛茸茸的弧度,滴进楼下阿婆腌渍青梅的陶瓮。
河堤长椅上散落着脱下的棉手套,退休老人带着孙子牵着风筝线丈量天穹。尼龙布做的青燕在月光里洇成墨色,线轴转动时,银河就缠上了白玉兰鼓胀的花苞。对岸夜市将收未收,糖画老人手腕轻旋,铜勺里淌出的金线在石板路上凝固成漩涡,引来两只衔着柳枝的夜鹭驻足。
便利店玻璃蒙着薄雾,值夜班的姑娘把冻僵的指尖按在窗上,便拓出一朵梅花形状的暖光。穿蓝黄外衣的外卖员在楼宇间穿梭,保温箱里装着海鲜粥或盖浇饭。车灯扫过绿化带时,照见去年枯萎的芭茅丛中,已有月光镀银的嫩芽在试穿新裳。
建筑工地的探照灯惊飞宿鸟,钢筋堆旁的老张就着保温杯喝高沫,看吊塔的影子把月亮切成六等分。年轻的工人蹲在水泥管上拿着手机与家乡亲人视频,镜头晃过黧黑的脸庞,故乡的老房子便从嘶啦作响的电流声里显现,南方的三月夜色和北方三月的夜风交相辉映,完美融合。
子时过半,24小时烘焙坊飘出第一炉可颂的焦香,穿睡袍的女人踩着毛绒拖鞋来买牛奶和酥饼。路灯把她的影子揉成长长的麦芽糖,粘住了砖缝里还在忙碌的蚂蚁。流浪猫跃上围墙,绿瞳中燃着两簇磷火,尾尖扫落的白玉兰砸中巡夜老人手电筒的光圈,碎成满地晃动的银鱼。
当月亮西沉到锅炉房烟囱背后,清洁工开始冲刷菜市场的青石板。水流卷着菜叶与星辉奔向沟渠,却在拐角处被石缝里的一簇青苔绊住,洇出黎明前最浓的夜色。
而不知谁阳台上种的连翘盆栽,正借着残月微光,把春天酿成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