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麟53

第五十三章  梅骨霜心

光绪八年三月底,彭玉麟收到一封从衡州退省庵寄来的信。

信是老家仆人写的,厚厚一沓,说的都是家常事:庵里那株老梅今年开得好,正月里满树红花,引来不少人看;后院那几畦菜地收了萝卜白菜,晒了干菜,等老爷回来吃;隔壁老周家的孙子中了秀才,摆酒请客,还念叨说当年跟着老爷当过亲兵……

信的最后,仆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老爷,庵里那株梅,今年开得格外好,您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彭玉麟把信看了三遍。看完,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老爷,”彭安端药进来,见他神色不对,小心地问,“家里来信了?”

“嗯。”

“说什么了?”

彭玉麟没答话,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彭安,”他突然问,“你说,我这辈子画了多少幅梅?”

彭安愣了愣,掰着手指头算:“小的跟了老爷二十年,每年都见老爷画,少说一年十几幅……二十年下来,怎么也得两三百幅吧。”

“两三百幅。”彭玉麟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下,“你算少了。我年轻时画得更勤,有时候一天好几幅。这么多年下来,少说也有千把幅了。”

“那老爷可真是……”彭安想不出合适的词。

“痴。”彭玉麟替他说了,“画梅是痴,辞官是痴,等一个人等四十年也是痴。”

彭安不敢接话。他知道老爷说的是谁——梅姑。那个在老爷少年时就定亲、却因病早逝的女子。老爷为她画了一辈子梅,写了一辈子诗,终生未再娶。这事在湘军里不是秘密,连曾国藩都感慨过:“雪琴至性,可谓痴绝。”

窗外传来潮声。彭玉麟站起身,走到窗前。三月的虎门,海风里已经有了暖意,咸腥腥的,和长江的风不一样。

“长江边也有梅。”他突然说,“每年冬天,江边村子里那些梅树开得也好。我巡江的时候,有时候靠岸歇一晚,第二天起来,满树都是霜,花在霜里开着,红的白的,好看得很。”

他顿了顿,又说:“有一年,在九江附近的一个村子,我看见一株老梅,树龄少说也有百年,枝干都枯了一半,可开花的那几枝,开得比谁都好。我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后来村里一个老人出来,问我是不是喜欢这树。我说是。他说,这树是他曾祖母当年亲手栽的,传了四代人了。我说,传得好。”

彭安静静地听着。

“我后来想,”彭玉麟的声音低下去,“梅姑当年要是没走,我们要是成了亲,会不会也有孩子,有孙子,传几代人?院子里也栽一株梅,年年开花,年年看。”

他沉默了很久,又说:“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画。”

四月初三,虎门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六十来岁,一身粗布衣裳,背个褡裢,像个走江湖的郎中。他在行辕门口站了一会儿,对守门的亲兵说:“烦请通报彭大人,就说故人方耀来访。”

亲兵进去通报。彭玉麟正在看海防图,听见“方耀”二字,手里的笔顿住了。

“方耀?”他抬起头,“哪个方耀?”

“那人没说,只说故人。”

彭玉麟放下笔,想了片刻,突然站起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门外站着的那个人,瘦了,老了,头发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亮得像刀子,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盯着,仿佛要把人看穿。

“方耀!”彭玉麟脱口而出。

“雪帅。”方耀拱手,嘴角扯出一丝笑,“二十年没见了。”

彭玉麟愣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年了——上一次见面是同治元年(1862年),天京城外,湘军大营。那时候方耀是他的左营管带,三十出头,正是能打仗的年纪。后来方耀跟着左宗棠去了西北,平回乱,收复新疆,一去二十年。

“你怎么来了?”彭玉麟终于说出话来。

方耀笑笑:“辞官了,闲得慌,听说雪帅在广东,过来看看。”

“辞官?”彭玉麟皱眉,“你不是做到提督了吗?”

“做到提督怎么了?”方耀走上台阶,“左大帅都走了,我留在那儿也没意思。还是跟着雪帅打仗痛快。”

彭玉麟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转身往里走:“进来吧。”

两人在书房坐下。彭安端上茶,退了出去。方耀端着茶盏,四下打量着屋子——墙上挂满了海防图,案上堆着卷宗,角落里还立着一门拆开的洋炮零件。

“雪帅,”他说,“您这是真打算在这儿打仗了?”

彭玉麟没答话,反问他:“西北那边,打完了?”

“打完了。左大帅把新疆收回来了,一寸一寸收的。我在那儿待了十三年,从甘肃打到喀什,见过沙漠,见过雪山,见过死人堆。”方耀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也见过左大帅是怎么累死的。”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雪帅,”方耀突然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彭玉麟面前,单膝跪下,“我这条命是您当年救的,今儿个还给您。您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彭玉麟低头看着他,半晌,伸手把他扶起来:“起来。都六十的人了,跪什么跪。”

方耀站起来,咧嘴笑了:“雪帅还是雪帅。”

“什么雪帅,”彭玉麟苦笑,“就是个等死的老头子。”

“等死?”方耀摇头,“雪帅要是等死的人,虎门就不会有今天这阵势。我来的时候看了,沙角、大角都在修炮台,江面上还有船在布雷。这是等死?”

彭玉麟没接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方耀,”他背对着问,“你打了这么多年仗,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打仗了,干什么?”

方耀想了想:“没想过。除了打仗,我什么都不会。”

“我也没想过。”彭玉麟说,“画了一辈子梅,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梅还在画,仗还在打。”

他转过身,看着方耀:“留下来帮我。广东水师缺个提督,吴全美那位置,你来。”

方耀愣了愣:“吴全美不是还在吗?”

“他干不了。”彭玉麟淡淡地说,“不是说他人坏,是干不了这活儿。法夷的船快炮利,他不熟海战,挡不住。”

“那……”

“我会跟朝廷说。”彭玉麟走回案前,拿起笔,“你先在这儿住下,帮我看看这些炮台,出出主意。西北打了那么多年,攻城守城都有经验,比那些只会吃空饷的管带强。”

四月初十,彭玉麟的保举折子送到北京。他保举方耀署理广东水师提督,同时弹劾吴全美“年老昏聩,难胜其任”。

折子又炸了一次锅。李鸿章在天津听说,叹了一句:“彭雪琴这是要把广东翻个底朝天啊。”

翻个底朝天?彭玉麟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知道,虎门的炮台还没修完,水雷还没布完,新招募的兵还没练熟,法夷的船还在西贡停着。

四月十五,方耀正式接手广东水师。

上任第一天,他就把水师各营管带召集起来,开门见山说了三句话:

“第一,从今天起,营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全废了,只留一条——听命令。第二,每月考核,不合格的滚蛋。第三,法夷来了,我第一个上船,你们跟着我。”

管带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方大人,那吴大人定的那些……”

“吴大人的事我不管。”方耀打断他,“我只管打仗。不打仗的事,别来问我。”

消息传到彭玉麟那里,他正在威远炮台上看炮手操练。听完亲兵的禀报,他点点头,没说话。

“老爷,”彭安小心地问,“方大人这么干,会不会太急了?那些管带……”

“管带怎么了?”彭玉麟看着远处海面,“当年我在湘军水师,第一天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有人不服,曾国藩问我怎么办。我说,不服就打,打到服为止。曾剃头说,打可以,别打死。我说,打不死。”

他顿了顿,又说:“方耀在西北打了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几个吃空饷的管带,他收拾得了。”

四月二十,彭玉麟收到一封密信。信是从北京辗转送来的,发信人是他在军机处的一个旧识。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法夷已定议,六月间将增兵越南。和战未决,朝议纷纭。李中堂主和,左大帅主战,太后持重。望雪帅早做准备。”

彭玉麟把信看了三遍,折好,烧了。

当晚,他把方耀叫来。

“六月,”他说,“法夷可能动手。”

方耀点点头,没说话。

“咱们还有两个月。”彭玉麟指着海防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还要加固。水雷至少还要一百枚。炮手还要再练一批。”

“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彭玉麟抬起头,看着方耀,“你怕不怕?”

方耀笑了:“雪帅,我打了三十年仗,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彭玉麟也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我倒是知道。怕有用吗?”

五月初一,虎门各炮台接到命令:即日起,所有人员不得擅离驻地;弹药库全天候值班;夜间增派巡逻;渔船商船进出需登记报备。

珠江口突然紧张起来。渔民们发现,海面上的水师船多了,炮台上的旗子飘得比往日勤了,那些当兵的脸上没了笑容,走路都带着风。

有人悄悄问相熟的兵:“怎么啦?要打仗啦?”

兵摇头:“不知道。上头让练,就练呗。”

五月初五,端午节。

往年这时候,虎门各营都要放假,官兵们上岸看龙舟,喝酒,赌钱。今年不一样。彭玉麟一道令下来:操演照常,龙舟不许看,酒不许喝,赌不许开。

官兵们怨声载道。有人嘀咕:“又不是真要打,练什么练?”

方耀听见了,把那几个人叫出来,当着全营的面说:“谁觉得不用练,站出来,现在就滚蛋。”

没人敢站出来。

方耀又说:“不想滚蛋的,就好好练。真打起仗来,多练一天,多活一天。这话是雪帅当年教我的,我今天教你们。”

那天下午,彭玉麟站在威远炮台上,看着下面的官兵操练。太阳毒辣,晒得人头晕,那些兵一个个汗流浃背,还在练。装弹,瞄准,发射,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方耀走到他身边,递过一碗水:“雪帅,喝口水。”

彭玉麟接过碗,没喝,就那么端着。

“今儿个端午节,”他说,“衡州老家的龙舟,该下水了吧。”

方耀没接话。

“我小时候最爱看龙舟,”彭玉麟继续说,“那时候住在衡州府城,每年端午,湘江上几十条龙舟,敲锣打鼓,喊声震天。我骑在父亲肩上,看得脖子都酸了。有一年,一条龙舟翻了,掉下去十几个人,救了半天才救上来。我吓哭了,父亲说,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将来你也要下水。”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后来果然下水了。不是龙舟,是战船。”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一下一下,整齐有力。彭玉麟看着那些兵,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方耀,”他突然问,“你说,这些人里头,有多少能活着回去过下一个端午?”

方耀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彭玉麟说,“所以得让他们多练。多练一天,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五月中旬,广州城里的气氛也紧张起来。

市面上开始流传各种消息:说法夷的军舰已经到了海南岛,说法夷的兵已经在越南登陆,说法夷打算六月打进珠江口。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开始往乡下跑,有人干脆把家眷送回了内地。

张树声坐不住了,派人来问彭玉麟:“雪帅,外头传的那些,到底有几分真?”

彭玉麟回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虎门准备好了,法夷来了,就让他们尝尝咱们的炮。”

张树声听了回话,沉默半晌,对幕僚说:“这位彭大人,是真不怕死。”

幕僚小心地说:“制军,他是不怕死,可咱们……”

“咱们?”张树声苦笑,“咱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是朝廷派来的,咱们也是朝廷派来的。他要守,咱们也得守。死也要死在这儿。”

五月底,第一批新招募的炮手完成训练,正式分配到各炮台。

彭玉麟亲自去沙角送他们。那些年轻人,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七八,站在炮台上一排,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

彭玉麟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那个最年轻的面前,他停住了。

“多大了?”

“回、回大人,十八。”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爹,有娘,还有一个妹妹。”

彭玉麟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练,打完仗,回去看他们。”

年轻人使劲点头。

彭玉麟继续往前走,走到队伍前面,转身看着他们。

“诸位,”他说,“我是彭玉麟,今年六十六了,比你们爹都大。这辈子打了三十年仗,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命大,是手底下的本事。今天我把这些本事教给你们——怎么装炮,怎么瞄准,怎么躲炮弹。能学多少是多少,能活多久是多久。”

他顿了顿,又说:“法夷要是真来了,咱们一起打。打赢了,我请你们喝酒;打输了,我陪你们一块儿死。”

没人说话。海风吹着,炮台上的旗子猎猎作响。

“都听明白了吗?”彭玉麟问。

“听明白了!”年轻的声音齐声响起,被海风送出很远。

六月初一,珠江口升起一面大旗。

旗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株白梅,枝干虬曲,花朵绽放。这是彭玉麟让人做的帅旗——没有官衔,没有姓氏,只有一株梅。

方耀看见这面旗,愣了愣,问:“雪帅,这是?”

彭玉麟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旗,淡淡地说:“我画了一辈子梅,也该让它们出来见见世面了。”

六月初三,一艘渔船在伶仃洋上发现远处有黑烟。渔老大爬上桅杆看了半天,下来时脸色发白。

“是船,”他说,“大船,好几艘,往这边来了。”

消息传到虎门时,天已经快黑了。彭玉麟站在威远炮台上,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远处海面。夕阳把海水染成金红色,在波光粼粼中,隐约可见几个黑点。

“雪帅,”方耀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是法舰?”

彭玉麟看了很久,放下望远镜:“是。”

他转身,看着炮台上的官兵。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法夷来了。咱们等这一天,等了半年了。”

他顿了顿,又说:“各就各位。听我号令。”

炮台上顿时忙碌起来。炮手们跑向自己的炮位,弹药手打开弹药箱,引信手检查引信,观察手举起望远镜。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只有脚步声和简短的命令声。

彭玉麟站在原地,望着远处渐渐变大的黑点。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得满头白发泛着金光。

“老爷,”彭安走过来,捧着一件东西,“这个……”

彭玉麟低头一看,是一方木印,印文四个隶书:“梅花知己”。梅姑当年刻的,他贴身戴了四十年。

他接过木印,握在掌心,印棱硌得生疼。

“阿梅,”他轻轻说,“当年你说,天越冷,心越要热。今天不冷,热得很。”

远处,法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炮台上,所有人都在等待。

彭玉麟把木印放回怀里,走到主炮旁边,亲自调整炮口的角度。

“方耀,”他说,“你来发第一炮。”

方耀愣了愣:“雪帅,您不发?”

“你发。”彭玉麟看着远处的海面,“我老了,手抖,怕打不准。”

方耀走到炮前,握住引火绳。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三十年前在长江上一样。

夕阳落下最后一缕光。海面上,法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桅杆上的旗子。

方耀回头看了一眼彭玉麟。彭玉麟点点头。

方耀点燃引信。

“嗤”的一声,引信燃烧,火花四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燃烧的引信越缩越短。

“轰——”

八千斤巨炮怒吼,炮弹呼啸而出,划破暮色,向海面飞去。

虎门之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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