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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像长了刺,刮过光秃秃的白杨树,发出呜呜的哨音。老张家的院子静得反常,往年这时候,院角那只大铁盆里早就泡上了黄豆,预备着磨豆腐、炸丸子,剁肉馅的梆梆声能传出去二里地。可今年,铁盆空空荡荡地扣在墙角,积了半盆浑浊的雨水。
桂芳站在自家的矮墙根下,手里攥着刚摘下来的几根翠绿的菠菜,踮着脚往那边张望。风里飘来一股淡淡的艾草味,是隔壁王婶在熏腊肉,勾得人心里痒痒的,可桂芳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大强连个信儿都没有,这年可咋过哟!”婆婆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带着刚抹过红花油的辛辣味儿,还有那种老年人特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悠长叹息。桂芳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菠菜攥得更紧了些。她刚从婆婆那儿回来,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枯枝似的手指冰凉,絮絮叨叨全是孙子大强的事。
桂芳进了屋,把菠菜搁在案板上,转身去了厨房。她特意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淘好了小米,又从鸡窝里摸了几个刚下的蛋。她把蛋壳在锅沿上轻轻一磕,清亮的蛋液滑进沸水里,瞬间凝成云朵状。她想起昨晚丈夫建国跟她说的话,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又酸又涩。建国以前是个闷葫芦,心里的事打死也不说,自打大强出了这档子事,他反倒愿意跟她唠叨几句了。昨晚他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闷声说:“姐,你说大强那孩子,咋就那么犟呢?”
桂芳把煮好的荷包蛋盛进蓝边碗里,又撒了一小撮葱花,热气腾腾地端着出了门。路过堂屋时,她看见建国正对着墙角发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灰色的坟茔。
海子叔家的院门虚掩着,桂芳轻轻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悲鸣。海子叔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碗冷掉的白粥,半根油条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动也没动。他看见桂芳,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叔,吃点热乎的。”桂芳把碗轻轻推过去。碗里的荷包蛋黄澄澄的,像两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海子叔端起碗,手微微有些抖,热气熏得他眼圈更红了。他没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着粥,仿佛那是世间最好的美味。
桂芳坐在旁边的板凳上,看着海子叔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海子叔还抱过她,那时候他还是个精壮的汉子,笑声像洪钟一样响亮。如今,岁月和愁事把他压弯了腰。
从海子叔家出来,桂芳的心情更沉重了。她路过村西头的老槐树时,正好碰见三叔公从老歪家出来。三叔公的脸拉得老长,胡子一翘一翘的,显然是刚生过气。
“三叔公,您这是……”桂芳试探着问。
三叔公看见是她,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还能咋的?老歪那个不争气的,媳妇前脚刚走,后脚就把自己饿得两眼发昏。他儿子儿媳在大棚里忙得脚不沾地,回来做饭也不叫他。这不,饿得实在扛不住了,才去求我这个老东西给说情。”
桂芳听了,心里五味杂陈。老歪年轻时是个混不吝,好吃懒做,还爱耍酒疯,如今老了老了,反倒落得个没人管的下场。
“那……后来呢?”桂芳小声问。
“后来?”三叔公哼了一声,“我厚着脸皮去找了大军。大军媳妇倒是个明白人,说:‘三叔公开口了,我们肯定给面子。除夕初一,叫他过来一块吃。其他时候,各过各的吧。’”
桂芳听了,心里稍微舒坦了些。这年头,能管两顿饭,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
“老歪那货还不知足,”三叔公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不屑,“还想让我跟大军说,往后都一块过。我呸!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年轻时咋对爹妈的,现在就该受着!”
桂芳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心里也是一阵愧疚。前两天她回家,妈说想吃她煮的鸡蛋,她当时正忙着给建国收拾衣服,随口就推说忙,没给煮。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回到家,桂芳站在磅秤上一称,轻了两斤。要是搁平时,她能乐得合不拢嘴,赶紧去买件新衣服。可现在,她一点都乐不出来。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憔悴的脸,暗暗下了决心:明天一早,就给爸妈煮一锅鸡蛋,还要放点红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像是在试探着年的味道。桂芳站在院子里,看着海子叔家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大强啊,你可快点回来吧,这年,没了你,可怎么过啊。
风依旧冷冽,但桂芳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小小的火苗。她知道,这坎儿,一家人总得一起迈过去。就像这冬天,再冷,也总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