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光

01

粉笔断在墙上,发出细微的“咔”一声。

余小鱼没有停。她用指腹按住断掉的那一截,顺着已经画好的轮廓继续往上推。石灰墙面的粗粝质感透过粉笔传到指尖,磨得生疼,但她要的就是这种粗粝。太光滑的墙,颜料挂不住,画上去的颜色会像眼泪一样往下淌。

她后退两步,眯起眼,端详着那面墙。

群山在她的笔下已经初具轮廓。不是南方那种温润的、被雾气笼罩的青绿色山峦,而是西北特有的、刀劈斧凿般的赭黄色山体,层层叠叠,像一本被风翻开的地质史书。山的最高处,她留了一片空白。

那里,她打算画一列火车。

一列从山那边开过来的、从未有人见过的火车。

“余老师!余老师!”小男孩马小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你快去看看,二丫她爸不让她上学了!”

余小鱼手里的粉笔又断了一截。

02

二丫叫马小燕,今年十二岁,是她班上最聪明的学生。

余小鱼第一次见到二丫,是三年前刚来的时候。那天她背着包,走了四个小时的山路,终于看到了这座挂在半山腰上的村子。十几户人家,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像一捧被人随手撒出去的豆子。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站着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棉袄,袖口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

“你是新来的老师吗?”女孩仰着头看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是啊,你叫什么名字?”

“马小燕。他们都叫我二丫。”女孩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老师,我带你去看学校。”

学校在村子的最高处,原来是座土地庙,后来改成了教室。一间屋子,四面土墙,窗户用塑料布糊着,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能看见天。讲台是一块木板架在两个石墩上,课桌是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凳子学生从自己家里带。

余小鱼站在那间屋子里,手里攥着乡教办派发的通知书,上面写着“马家沟小学,教师:余小鱼,学生:12人”。

十二个学生,从一年级到五年级,全部挤在一间教室里。

她教语文、数学、音乐、美术,有时候也教体育。就是带着孩子们在土操场上跑圈。

二丫是她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孩子。别的孩子读课文像念经,她读得像唱歌,声音清亮,每个字都带着感情。余小鱼教她写作文,第一篇她就写了八百字,写她梦见自己坐着火车去了山外面,看到了高楼、大桥、大海。

“余老师,山外面真的有大海吗?”二丫问她。

“有。”余小鱼说,“很大很大,比我们看到的山还要大。”

“那大海是什么颜色的?”

“蓝色的。阳光照在上面,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二丫的眼睛亮了,像真的看到了那片海。

从那以后,二丫学习更用功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蜡烛做算术题,手被蜡油烫了好几个泡,也不肯停。她说她要考大学,要去山外面看海。

余小鱼信她。

但现在,二丫她爸不让她上学了。

03

马家住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用荆棘条围了一圈,养着五六只鸡和一头瘦驴。余小鱼到的时候,二丫正蹲在灶台前烧火,脸上挂着泪痕,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屋里传来她爸马贵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你哥在县城的工地上搬砖,一个月能挣三千块。你去,一个月也能挣两千。家里的驴老了,该换了,你弟明年也要上学。。。。。。”

二丫低着头,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火光猛地一旺,照亮了她咬紧的嘴唇。

“二丫爸爸。”余小鱼站在门口,敲了敲那扇没有门板的门框,“我进来了。”

马贵正坐在炕沿上抽烟,看到她进来,把烟屁股掐灭,往地上一扔:“余老师,你来得正好。你跟她说道说道,女孩子读书有啥用?咱这穷山沟,读了书也飞不出去,还不如早点挣钱。”

余小鱼没有急着说话。她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和二丫平视。

“二丫,你烧的是什么?”

“苞谷糊糊。”二丫的声音很小。

“给我也盛一碗。”

二丫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余小鱼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但很暖。

二丫站起来,从碗柜里拿了一个粗瓷碗,盛了半碗糊糊,双手捧着递给她。余小鱼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苞谷面的粗糙感划过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二丫爸爸。”她端着碗,转过身,看着马贵,“二丫今年六年级,期末考试全乡第三名。语文考了九十二分,在全乡排第二。”

马贵没说话,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她这个成绩,不念书真的可惜了。如果成绩能保持住,升高中可以考县一中。县一中的升学率是百分之六十,考上大学的孩子,一个月的工资抵得上工地搬砖好几个月。”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马叔,我不是说搬砖不好。搬砖也是凭力气吃饭,不丢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二丫有别的选择。她不只是能搬砖,她还能做更多的事。您不能替她把那条路堵死了。”

马贵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开。

“余老师,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但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她妈走了三年了,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娃。大儿子在县城搬砖,寄回来的钱刚够吃饭。老二要念书,老三也要念书。我,我供不起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二丫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火暗了下去,屋子里的光线也跟着暗了。

余小鱼站在那里,看着这对父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乡教办的主任跟她说:“马家沟那个地方,留不住老师的。前面去了三个,最长的干了半年,最短的一个星期就走了。你去了,能待多久?”

她说:“我试试。”

现在三年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待多久,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她不能看着二丫辍学。

“二丫爸爸。”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二丫的学费,我来想办法。您只要答应让她继续念。”

马贵抬起头,看着她,烟头在他的指间明灭。

“余老师,你一个支教老师,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不多,但够用。”

马贵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烟头的红点在一明一暗。

二丫抬起头,透过泪光看着余小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余老师,”马贵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沙哑而低沉,“你要是能让她念,我,我没话说。”

二丫“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抱住余小鱼,把脸埋进她的腰里。余小鱼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很枯,像秋天的草。

“别哭了。”她的声音也有点抖,“哭啥?又不是不让你念了。”

“余老师,我,我会好好念的。”二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老师。”

余小鱼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抬起头,透过那扇没有门板的门框,看到远处的山。夕阳正在沉下去,山脊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像一条燃烧的巨龙。

那道光,落在教室里那面还没有画完的墙上。

04

二丫的学费,余小鱼是用自己的工资垫的。

她自己几乎不花钱,不买衣服,不买化妆品,连牙膏都用到挤不出来才换。

她不觉得苦。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比吃苦更重要。

开学那天,二丫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背着余小鱼给她买的新书包,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来到学校。

她站在那面墙前面,仰着头,看着余小鱼画了一半的壁画。

“余老师,这画的是什么?”

“山。”余小鱼蹲在墙角,正在调颜料,“山的那边。”

“山的那边有什么?”

“你猜。”

二丫歪着头想了想:“是大海?”

余小鱼笑了,用画笔蘸了蘸蓝色颜料,在山的最高处画了一笔:“对,是大海。”

她把画笔递给二丫:“你来画。”

二丫接过画笔,手有点抖。她小心翼翼地在赭黄色的山体上方画了一小块蓝色,那一小块蓝在土黄的背景上格外醒目,像一个被撕开的窗口。

“余老师,我画得对吗?”

“对。”余小鱼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她画的那一小块蓝,“你画的是山那边的海,也是你心里的海。”

二丫握着画笔,看着那面墙,眼睛里有一种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05

这年冬天,余小鱼病倒了。

是重感冒,烧到四十度,浑身像被火烧一样。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得发抖。学校里没有卫生所,最近的乡卫生院要走三个小时的山路。

孩子们来上课,看到教室门锁着,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没找到余老师。他们跑到宿舍门口,喊了几声,没人答应。

二丫第一个推门进去。

看到余小鱼蜷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二丫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余老师!余老师!”她扑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余小鱼的额头,烫得缩了回来,“马小军,快找你爸过来,给余老师看病。”

几个孩子撒腿就跑。

二丫拧了一条湿毛巾,敷在余小鱼额头上。毛巾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热的,一直在抖。

“余老师,你别怕,你不会有事的。”她一边换毛巾一边说话,声音在抖,但她尽量让它听起来平静,“你说过要教我们到毕业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余小鱼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哭,有人在她额头上放了一块凉凉的东西。她想睁开眼,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张不开。

她听到一个声音,很细,很轻,像风穿过裂缝。

“余老师,你快好起来。我还没看到大海呢,你说过要带我去看大海的。”

余小鱼的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滑进枕头里。

06

几个村民,用门板把她抬到了乡卫生院。

医生说再晚来一天,就可能转成肺炎。在卫生院住了五天,烧才退下去。

余小鱼回村那天,全村的孩子们都站在村口等她。十二个孩子,排成一排,像十二棵还没长大的小白杨。

二丫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束野花。这是她在山坡上采的,黄的、白的、紫的,扎成一捆,用一根红毛线系着。

“余老师,给你的。”她把花递过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余小鱼接过花,闻了闻。野花的香味很淡,但很干净,像山里的空气。

“谢谢你们。”她看了看每一个孩子的脸,马小军的、二丫的、马小虎的、马小花的。。。。。。十二张脸,被山风吹得粗糙,但眼睛都是亮的,像十二颗星星。

“余老师,你不会离开我们吧?”马小军问。

余小鱼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很短,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我不走。”她说,“我在这儿呢。”

孩子们笑了。二丫也笑了,但她的笑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她在余小鱼沉默的那一秒里,读懂了什么。

有些人的留下,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走,是因为他们走不了。不是因为没路,是因为心里有东西绊着。那种东西,叫舍不得。

07

二丫要去乡里上初中了。

走的那天早上,余小鱼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看着她背着那个已经磨白了的书包,一步步走向山路。书包里装着课本、作业本、一支新买的钢笔,还有一张二丫自己画的画。画的是那面墙,墙上有山,山上有火车,火车正从山里钻出来,冒着白烟。

“余老师。”二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嗯?”

“我以后也会像你一样,回来教书。”

余小鱼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别学我。”她说,“你要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大的世界。”

“但我想回来。”

“那等你看了更大的世界,再回来。”

二丫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很远,又回头挥了挥手。余小鱼也挥了挥手,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二丫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哗地响,像在鼓掌。

余小鱼转身走回学校,站在那面墙前面。墙上的壁画已经画完了:赭黄色的群山层层叠叠,山顶上是一片蔚蓝的大海。一列火车,正从山里钻出来,冒着白烟,向着远方驶去。

那是二丫画的。

也是十二个孩子一起画的。

是这六年的时光,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余小鱼伸出手,摸了摸墙上那列火车。粉笔和颜料的颗粒感透过指尖传过来,粗糙,但温暖。

她想起六年前,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四面土墙,一无所有。

现在,墙上有了光。

(故事完,本故事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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