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熟悉的你陌生的她

程少怀离去后,安喜便进来禀报,‘府医在里衣浸泡后的水里检测出一种不该存在浓度很高的物质,但不清楚是什么,毒性好像不大,还要到外面找人再看看吗’,

‘不必,能找到就已经是铁证了,去把嬷嬷叫来,’,

‘叫来,哪?书房?还是密室?’,

‘也对,算了,这场戏我得主动点才够逼真,我去找她,你顺便不经意地在府里散播下,就说平王非常生气,不知因何要杀了嬷嬷,’,

‘是’,

其实,从明媚告诉自己,毒是被下在了自己私人的贴身之物上时,上官逸就已断定了人选,不过是情感上不愿相信,怎么可能呢,那个从娘亲走后让自己在冰冷孤寂的后宫里再次感受到温暖的人,竟是有心人安在自己身边的一枚棋子,那过往的那些体贴关怀,那些孤独绝望下的相偎相依,那些让自己至今都无法忘却的感动统统都源于欺骗,何其可笑何其荒唐又何其可悲。

回京的数日里,所有人都告诉自己要尽快揪出那个奸细,理智上自己是认同的,可实际上却在拖延以推迟真相的来临,因为他明明是出于厌恶皇帝的所作所为为了让其低头认错才义无反顾地走到如今的,但现实却在一步步推着搡着拼命想把他塑成另一个燕帝,只要他的一个不留神,他就可能立刻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这让他感到恐惧,但真相总要揭开,人生不能倒退重来,唯一能做的只是面对,无论它多么残忍。

上官逸手持长剑一路风风火火的来到念慈堂,这中间踢翻了路边的盆景,砍断了竹林的数棵翠竹,吸引了无数下人目光。

念慈堂,这是自己亲手所书,建府院成之时,亲自看着下人将其悬在院门之上的,当时内心的想法很简单,嬷嬷在后宫陪着自己吃了无数的苦,终于得以脱离苦海安享晚年,她一定很开心。

如今看来,她并不开心。呵。

咣当,上官逸抬脚踹开院门,同时手扬剑落,剑锋所至,曾经高高在上只能仰视的念慈堂门匾便碎成两半怦然坠地,声响吓坏了正在院里给菜园里的青菜捉虫的众人,下人们纷纷跪在原地,个个身体抖若筛糠,惊疑不定。

只有卧在旁边躺椅上观看下人们劳作的一个老妪,缓缓坐起,抬头看着向自己行来的上官逸。他的面孔由远及近,从模糊逐渐清晰,是前所未见的神态,愤怒,怨恨,夹杂着些许痛苦,悔恨,难过,唯独缺了往日的敬爱和尊重,这一刻嬷嬷马氏知道属于自己的审判才刚刚开始。他终究是知道了。

‘何至如此?’,当上官逸持剑立在自己面前时,马氏才发现曾经的那个瘦骨伶仃一副可怜相的少年不知何时竟也长成了如今伟岸可靠的模样,甚至气势样貌上都远超那个天之骄子——皇太子上官言,何时变得,自己明明一直伴其左右,却分毫未曾察觉,是了,曾经的上官逸,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弯折的模样,一副低眉顺目的讨喜做派,只有这次,他挺直了脊背,威严尽显,怒目而视下短短的四字质问,是将曾经的温情抹去,亦是幼猫早已化成猛虎的标志,她曾经幻想过的王爷模样,正是如此,原来一直是自己眼瞎心盲,自诩了解这个自己陪伴了数年的皇子,实际却从未看穿过他的伪装。

‘我,没办法,我入了魔障,参不透撞不破挣不脱,活该被人利用,多说无益,你,动手吧。’,马氏几度哽咽,断断续续地将话说完便闭上了双眼,引颈受戮。

‘什么魔障?’,

‘一个无知妇人的好胜心罢了,不值一提,’,马氏眼皮抖动,却未睁开,似有些难以启齿,又似难以面对真实的自己。

‘说来听听,正好我今天听了很多故事,不差你这个,说得精彩,没准我不杀你,’,上官逸背对着马氏席地而坐,将手里的剑插进了身边的泥土里。

‘也好,能引以为戒也好,当个笑话听听也罢,’,马氏顿了几顿,思绪开始飘回遥远的少女时代。

大魏末期,皇帝耽于享乐,朝政腐败,贫苦百姓的日子愈发难熬,都城附近马家村的一农户家里,父母二人只靠两亩薄田养了五个孩子,日子过得更是紧紧巴巴,马燕作为家里的长女,早早地承担起大部分的家务,帮父母照顾弟弟们,洗衣做饭劈柴挑水,还要抽出时间跟村里唯一的绣娘接点刺绣缝补的活补贴家用,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她如此努力不过是想一家人一直待在一起,毕竟这里卖儿卖女以求生存的村户比比皆是,她不想离开自己的家。

可八岁那年赶上灾年,田里颗粒无收,官府却不停催租缴税,家里七张口等着吃饭却已无米可炊,父母商议下还是决定卖了她,卖她的原因不是因为她吃的多也不是因为她偷懒相反她很能干,只是因为她是女孩,父母便决定先舍弃她,她最怕的事情最后还是发生了,被带走的那天她哭得昏天黑地,觉得委屈无助,觉得从此身为奴籍的她再无生路。

那之后的二十几年里,她一直被不停转卖任人打骂驱使,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就在她即将被无望的人生摧折得断绝生机时,转机却来临了,燕太祖攻入魏都皇城,杀了暴君,建立了新的政权大燕,百废待兴,新朝伊始,曾经满目疮痍饿殍遍地的田野长出新绿,正如人们的心里都开出了名为希望的花。

当她发现这次她被送往的竟是满目珠翠雕梁画栋的大燕后宫之时,不知是不是新政权带来的勃勃生机,她一改往日的混沌,内心突然就燃起了希望,她想她应该不会再被卖来卖去,并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上进,踏实勤劳,一定能有一个好的出路,甚至比她的弟弟们过得要好上百倍,到那时她一定要稍信告诉她的父母,女孩从来不比男孩差,甚至她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活得很好。

在后宫当差几年,虽然仍是被人驱使的下人,但内心却不再彷徨反而每天过得都很安心。直到新皇登基,后宫顿时热闹起来,当她分配到了一个新主子——中宫皇后之时,前所未有的斗志在心中升起,她觉得命运之神终于眷顾到了她这个苦命之人身上。虽然一开始不过是殿外洒扫搬运干最下等活计的普通宫女,可她依然每天认真勤勉,从不抱怨,从未懈怠,甚至因为自己的积极乐观成熟稳重,还结交了很多好姐妹,她们相互依偎,相互支持,皇天不负,终于等来太子降生,这给中宫众人带来了新的晋升机会,她亦在其列,因为一手绣活曾得皇后夸赞,她被分到给太子做衣帽鞋袜的一堆四等绣女当中,很巧,她的好友陈茹也在绣女当中,她很庆幸又能跟好友一起作伴,尽管她比陈茹大了不止十岁,但她还是跟陈茹一样爱幻想爱做梦,总是憧憬着二人光明的未来。

日子过得舒心又飞快,太子长到一岁半正是蹒跚学步的时候,她因为巧思总是喜欢在太子的衣帽上绣些孩子喜欢的小动物形象,并多次得到掌事姑姑的夸奖和认可,就在她觉得美好的明天正在对自己招手的时候,变故陡生,太子摔倒了,虽然并无大碍,但天之骄子的磕碰怎能不了了之,太子的贴身丫头婆子自然脱不开关系,但他们为了减轻自身的责罚,总要找些由头,还真就让他们发现了。

太子新换的皮靴鞋跟竟然高低不一,物证确凿下罪魁祸首必然在绣女当中,到这时,她都没有想过此事会牵连到自己身上,因为她从未给太子做过一双鞋子。可就在她等待别人主动承认错误之时,她却被当场指认为罪人,指认她的是掌事姑姑的侄女黄翠翠,她不记得何时得罪过此人但她记得黄翠翠就是那个给太子做过鞋的人,但她相信在场的绣女实际心里都很清楚,这是诬陷,她更相信众人的判断。

可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无人挺身为自己辩驳作证,包括她的好友陈茹。那一刻,马燕的愤怒燃烧了她过去所有的从容包括理智,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在后宫要遵守为奴为婢的规矩,她只想与黄翠翠甚至在场的所有见死不救的绣女同归于尽,于是她失了分寸,最后被逐出中宫,杖责十,贬为下等婢子,从此辗转于各个后宫殿宇,受尽白眼冷遇,干着后宫最脏最累的活,承受着无穷无尽的屈辱谩骂,在这之前她从不知道人世是这样的冷,即使被父母抛弃那时,她也不过是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依然感受到了太阳照在身上的温暖,可如今即使手握一把烧红的炭她依然无法感受到其中的热量。

她不想就此认输,她的好胜心不允许自己被如此拙劣的谎言和手段打败,她相信只要活下去,就一定有搏一搏的转机,很明显,她看到了,一个失去母妃的皇子,处境并不比她好上多少,于是她全身心地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这个皇子,就在皇子一天天长大,她觉得离自己一雪前耻之日越来越近之时,却发现这个皇子虽然对自己尊敬有加,却学业一般,能力平平,甚至不好文道好武道,不得皇上看重,她曾多次开导劝说,告诉他虽然如今再无人敢明着欺侮他们但暗地里仍在鄙夷唾弃,他本就势单力薄,如果再不上进得皇上重视,无权无势下只怕日后自身难保,可他次次不为所动,依然混沌度日,如此下去,他如何能实现她多年的夙愿呢。

终于她再一次失了指望,那个诬陷卑劣者的人生仍旧得意洋洋,甚至已牢牢坐稳东宫,被封为新的管事姑姑,而自己仍然是那个卑贱的婢子,甚至行将就木,与之对抗亦毫无胜算,尽管如今她过得也算不错,衣食无忧甚至有人服侍,可心里那根扎了数年的刺却无论如何都难以消除,就在她慢慢接受此生不过如此之时,东宫却主动递来信函,其中言道自己曾受的耻辱,并告诉她只要自己想办法将毒洒到平王的里衣之上,她曾经的屈辱东宫自会替她洗去,这封信激活了她日渐沉寂的心魔,那根心尖上的刺似乎又隐隐作痛,折磨得她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别说将毒洒到平王的衣服上,就是喂进平王嘴里,对自己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她太知道平王对自己的态度了,说是千依百顺也不为过,可是那样做无异于用平王的命换自己的心愿达成,她犹豫过,放弃过,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亲手给平王做了十五件有毒的里衣,她什么都知道,即使报了仇又能如何,没了平王,她以后的日子并不一定比现在好,太子只承诺了帮她洗去冤屈,更何况她辜负了一个对自己一片赤诚之人,此举与当年诬陷自己之人的行为有何区别,她注定洗刷不了当年的冤屈了。

故事讲完,马氏泪眼婆娑的凝望着上官逸的背影,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我罪该万死,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我也曾经付出过真心……’,

‘够了,’,这就够了,无论之前的你是否出于自身的目的对幼年的我多加爱护,但最起码那些爱护并不全是假的,因为那时的你还不曾做了谁的棋子,我知足了。

上官逸起身后拔走了地上的剑,并未回头,只是道,‘这个故事讲的不错,我不杀你,但你不能再留在平王府,天黑前收拾好出府去吧,我允许你带走这院子里的任何东西,包括钱财物人,只要他们愿意,’,说完上官逸径直离开,徒留身后那一声高过一声的抽噎啼哭,是悔恨还是什么,上官逸不想计较了,他选择放过她亦放过自己。真是讽刺,他选择不告诉马氏真实的自己,不过是出于未免她因为知道过多而担惊受怕,为了她能安度晚年,在她面前他向来一副混吃等死的纨绔模样,没想到阴差阳错,让其认为自己弱得连东宫的一个婢子都无可奈何,以至于二人最终背道而驰,这究竟是谁的过错恐很难分清。

走出院落的上官逸低声吩咐门口的安喜,‘去看看,她那里是否还存着那封东宫密信,有便拿来给我,没有就算了,顺便替她打点一二,’,

安喜震惊地望了眼上官逸,最后只答个是便匆匆进去了,先办正事要紧,只是安喜觉得上官逸不一样了,曾经包裹在温吞表象下的那颗冷酷之心变得温柔了许多。

安喜回来复命的时候,上官逸已经在书房蓄势待发,全副朝见皇帝的着装,一双眸子炯炯有神,颇有气势。

‘秉王爷,嬷嬷那里已经收拾完毕,这就出府去了,你要送……’,

‘不必,交代你的事呢?’,

‘呃,没了,嬷嬷收信那天看过就烧了,’,安喜低声答道,

‘不错,要是真留有这么一封信,我都要怀疑我这个弟弟是不是养了一群废物在身边了,好了,你退下吧,我要去找父皇了,’,

看着上官逸精神饱满地扬长而去,安喜担心地想到,王爷莫不是被刺激疯了,要不怎么斗志昂扬地就走了,得知背叛之人是自己曾经朝夕相对信赖有加的嬷嬷,即使不是痛哭流涕,也不该是如此兴奋的状态啊,王爷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上官逸当然没有想不开,他朝见了皇帝,将自己未在马氏面前发作完的怨气继续在勤政殿尽情释放,痛斥太子言行不一,德行有亏,不配为储君之位,虽然自己没有直接证据,可自己被害是不争的事实,下毒者又是自己曾极力请旨使其出宫誓要奉养一生之人,而自己在王府的一番作为想来一定会一字不落的传回皇帝耳中,何况作为被害人的自己可一点没有冤枉了太子,就看皇帝如何接招了。

‘行了,你待如何?让太子退位让贤,还是朕砍了他的脑袋给你赔罪?’,

‘哼,父皇不必拿这些压我,总之我一片赤胆,却换来下人叛变,始作俑者还是手足至亲,人的心虽然长偏了,可也不能不顾法度一味偏袒维护吧,最起码犯了错就要认,让他给我道个歉可不算过分,’,

‘然后呢,’,

‘然后我虽然无法约束外人如何,但自己府里的下人若是都料理不好,下次在出个奸细加害于我,那我就算是死也难以瞑目,’,

‘所以,’

‘所以,儿臣想父皇收回出宫建府的皇子不得干预王府御赐之人的旨意,我要自己选择王府的下人侍卫,我要选择忠于我之人,剔掉那些图谋不轨或有二心的奸诈之徒,’,

‘哼,但愿你这次不会再看错人,’,毕竟此次背叛你的可不是朕安排给你的人,

‘父皇同意了?’,

‘你府上之事随你处置,下去吧,’,

‘谢父皇,’,

‘等下,’,

‘父皇还有何吩咐,’,

‘言儿本性不坏,亦很看重手足之情,这次之事想来是受了身边之人的蛊惑,朕自会查出真相给你个公道,你向来明白事理,否则也不会独独与朕来闹,朕只望你念在手足的情分上,莫要记恨于他,你放心,朕定会让他给你道歉认错到你满意为止,绝不偏袒,而今言儿身处风口浪尖,你若能适时拉他一把,日后他继承大统亦不会亏待你,这天下迟早是你们兄弟几人的,朕唯盼你们兄友弟恭齐心协力,勿要骨肉相残兵戎相见。’,

‘父皇放心,儿臣省得,’,

‘那就好,你去吧’,

‘是’,

幽静沉闷的勤政殿内,燕帝静坐良久不发一言,惹得身旁侍立的胡谦德频频侧目,终不禁开口道,

‘皇上可是在忧心太子和各位王爷?’,

‘你怎么看?’,

‘平王嘛,’,胡谦德小心地抬眼瞥了眼帝王,未见其神态有异,继续将腰弯得更低后,才惴惴继续道,‘呃,奴才愚钝,看不出什么深层次的东西来,只能说说表面的,’,

‘无碍,莫紧张,你起身说话,随便谈谈而已,朕还没糊涂到因你几句妄语就治你罪的程度,’,

‘呃,谢皇上,奴才看平王,虽然往日表现平平,并不出彩,偶尔还会犯点浑,甚至上回回宫还与皇上大吵一架,但他可能是众位皇子中最重情义的那个,’,

‘呵,何以见得,’,

‘呃,云州叛乱,那么多文官武将闻之,无人主动站出来为皇上出谋划策,只平王自告奋勇,可见其为父分忧的情,九死一生归来,不邀功要赏,还敢直言反驳皇上且不论他的对错,单看他这份直率,就不是心思诡谲之人,如今又突然得知自己被太子下毒谋害,却并未趁朝闻鼓一事对太子落井下石,可见其仁义之心,’,

‘你个老家伙,精明着呢,都说到朕心里去了,’,燕帝佯怒地指了指胡谦德,摇头叹息道,‘唉,朕曾经最不看重这个儿子,认为他跟他的母亲一样,目光短浅,是非不分,后来他十二岁便请旨要去青云观拜师学什么武学之道,连平头百姓都明白重文轻武的道理,他却自降身份要与武夫为伍,朕更是断定此子资质平庸今后无有作为,此后便任由他自己折腾未曾看顾过半分,没想到如今,却是他仍在辛苦维系朕的血脉亲情,而朕的另外三个儿子,老大性格暴戾,一直因自己长子的身份和他母亲让出中宫之位一事觉得朕和皇后都亏欠于他们母子,行事张狂,老二更是秉性不够纯善,心思奸猾甚至手段狠毒,仗着他母妃得宠,朕又倚仗他的舅父,便为所欲为目无尊卑,朕一直以为自小带在身边教养的太子是那个最省心的一个,没想到耳根子如此之软,竟让身边之人撺掇着谋害自己兄长伤了人和,再加上他御下不严让外戚以他名义在民间行了诸多不义之举,失了民心不说还给人拿了把柄,这桩桩件件糟心之事让我如何放心将国君之位交予他手。咳咳……’,

‘皇上,莫要动气,太医都说您最近肝火过旺,千万当心身体啊,太子他不过是年岁尚小思虑不周,再加上有心之人的挑拨,只要您耐心教导,日后定能成为如您一般英明果决的明君,’,

‘无碍,咳几声还舒坦些,你放心,朕没那么容易死,就像朕的江山亦会千秋永固,万古长存,’,燕帝摆摆手,继续道,‘去将刑部和大理寺负责朝闻鼓之事的一应官员和太子全部叫来,再把文茂找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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