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来了，小杨跟随妈妈也到县城毛皮厂做手套。她干的是杂活，自然工资是极低的，但是时间却和大人们是一样的，她瘦小的身影穿梭在人来人往的车间，听着不同人的吩咐，像个陀螺似的不停旋转。虽然每天浑身累得酸痛，但是因为和妈妈在一起，她心里还是快乐的。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姐姐离开县城去了天津。是去加油站工作，一天干十二小时，工资要比毛皮厂高很多。
她们分别那天，小杨心里很不是滋味，十四岁的孩子，第一次来县城，都是平生离家最远的距离，而遥远的天津又在哪里呢？她真的不知道何时再能与姐姐相见……她把县城毛皮厂的地址和大哥学校的地址写在一张纸上，然后撕开，一张夹在衣服里，另外一张装入姐姐的衣兜。她恐怕姐姐忘记地址，无法向家里寄信。然后借了一辆三轮车，他们一起去送姐姐到长途汽车站，再由大哥把姐姐送到呼和浩特，最后姐姐在呼市坐火车去往天津。
当时小杨这样给陈婳描绘那天的情景：大哥让她们都坐到车上，但是姐姐借口车太小，让妹妹和妈妈坐车，自己跟车跑，遇到上坡路段还可以推推车子，姐姐刚跑了一阵，小杨也下车和她一起跑。她和姐姐一样，遇到上坡就一起推车，遇到下坡就跳到三轮车两边的车帮上短暂坐一会儿，就这样，他们四个人在那个八月的中午，在太阳下跑了近一个小时，到了长途车站的时候，他们的脸上被由汗水和泪水交织着，但他们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热，妈妈拉着姐姐的手迟迟不肯松开，满是内疚地看着大女儿，她觉得是自己的无能，让十六岁孩子背井离乡。
姐姐却像个大人一样，用手背擦着妈妈脸上的泪水，嘱咐她夜里不要加班太晚。小杨看妈妈的眼神中除了深深的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汽车要开了，姐姐在最后时刻上了车，她坐到窗边的位置，撩起短袖衫擦了把脸，然后把头伸出车窗外笑着对妈妈和小杨说，我到那儿就写信，你们不要担心！
那时姐姐和小杨都不知道，这次姐姐远去天津打工，和妈妈竟成了永别。
姐姐在车上用短袖衫擦脸的情景，是她留给妈妈最后的样子。
那天一别，便是永生。
自从姐姐去了天津，妈妈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她看小杨的眼神也是越来越依恋了。
九月开学的日子到了，小杨返校却办理了退学手续。她到老师办公室，说明了家里的情况，并把刚发的新书还给老师。老师没有再说挽留的话，但却给她找齐了初中三年所有的课本，装到袋子里让她拿走。交代她有空就学习，将来参加“自学考试”，也可以获取大学文凭的。有了文凭，就可以有更好的工作和生活。那是小杨第一次听说自学考试这个词。她用老师的笔把这四个字写在初二语文书的扉页上。
当小杨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离开他们的房子，自己坐车到县城，再次出现在毛皮厂的时候，让刚下班的妈妈惊住了……
再次进到熟悉的车间，她已经可以像妈妈一样熟练地裁剪手套了，剪一双羊皮手套工钱是一毛，多劳多得。十四岁的她已经意识到挣钱是多么快乐的事情呀！她不想再与妈妈分开，想多多挣钱，同时她也没有忘记老师的话，下班后就在拥挤嘈杂的宿舍里看初二的课本。
她拼命挣钱，努力学习，就是想参加老师说的那个“自学考试”！这中间，小杨一直和姐姐通信，在信里得知：姐姐所在的加油站位于北京和天津的交界处，她每天12小时都站在外面给汽车加油，她说她最羡慕屋里坐在电脑前的收银员，风刮不着雨淋不住的，可惜自己不会五笔字型，更不会操作电脑。工作虽然辛苦，但是老板人好，每月都按时发工资，她除了买生活必需品之外，把剩下的钱都存进了银行。小杨看完姐姐的信，又把“五笔字型”四个字写在“自学考试”的下面。
她特别羡慕姐姐的工作，她回信告诉姐姐：如果她们加油站再招人，她也想过去。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小杨已经不满足在毛皮厂裁剪手套，急切盼望着着自己也能去天津挣钱。
机会终于来了，小杨没有盼来天津的消息，却得到了一个去北京的机会：去照顾一个七十多岁、腿部有残疾的老人。吃的好住的好，工资也比县城高。
她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因为她想出去，去到更大的世界。又是一次离别，又是那辆三轮车，还是由大哥载着行李和妈妈，与上次和姐姐分开时不同的是，这次的离别是在腊月，眼看再有十几天就过年了，在快要团聚的日子他们一家人却不能在一起……在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后，终于到了北京站。她把包里的莜面饼吃完，拍掉身上的馍渣，背着蛇皮袋装的行李下了火车，忐忑地走向出站口，她不知道将要去的人家是什么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