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吗?我是李蕾。今天我们要讲一部人物传记——《林巧稚传》。她是位了不起的医生,中国妇产科学的主要开拓者,奠基人之一。林巧稚一生没有结婚,没有生育,但她亲手接生了五万多名婴儿,包括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也是其中之一。因此,林巧稚被尊称为万婴之母。周总理的夫人邓颖超也曾经找她看过病,两人因此还成了好朋友。邓颖超不止一次地对人说,林巧稚大夫不是一般的大夫,她对病人有特别的吸引力。患者和她在一起,无条件地信任她,信赖她。
在那个时代,林巧稚为新生儿溶血症、胎儿宫内窒息、女性盆腔疾病、妇科肿瘤等等疾病的研究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在临终前,她立下遗嘱,将毕生积蓄的三万多元捐给幼儿园、托儿所,遗体捐给了医院做医学研究,骨灰撒在故乡的大海里。那片海在哪里呢?就在美丽的厦门鼓浪屿。
到了鼓浪屿一定要散步,如果看到路边悬垂下来的橙色花朵,那是舒婷《致橡树》里写到的凌霄花。岛上有林语堂的故居,还有林巧稚的纪念馆。那个纪念馆很大,有个名字叫毓园。这个毓字就是孕育和培育的意思。我去过毓园好几次,那个馆里有大量的图片和文献。站在那里看,你就能看得到,从年轻的时候一直到后来,林巧稚的样子其实变化不大。她一直那么清清瘦瘦的,一直看上去是又坚定,又羞涩的,眼睛很大。
展厅里面有她生前使用过的物件,比如说搪瓷饭盒、一个银制的咖啡勺、产钳、听诊器等等。就是这些东西见证了她长期从事医疗工作的历程。在毓园的外面是一个园林,花园里面有一尊汉白玉的雕像。林巧稚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在那个雕像的旁边,有邓颖超亲手种下的两棵南洋杉树,依然苍翠。花园里的石头上刻着林巧稚说过的话,说新出来的太阳比什么都好,我爱这明朗的天空和这明朗天空下的生活。这就是林巧稚的心地,单纯得像水晶一样。她说自己的理想很简单,怀着平凡的爱,做着平凡的事。
有一年,我带着家人去鼓浪屿度假,在毓园坐了一会儿,就看见两个女孩子进来,站在那儿聊天。一个说,林巧稚这么优秀,为什么不结婚呢?另一个人说,现在也这样,女生越优秀越不结婚,可能没有人配得上她吧。我在想,可能在现代很多人看来,林巧稚这样的一生还挺酷的。可是在林巧稚的时代,她的生活和她的工作都是在争议中步步领先的。
我们回到1940年,就是在那一年,林巧稚成为北京协和医院第一位女性中国籍科主任。那个时候,协和有一条明确的规定,非常不平等,说聘任期间凡是因为结婚怀孕生产的女子,就自动解除聘约。大家就认为女性一旦结了婚生了孩子,是没有办法兼顾事业和家庭的,所以就没有办法工作了。林巧稚就在这种处境下做了一个决定,为了我的事业,为了能够挽救更多的生命,我决定不结婚。从此,她一生没有家,一生无儿无女,全部奉献给了自己所选择的工作。
写过《少年林巧稚》的作者赖妙宽曾经讲过一段话,我觉得不要用世俗的眼光盯着林巧稚终身没有结婚这件事。当时医院的苛刻要求让她错过了谈婚论嫁的时机,但她是个学养和品质很高的人,在婚姻上不会将就。再说,她有自己执着的东西,有她所爱的人,相信她也被人爱过。那结不结婚有什么关系呢?这只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这段话讲得非常好。
随着时光的推移,林巧稚的选择可能会被越来越多的人理解和接受。在一生中,有人是始终找不到爱好和方向的,有人会阶段性地专注不同的事、不同的人,但林巧稚一生只做一件事,就是解除女性的病痛,让女子享有幸福的生活。
我为什么要讲《林巧稚传》?其实它不是那么好讲,但是在几年前我看了一部纪录片,叫作《生门》,十三集。2018年,这部纪录片获了大奖。那是一部非常勇敢的片子,值得向每个家庭推荐。产科医生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女人的肚子里到底会发生什么?镜头下是生门,也是死门。一开一合,两重天地。
《生门》的导演叫陈为军,他就讲了一段话,说医院里的妇产科就是一个高度浓缩的滚滚红尘。在这里集结了穷和富的对比,生和死的挣扎,舍与得的纠结,老与少的代沟。为了拍这部纪录片,摄制组在中南医院架起了好多个机位,跟踪拍摄了两年多,就真实地记录下了很多人,最后挑出其中四位遭遇极端情况的产妇和她们家人经历的种种考验,把女性的生育之痛搬到了台面上,打开来给人看。这部真实的纪录片不知道看哭了多少人。
我印象很深,其中有一位产妇叫陈小凤,她身世很坎坷。十几岁的时候被拐卖,因为不识字,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只记得村外的茶园和门口有一个大井。她没有社保,为了能报销,丈夫就让她冒用了外甥女的名字,写下来,陈小凤。那么当时陈小凤怀的是双胞胎,但是她却遭遇了一个意外,就是她属于风险性极高的中央性前置胎盘。你看,这个话非常地专业,对吧?
按照医生的解释,胎盘本来应该长在子宫的后壁、前壁或侧壁,但陈小凤的胎盘长在了宫颈口,也就是说,刚好堵住了孩子出生的路。那意味着什么呢?就是孩子越大,这个胎盘压力越大,它就像一个不定时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砰,爆炸。她的丈夫郑清明已经经历了两次小爆炸,其中有一次,陈小凤就站在地上,那个血哗哗地淌出来,淌满了两块六十平方厘米的地砖。
那妇产科医生在接收了陈小凤之后,就提醒她的丈夫郑清明,说你要准备钱,她会出血,血库里的血没有钱是不好办的。然后医生给他算了一笔账,说一个孩子一万五,加上大人的手术费,这次生产至少需要五万块钱。可是,郑清明口袋里面只有借来的几千块。他们家什么条件呢?郑清明四十二岁了,在外面打工了二十多年,是村里最后一户盖房子的人家。五万块钱“买”三条命,这就是现实开出的条件,明码标价,但是成了压在郑清明头上的雪山。
一筹莫展的时候,这个男人就跑进距离外科楼一百米远的器官移植中心,到了那里,拦住一个医生就问人家,说你们收不收肾,差点惊动了保安。最后郑清明当然没有卖肾,他的哥哥在村里找了几十家借钱,甚至借了“高利贷”,这才凑够了救命的钱。陈小凤最后是幸运的,她顺利生下双胞胎女儿,家里债台高筑,但是健康的母女三个人就成了郑清明最大的动力,努力赚钱,总有一天会还上的,因为人还有希望。
所以妇产科医生面临的是,这是希望,还是绝望。还有一个产妇叫夏锦菊,2013年,她三十三岁了。这一次怀孕,胎盘长在了她前两次剖腹产的疤痕上,不仅如此,胎盘还穿透了子宫的肌层,植入了膀胱。这是典型的凶险性前置胎盘。在怀孕三个多月的时候,夏锦菊就从广州回到老家黄梅保胎,然后她去医院检查,小县城的妇产科医生天天往外赶她,说你不要来,你就是个定时炸弹,你把孩子打掉吧,否则大出血就像自来水管,关都关不住,你人财两空。
但夏锦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人财两空,即便在第一次心脏停跳之前,她还在请求医生,说你要帮我保留子宫。最后她的命运怎么样呢?在那个小宝宝分娩出来的一瞬间,那个血哗就喷出来了。五十七岁的摄像师赵骅就把镜头推上去,能从镜头里看到,鲜血像针线一样细,然后喷到不同的方向。手术后三天,夏锦菊总共失血1.8万毫升,相当于全身的血换了四遍。
在抢救的片段里,祖孙三代都在等待死神最后的裁决。非常幸运的是,在转入重症监护室十一天之后,夏锦菊转回了普通病房,她平安了。这是幸运吗?我一直记得,导演陈为军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可以不知道会怎么离开世界,但应该知道怎么来到人间。就是每个人来到人间其实都要闯过一扇一扇的门。
也是因为这部纪录片,我才对妇产科医生有了更多的了解。这的确是个风险很大,非常辛苦的职业。这些医生常常要面临一些突发状况,处理时不仅需要扎实的专业知识,也需要随机应变的勇气和胆识。所以我会非常注意看那些产科医生们的手,因为他们的手摸过各种各样的子宫,是生命来到人间的第一道门。
在经年累月的工作中,他们会逐渐培养出一种手感。产科医生说,有的子宫有弹性,厚度像四五张纸,没有宫缩的时候,它摸起来像脸一样软,宫缩一旦发生,它摸起来就像额头一样硬。有的子宫,比如说有剖宫产史的子宫,摸起来就像个软绵绵的布袋,像比额头更软的鼻尖。手术的时候,打开腹部要钝性分离,就是产科医生的手撕开切口,只有这样把子宫打开,手伸进去,摸到胎儿,然后用手掌的力转动他,是转到一个角度,再把他轻柔地拖出来,而不是把胎儿抓出来、掏出来,是需要像一个杠杆把胎儿抬到一个位置,给他一个力。所以妇产科医生的手是宝宝人生中溜的第一个滑梯,顺着这个手的方向,那个小孩子呲溜来到了这个世界。
我就忽然想到我女儿当时跟我说,说我在天上选妈妈。我说,那你怎么来的呢?她说,有一个滑滑梯,我呲溜就来了。我现在突然觉得好感动。所以经历过这些之后,我就对女性的生命、女性的生育,以及那些引领我们穿过生门的人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在毓园里面,我曾经盯着林巧稚的照片上的手看了好几分钟。她很瘦,但那双手是宽厚有力的。她的手是五万多个新生儿所经历的第一场战争,也是这双手打开了中国妇产科学的第一道生门。
所以,真的是在一点一点长大的过程中,在越来越成熟的过程中,林巧稚对于我来说就不再仅仅是课本上的某一个名字,颁奖词上的某个人物。她真实的人生要丰富和辽阔得多。我们就走进她的故事。
1901年的12月23号,林巧稚出生在鼓浪屿一个普通家庭中。那是二十世纪初,厦门鼓浪屿的发展水平比别的地方要超前很多。在鸦片战争前,这个地方就有了传教士。岛上有很多人是信教的。林巧稚出生在一个基督教家庭,这个小女孩刚出生就被抛弃在了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发生了什么呢?
我们来说说林家,这个家庭半新半旧,林巧稚的妈妈这个时候已经生过两女一男,她很盼望再生一个儿子,结果竟然生下来的又是一个女儿,就把她遗弃在床脚边,想要弃养。可是父亲回去以后,坚决不同意。他把这个几乎哭不出声的小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一定要坚定地养她。这个孩子生得很瘦小,爸爸就给她取名巧稚,寓意灵巧、纯真。
林巧稚的父亲叫林良英,他留着长辫子,但骨子里是一个很新式的人。林良英从小就跟着祖父下南洋,在英国人办的教会学堂上过学,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后来就回到鼓浪屿,以翻译和教书为生。他的思想是比较开通的。爸爸非常疼爱林巧稚,他甚至反对妻子给女儿缠足,说咱姑娘将来利手利脚的,凡是男子能干的事,她都能干。
在林巧稚五岁那年,她的母亲因为生病去世了。父亲非常悲伤,身体一下子垮了,然后家里头的大哥就只能退学打工补贴家用。即便家里的经济条件已经这么糟糕了,但家人还是决定支持林巧稚读书。父亲亲自教女儿认字、学英语,所以在上学之前,林巧稚就已经能够看懂一些简易的英语画册。
当时的社会还是很保守的,一般人家普遍重男轻女,一边要生男孩传宗接代,一边守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规矩,认为女孩子生下来总之是要嫁人的,又不是我们家人,不用多读书,不用多在她身上投资。可是林家非常支持女儿学习,也不急着给她找婆家。这种托举,放在现在看来是平常的,但在当时是非常难得的。林家爸爸是有远见的,而且爸爸的这种远见就变成了这个家庭的教养。
林巧稚是在新式学堂完成启蒙的,然后顺利进入了女子师范学校读书。这是鼓浪屿,乃至整个厦门当时最好的一所女子学校。它的校长叫作卡琳,是个英国人。卡琳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她的未婚夫在战场上阵亡了,所以她决定终身不嫁,独自来到了中国,在厦门教书。卡琳的出现,让少女时期的林巧稚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原来女人可以这样生活。
因为从小到大,林巧稚看到身边的女性们,比如她的母亲、她的姐姐,都在围着一个男人打转,好像女子的一辈子都是在一个模式里面的,就是要结婚、要生子,最好生的是男孩,然后一辈子为家庭服务。可是她突然发现,有人可以不这么活。
林巧稚有一个同学叫妮娜,她们两个人经常聊天。妮娜有四个姐妹,所以妮娜的妈妈总是大着肚子,她一定要生个男孩。到妈妈生到第六胎,临产的那天,林巧稚目睹了那个场面。妮娜妈妈叉开双腿,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床单上、地板上,一滩一滩的血迹。接生婆只管接生、剪脐带,其他一概不理。那个虚弱的女人特别地疼痛,很受折磨,最终大出血,去世了。而刚生下来的还是一个女婴,也因为没有得到任何照料,没有活下来,尸体就被草草地装进袋子里,丢进了大海。
这是林巧稚第一次亲眼看到女人生孩子的状况。这个印象太糟糕了,粗暴、原始、血淋淋的,而且两条生命一瞬间就都失去了。所以林巧稚想起自己的母亲,她的母亲也是因为妇女病,然后不愿意去看,拖延到最后无力回天去世的。从这个时候起,林巧稚就立志学医,要帮助女子渡过那些难关。
在师范学校里,林巧稚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一直读到高中的女生。她成绩非常好,十二门课程,九门功课年级第一。校长卡琳就非常看重这个聪慧的女孩子,给了她一份在学校兼职的机会,因为他们家条件实在是太差了。林巧稚很快适应了半工半读的生活,从此之后,她的一生再也没有停止工作。
这一年的春天,校长卡琳就带回来一个消息,北京协和医学院准备招生,全国范围内一共招二十五个人,七月份考试。这是在中国办的唯一一所八年制医学院,含金量很高。林巧稚就很高兴,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她不再想重复母亲、姐姐们那样的生活。她记得父亲常常对她说过的话,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这都是能够对社会产生巨大价值的。她也记得卡琳校长对她的夸赞,说你有一双非常灵巧的手,有这样的手应该做外科医生。这些话编织在一起,就成为林巧稚所向往的命运。
命运的转折点来了,她去参加了考试。而考试的那三天,正是最闷热的时候。最后一科考的是林巧稚最擅长的外语,她正在为一个单词推敲的时候,考场上突然人声喧闹。发生了什么呢?她仔细一看,是一个女的考生中暑晕倒了。林巧稚就立即放下自己的试卷,跑过去帮助她。她解开这个女生旗袍的领扣,拧了一条湿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给她扇风,护理她,直到这个女生慢慢地缓过来。
但是因为现场施救,考试的铃声响了之后,林巧稚的试卷没有答完。她认为这下完蛋了,肯定考不上了。可是没想到一个月后,她竟然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为什么会这样呢?原来因为当天监考的老师看到了这一幕,然后就特意给协和医学院写了一份报告,解释林巧稚是为了救助女同学放弃了考试,这是义举,还大力称赞了林巧稚的外语对话能力。这个报告就钉在她没有答完的英语试卷上,最终协和录取了她。
读到这里我们是不是还有点感动,就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你所做的一切最终都会回到你的身上。在1921年,林巧稚来到了北京,进入了她梦寐以求的学府。协和医学院是当时国内最早招收女学生的医学院校,招生数量极少,但要求非常高。每个学子来到这里要过三关,预科关、实习关和毕业分配关,一关比一关难。所以不是说你考上了就没有问题了。
在学校里面,你每一科的成绩要达到七十五分才算合格。一门主课不合格就得留级,两门不合格就得退学。林巧稚一入学就觉得压力极大,因为在此之前,她没有物理和化学的基础,偏偏这两科所占的学时非常多。为了补足差距,每一天下午,林巧稚都在实验室里度过。到了晚上十点半,宿舍里面就会熄灯,林巧稚就会躺下来。可是过了十二点,那个电闸就会拉起来了,所以林巧稚就立即爬起来继续学习,非常吃苦。
最让林巧稚头疼的是生理解剖课。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她连一只鸡都没杀过,现在要一刀一刀地把尸体解剖开,要近距离地去观察骨骼、血管、器官。她经常吓得晚上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全是血淋淋的画面。怎么办呢?你要做医生就得过这一关。
为了克服心理恐惧,林巧稚就常常在晚自习的时候故意跑到解剖室里,对着尸体练习。她甚至把骨骼的模型搬到她的宿舍里,必须翻过这道坎。
我们能看出,林巧稚是一个认准目标就会下苦功夫的人。她认为没有捷径可以走。上学的三年里,她没给自己放过假,也没有回过一次家,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每一次接到家里的来信,其实林巧稚都有一种深深的负疚感,因为家里的经济条件一直不好,嫂子卖掉了结婚的首饰,侄子在高中毕业以后就出去工作了。整个家庭都是在托举林巧稚完成学业,因为这个家里面认为这个女孩子就是很优秀,如果她能够伸开翅膀飞得更远,全家人都无怨无悔。
就在这种氛围中,林巧稚不能不更加地刻苦。等到她终于再次回家的时候,首先得到的是一个噩耗,就是她的父亲已经离世半年了。家里面为了不影响林巧稚的学业,就没有把父亲的死讯告诉她。而父亲临终的时候,留下了一千多块钱,大哥也把它全部用作了林巧稚的学费。家人说,完成学业是大事,家里总会有办法的。你看,就是亲情的温暖。
1929年6月12号,林巧稚毕业了。她获得了毕业生能够得到的最高荣誉“文海奖”。这个奖项每届学生只授予一个人,从1924年设立以来,一共只有六个人获得过。林巧稚是这六个人中唯一的女性,她是毕业生里的头号尖子。她成为各大科室争抢的人才。她完全可以想去哪个科室就去哪个科室,如果她想要赚钱、想要出人头地,有大把的机会。
但谁也没想到,林巧稚竟然选择了去当时地位并不高的妇产科工作。她为什么会这么选?其实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女医的传统,因为受到男女有别观念的影响,女病人常常要回避男医生,男医生看病如果要裸露身体,那就没办法看了。所以女医生就会在孕产、乳疾等等这些病上给女患者提供很大的便利。药王孙思邈就主张妇科、儿科应该独立设科,这间接推动了女医的发展。
但是总体而言,女性学医还是极少数的。女子们大多只能跟着自己的父亲、丈夫在后面打下手,成为接生卖药的稳婆或者是药婆。所以女医历来地位不高,在古代甚至被称作三姑六婆之一,常常受到士大夫阶层的轻视。其中只有非常少数的人能够成为宫廷女医,来侍奉皇后和妃嫔。但是跟做同等工作的男医生比起来,地位也是不匹配的。
一直到十九世纪末,中国都没有专门的妇产科。妇产科手术通常是找外科医生帮忙做的。那妇女们的生产怎么办呢?大多选择在家里面自行生产。民间的接生婆又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训练,所以大量的女人生孩子完全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新华社曾经公布过一组数据,说在新中国成立前,全国婴儿的死亡率高达20%。想一想是很害怕的。那么孕产妇的死亡率呢?高达1.5%。羊水栓塞、胎位不正、产后大出血,轻易就会带走一个女人的生命,然后让这个家庭土崩瓦解。
但当时的社会观念还是很保守的,很多女人即便患上了严重的妇女病,也不肯去医院做妇科检查,更不肯被男医生检查。林巧稚在妇产科实习过,那个时候她就观察到很多妇女还没检查,脸就红了半截。医生问她话呢,她支支吾吾不肯明说,更加不肯脱衣服、做检查。林巧稚看到了这一切的状况,尤其是自己成长的这些经历,她就下定决心要帮助像妈妈和姐姐这样的女人解除痛楚。她认为在所有的科室里面,妇产科是最需要她的。这就成了她下定决心要去做妇产科医生的重要动力。
但没想到的是,等她拿到协和的聘约才发现,这个合同上的条件是非常苛刻的。上面明确写着,兹聘请林巧稚女士任协和医院妇产科助理住院医师,聘期一年,月薪五十元。聘任期间,凡因结婚、怀孕、生育者,做自动解除聘约论。这个我们之前已经提到过了吧。在那个时代,想留在协和医院工作的女医师就必须签这个不平等条约。
我们国家的妇幼卫生专家叶恭绍也毕业于协和,她曾经接受访问就说协和医院觉得女医生结婚后就会跟着丈夫走,生下孩子可能就不工作了,所以很不愿意送已婚的女医生出国进修。限制结婚生子的合同也是只针对女医生的。拿到这个合同怎么办呢?林巧稚经过了思考,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最终结果很明确,她签了合同。她绝不放弃职业道路,这是她在那个时代做出的选择,其实是少有人走的一条路。
林巧稚在进入协和医院工作后,她主持的第一例手术就是在十分紧急的状态下完成的。那是一年平安夜,几个外国医生都休假了,产房里面只有林巧稚一个人在值班。这个时候电话铃声猛然响起,一名孕妇突发腹内剧痛,就被送到产科病房。这个年轻女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昏迷状态了。当时林巧稚还只是一个住院助理医生,没有手术资格的,但她立即作出诊断,然后就联系自己的主任,说你回来做手术。
可是打了半天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嘈杂的人声。主任就非常迟疑,说外面雪很大,路很不好走,即便现在赶回去,时间也来不及了。你负责处理吧,你把病人转到别的医院去。可是这么晚了,雪这么大,病人转到别的医院去根本不现实,眼看着这个人就过不去了。人命关天,林巧稚这个时候根本顾不得多想,她立即通知手术室做好准备,她决定自己来。
她一边消毒,一边在脑海中快速回忆手术步骤。这是一例典型的宫外孕,林巧稚利落地切破破裂的输卵管,结扎好血管,清创、整理、缝合、包扎。手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协助她的护士们都不敢想象林巧稚是第一次单独做手术。手术结果当然很成功,可是这件事过后,就有人好奇地问她,说你不害怕吗?手术当然成功了,这还好说,那万一出现不测,你的职业生涯就中断了。
其实林巧稚之前预想了手术中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她就是没有想万一手术失败了,自己会背什么样的锅。在她眼里,病人的安危高于自己的名声和前途。你可以说这是她的信念,也可以说这是她的性格。在以后的岁月里,林巧稚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她从来没有失去这样的决断和勇气。每到紧急时刻,她都像第一次手术那样,为了病人挺身担当,从不怕负责。
有一年的秋天,林巧稚收到一封草原来信,那个信纸打开来,上面全是泪痕。发生了什么呢?这封信是内蒙古一个叫焦海棠的女人写来的。她已经是第五次怀孕了,第一胎小产,后面连续生了三个孩子,出生后没多久全部都皮肤变黄,然后夭折了。林巧稚一眼就看出这是患了新生儿黄疸,也叫新生儿溶血症。这是因为夫妻双方血液中有不相容的因子,胎儿就会产生抗体,导致黄疸的产生。
这种病在现在我们也会很留意地观测,但在那个年代,几乎就是绝症。国内没有存活先例,国际上也没有完全治愈的案例。可是这个内蒙的产妇焦海棠不断地给她写信,说林大夫,我知道你名气很大,你医术高明,求求你救救这个生命,死马当活马医行不行。你看,这是一个母亲绝望的求救。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接收这样的病人,风险是非常大的,可能没有哪个医生愿意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去做这样一件大概率会失败的事。
这也没有办法去指责和挑剔医生。可是就有人愿意冒风险,就有人这么傻气,这个人就是林巧稚。她接到这个信之后,一连几天一下班就往图书馆跑,她遍览世界各国的最新医学期刊,发现针对溶血症的治疗,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方法是脐带换血。但是到底这手术要怎么做呢?怎么确定手术的切口,换血后婴儿的情况会怎么样,全部不得而知,因为没有先例,林巧稚要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可是她经过思考,就给焦海棠回信,说我之前拒绝了你的要求,是因为觉得爱莫能助,现在我向你们表示歉意,我们考虑接收你来协和生产。是不是非常大胆?在跟很多专家学者反复协商后,他们共同商定了一个抢救方案,用脐带静脉换血,就是一边抽出新生儿含抗体的不好的血液,一边给这个新生儿输入新鲜的血液。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抽血和输血的速度、频率和数量到底要维持在什么样的程度才能保障这个小生命存活下来呢?如果换血速度太慢、量太少,含着抗体的血液就会在小孩的体内持续循环,你就没有办法根治这个病症。但如果换血速度太快、量太大,那么新生儿的心脏和其他的器官是不是能够承受呢?这例手术根本没有成熟的先例可以参考,完全是盲人摸象。
那一天凌晨五点多,焦海棠的孩子顺利降生了。新生儿的肚脐上特意留出了十五厘米的一截脐带,以备不时之需,万一要换血呢。果然没过三个小时,这个生下来粉嘟嘟的新生儿就出现了黄疸的迹象。他那个粉白的小脸和四肢就慢慢变得越来越黄,越来越严重。血液化验的结果是含有抗体,胆红素很高,这就跟林巧稚的预判完全吻合。
晚上九点多,林巧稚和团队准备正式实施换血手术。一个新生儿周身的血液大概有多少呢?300毫升。那么怎么换呢?每分钟抽出15毫升血,再输入8毫升新鲜的血液,间歇性地还要补充一些钙液。整个手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是在这个过程中,忽然婴儿一阵躁动,这个非常吓人。关键时刻,林巧稚立即拿出听诊器,在自己的手心里先捂热,你看这个动作好感人,然后轻轻地按在婴儿的胸口,观察婴儿的心跳和各项指标,然后一边伸出一只手,指挥医生,放慢抽血和输血的速度。
这有什么科学依据吗?这有什么仪器来配合吗?其实都没有,条件非常地原始和落后,全凭经验、全凭信心、全凭林巧稚的全神贯注。直到凌晨一点五十分,将近400毫升血液全部输入新生儿的体内,这个婴儿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平静,他的心肺指标一切正常,身上的黄疸逐渐地减轻,大家都非常地高兴。
可是,第二天中午,减退的黄疸又开始蔓延了。林巧稚当机立断,第二次换血手术,又是400毫升新鲜血液输进了婴儿的体内,就等于这个小孩生下来以后,全身的血液已经被换了两遍了。又经历了两天的观察期,这个婴儿的黄疸症状慢慢地消退了,溶血症就这样被攻克了。焦海棠的第五个孩子幸运地活了下来,这夫妻俩给孩子起名协和,感恩林巧稚以及她身边的医生们带来了生命的奇迹。
在林巧稚的观念里治病救人,永远要把人放在第一位。有一个叫作董莉的病人,她在怀孕以后去检查,发现子宫那里出现了一块乳突状病变。什么意思呢?就是癌变。几乎当时所有医生都认为,最稳妥的方法就是尽早实行子宫全切手术,这是对产妇最安全的。但是,林巧稚在了解了董莉的经历之后,她就开始犹豫了。为什么呢?
董莉结婚已经六年多了,他们夫妻关系很好,但是一直没有孩子。她的丈夫其实不太在乎这些,但是公婆会持续地给儿媳妇施加压力,一见面就要恶言恶语地数落她,说你让我们家绝后了,就是那个年代常常听到的话。董莉就非常痛苦,她曾经吞鸦片烟自杀,结果被丈夫及时发现救了回来。现在好不容易怀孕,结果发现了疑似癌细胞,董莉就彻底陷入了绝望。
林巧稚就完全明白董莉的处境和她的心情。一旦切除子宫,就意味着她再也不能有孩子了。但是对于董莉来说,这个孩子此刻就是她最大的幸福。如果切除了她的病痛,但是她一辈子都在痛苦中度过,那么开刀缝合,病人所遭受的那么多的罪,又有什么价值呢?林巧稚认为,不能一刀子结束一个人追求幸福的权利。
林巧稚每天睡不着觉,她很希望重新会诊,让医生们重新考虑一下手术方案。但是几次会诊,通过的依然是子宫全切的治疗方案。有一天,林巧稚就来到董莉的床前,她跟董莉聊天,笑着说,我当了二十多年医生,头一回遇到你这样的情况,这几天里简直把我的头发都想白了。很动人。然后董莉就感受到了真诚的关怀,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独特的连接,这一刻,你不是病人,我不是医生。
董莉就悄悄地跟林巧稚聊起自己的心事,聊起自己的家庭,聊自己想要自杀的过去,也聊到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决心。这让林巧稚更加明确了自己的想法,就是一定要想办法保住这个女人,但也要保住她的孩子,不能子宫全切,尤其不能在这个时候轻易地做这个决定。然后她就叮嘱董莉,说你一定要定期来医院检查,有任何不适或者出血,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你要立刻来妇产科找我。
林巧稚做这个决定真的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万一出事了呢?谁都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一连四个月,每个周五,林巧稚都要给董莉做检查,她发现那个瘤子没有扩散。与此同时,婴儿在一天天长大。到了临产的前期,林巧稚立即决定停止观察,准备给她剖腹产。当天下午四点,林巧稚站在手术台上,施行麻醉后,剖开孕妇的腹腔,取出一个呱呱啼叫的娃娃来。董莉夫妇终于有孩子了,后来他们给这个孩子起名为念林,就是念着林巧稚的恩情和帮助。
更加幸运的是,董莉的瘤子也没有因为妊娠的结束而有所发展。林巧稚给她检查了很多次,一直不放心,特意叮嘱她,说你子宫颈上那个瘤子四个多月来没有变化,四周是光滑的,现在看来富有弹性,我断定是一种妊娠反应,因此我仍然给你保留了子宫,我没有在你生下孩子以后就把你的子宫切除了。不过你以后每周还是要到妇产科来检查一次,看看有没有发展变化。
这就是医者仁心,你看她考虑得多周全。这一刻,我在想,可能你就巴不得自己有一个妈妈或者有一个姐妹是这个医生,她才会这样推心置腹地为你着想。董莉出院之后,每周都乐呵呵地来看林巧稚,一边检查身体,一边津津有味地给林巧稚讲述小念林成长的情况。她们从医患关系变成了朋友关系,交往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
这就是林巧稚,她把人看得无限大。每次给病人做妇科检查,林巧稚都会轻柔地给她们遮挡好身体。产房里面常常有待产妇因为过于疼痛大声地呼叫,那有的实习医生就不耐烦,就斥责产妇,说怕疼结什么婚,叫够了再来生。林巧稚知道了以后非常生气,就要求这个实习医生当面跟产妇道歉。
她常常叮嘱年轻医生,说你们所护理的不是一件物品,不是一个能喘气的动物,而是一个人。因此,不仅要细心地关照她们的身体,也要关照她们的心理。林巧稚带医生非常重视临床,每个人来到产科见习的时候,她都要求医生要完成十例初产妇分娩过程的观察,还要用英文写出完整的产程报告。对每份报告,林巧稚都会亲自审阅。
有一次交上来十份报告,只有一个学生获得了good的评价,其他人都打回去重做。那这个学生好在哪里呢?只因为她报告中多写了一句话,说产妇的额头上冒出了豆粒大的汗珠。在林巧稚看来,只有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你才会懂得怎么去照顾产妇,才会把病人的需求和感受放在心上。所以她要求科里所有的医护人员,不论任何时候,都不允许用语言和行动来刺激病人或产妇。她说临产的孕妇本来就很忧心、恐惧、痛苦,我们医护人员怎么能再去伤她们的心呢?真是个好医生。
在1941年12月(当地时间,东京时间12月8日),日本海军突袭美国珍珠港,次日英、美对日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协和医院就被日本人占领了。门诊关闭,住院的患者都被迫出院。这一年林巧稚刚好四十岁,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样才能让妇产科的一切稳步运转,不受破坏呢?当时协和的同事们纷纷自谋出路,有的出国,有的转去了别的医院,有的选择到外地去投亲靠友,还有转行的。
林巧稚跟自己的家人商量后,就决定留在北京,她要挂牌行医,继续帮助那些女性们。所以东堂子胡同十号的院门口就挂出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医学博士、林巧稚医师、妇产科”。门诊的开业让林巧稚开始真正接触到了北京城区的下层妇女,因为她行医救人的名气非常地大,所以就有很多人来找她。她就看到了有一些女人在生活中没有任何权利,连生孩子这样的事都不能自己做主。
反复发作的妇科炎症、各种器官的病痛、瘙痒就让这些女性们难以启齿。平时有什么不舒服,她们能拖就拖,能扛就扛,实在扛不住随便抓两副药吃吃。林巧稚给这些女性看病,总是替她们着想,能吃药就绝不打针,想尽办法帮她们省钱,还常常教她们一些自我护理的方法。在林巧稚出诊包的夹层里,总是放着一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你说什么叫不时之需呢?如果她出诊,遇到家境特别困难的产妇,她不仅不收出诊费,还会出钱给这些女人买一点补品。为了让更多的穷苦人看得起病,林巧稚不顾同行们的反对和指责,把她的门诊费一降再降。有一些病人没有办法上门,为了给她们治疗,林巧稚便雇了一辆人力车,无论刮风下雨,她都准时出诊。如果到一些崎岖难行的地方去,她就骑毛驴,走乡串寨地给病人登门诊治。她是在用母亲般的心肠接纳向她求助的所有女子们。
但菩萨心肠的林巧稚也有过发怒的时候。有一次接诊,林巧稚遇上一个产妇,已经连续生了四个女孩了,因为想要生男孩,又怀上了第五胎。但是长期劳累,导致妈妈难产。这个产妇的子宫收缩无力,那个胎心音越来越微弱。林巧稚果断地选择做剖腹产,在缝合伤口的时候,就结扎了这个女子的输卵管。这边妻子刚刚生完,然后外面的男人发现生了一个儿子,他就只关心刚出生的儿子,而且非常激动,就对这个妻子说,这胎是个儿子,我们要继续,还要再生个儿子。
林巧稚一听就生气了,她暴怒,说你的妻子不会再生孩子了,生了一个又一个,你妻子受得了吗?你能养活得起吗?林巧稚这种“多管闲事”,打引号的多管闲事,完全是出自对女性的关照。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要为女人们解除病痛。
在乱纷纷的时局中,其实大家的内心还是有不安定的,可能就会做出各种各样的选择。但林巧稚三次拒绝了国外的高薪聘请,她认为科学家不能没有祖国,她把个人命运跟国家紧密相连。第一次是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协和医院不是被日本人占领了吗?林巧稚也被迫离开了深耕多年的岗位。但她的名气在国际上也很大了,就有一位英国的妇产科主任力邀她到英国去,承诺为她提供实验室、手术室、英镑、别墅等等的条件,甚至愿意把她引荐给顶尖的医学专家。
但是林巧稚就回绝了,说我哪里都不去,我不能离开我们的国家,我是一个中国医生,我命中注定要为中国女人治病。然后她就在北京开办了那个简陋的诊疗所,坚守在战乱中为受苦的同胞治病。后来,她有过到美国进修的机会,芝加哥大学就以优厚的待遇邀请她留校任教。面对那种和平的环境和学术资源的诱惑,她再次拒绝了,坦言说,我来进修是为了回到祖国去,办好妇产科,为中国妇女和孩子治病。离开祖国,还谈什么理想呢?
后来在抗战胜利之后,国外多家医疗机构也向林巧稚递来橄榄枝,许给她远超国内的薪资和科研的支持。包括北京城防司令傅作义的太太就给了林巧稚一张机票,这个机票上有傅作义亲笔的签名。有什么用呢?拿着这张机票可以到任何一个机场,坐任何一次航班,飞往任何一个城市。在那个时局中,这张机票是很多人用多少金条都换不来的。
但是林巧稚没有接受,她并不想离开,她不想去国外,也不愿意去南方。她做了什么选择呢?她的选择是重返协和,医院每天都在接诊,妇产科大大小小的事情很多,她需要留在这里,她不能离开需要她的病人们。所以林巧稚一直在工作。
1949年的秋天,林巧稚收到了一份大红请柬,邀请她参加开国大典。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非常高的荣誉,可是她笑着跟同事说,我是个医生,请我去做什么呢?到了那一天,天安门广场上的欢呼声和礼炮声传到了不远处的协和医院。听着这天地间滚动的声音,林巧稚是在妇产科的病房里忙忙碌碌地度过。
在建国之初,北京市委书记是彭真。为了听取社会各界对首都建设的意见,彭真就想去拜访林巧稚,为此专程到了协和医院。没想到林巧稚却不见他,她说,我在手术上面太忙了。这样的事还有很多,林巧稚的立场一向是凡是跟妇产科医学业务没有关系的事情,能回避就尽量回避。有人评价说为了妇产科事业,林巧稚错过了太多,但林巧稚的每一次所谓的错过,其实是她对毕生梦想的坚守。她总是对同事说,我是一辈子的值班医生。
在特殊年代的政治旋涡中,林巧稚并没有逃过,她遭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被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勒令靠边儿站,撤销一切职位。一夜之间,这个著名的妇科专家、教授就被贬为了实习大夫。有一天林巧稚惶恐地从那些触目惊心的“大字报”面前走过,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提着一个装青菜的网兜,口罩遮住了大半的脸,格外地瘦弱和憔悴。
林巧稚上前一把拉住她,认出她就是彭真的女儿彦彦。当时彭真被打成了反动人物。彦彦犹如惊弓之鸟,患上了血崩症。在这个时候,林巧稚全然不顾可能有的政治风险,就把彦彦叫到她的家里面给她治疗,还带着她去医院悄悄地医治。有人就指责她,说你怎么给“大黑帮”的女儿治病呢?
林巧稚义正言辞地站出来说,我是一个大夫,我有大夫的道德,我看了四十多年的病,我只看病不看人。骨头真硬。
1978年,林巧稚率领中国代表团出访欧洲四国。访问英国的期间,她因为脑血栓病倒了。她拒绝了国际友人建议,你留在欧洲,好好治病,要执意尽快回国。那么回国之后,林巧稚就住进了协和医院。这一次,她是以病人的身份躺在了床上,躺在了自己服务了几十年的医院里。那个忙碌的生活一下子静止下来,她觉得有点不适应。
身体稍稍好转了一点,她就在病床上开始了一部大书的写作。这部书叫作《妇科肿瘤》,迄今为止还是专科医生必看的读物。林巧稚就是在轮椅上、病床上,用了四年的时间完成了这部五十万字的专著。这是她为妇产科事业做的最后的贡献。
在1983年的一天夜里,病房里传来林巧稚急促的呓语声,说快,快,拿产钳来,我的产钳。周围的护士们都潸然泪下。4月22号,林巧稚安详离世。自从1921年进入协和以来,一直到去世,她在协和医院度过了六十多个春秋,从来没有真正地休息过。现在她可以歇一歇了。
临终前她留下三大遗愿,将积蓄捐给幼儿教育,将遗体献给医学研究,把骨灰撒归故乡碧海。从鼓浪屿的幸存女婴走出来,到协和医院的医学泰斗,从战乱年代的诊疗所到新中国的妇产科学奠基人,她用六十多年的职业坚守诠释了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专注和执着。
所以林巧稚的一生只打了一口井,这口井很深,里面不仅有精湛的医术,更有温柔悲悯的人性。她说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存在的场所便是病房,我存在的价值便是医治病人。林巧稚一生没有自己的家庭,却让无数家庭美满幸福。她的一生没有自己的儿女,却亲手迎接了五万多个孩子来到世间。
长风拂过鼓浪屿,她在那里的花园里沉睡。如果你恰好经过,请去看看她。就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