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麟52

第五十二章  铁面巡江

光绪七年腊月二十,彭玉麟的座船抵达广州天字码头。

珠江上没有雪,却有雾。乳白色的雾气从江面升起,把一切都罩得朦朦胧胧。码头上影影绰绰站着不少人,为首的是两个穿蟒袍的——两广总督张树声、广东巡抚裕宽,后面跟着一群道府官员,还有几个穿西式军装的,大概是洋操教习之类。

“雪帅!”船刚靠岸,张树声已经迎上来,满脸是笑,“可把您盼来了!一路上辛苦辛苦!”

彭玉麟由彭安扶着走下跳板,脚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晃了晃才站稳。晕船的毛病跟了他一辈子,六十六了还是没好。

“树声兄客气。”他拱手还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彭某奉旨来粤,叨扰了。”

“哪里哪里!”张树声连连摆手,“雪帅是朝廷股肱,能来广东坐镇,是粤省之福!来来来,轿子备好了,先回行辕歇息——”

“不忙。”彭玉麟打断他,“先去沙角。”

张树声一愣:“沙角?雪帅是说……虎门?”

“嗯。”彭玉麟抬脚就往前走,“既然来了,先看看炮台。”

满座官员面面相觑。裕宽上前一步,赔笑道:“雪帅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先歇一晚,明日再去虎门不迟。沙角那边荒僻,也没什么可看的……”

彭玉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凶,淡淡的,却让裕宽心里一凛——他见过这种目光,当年他父亲在湘军当参领时,那些打过硬仗的老将,看人就是这种目光。

“裕大人,”彭玉麟说,“我彭玉麟活了六十六年,还没听说过炮台‘没什么可看的’。走吧。”

他径直走向码头上拴着的官船,留下一群官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张树声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旁边一个幕僚凑过来,压低声音:“制军,这……”

“跟着。”张树声吐出两个字,整了整蟒袍,跟了上去。

珠江口的风比广州城里大多了。

彭玉麟站在船头,任凭海风吹得胡须乱飘。彭安抱着貂裘追出来:“老爷!风大,披上!”

他摆摆手,没接。

前方,虎门群岛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左边是沙角,右边是大角,中间是穿鼻洋。一百多年前,这里是大清的南大门;四十年前,关天培在这里殉国;如今,这里是他的防区。

“雪帅,”张树声走到他身边,指着前方,“沙角炮台到了。”

彭玉麟点点头,没说话。

船在沙角山脚下的简易码头靠了岸。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长满了青苔,又湿又滑。彭玉麟走得慢,一步一歇,但腰背挺得笔直。张树声要扶他,他轻轻挡开。

“我自己走。”

登上炮台的那一刻,他站住了。

三门八千斤西洋后膛炮蹲在炮位上,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海面。炮身斑斑驳驳,满是锈迹,炮架上的木头已经朽烂,有几处甚至长出了青苔。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炮管,掌心蹭下一层红褐色的铁锈。

“多久没打过了?”他问。

跟在后面的沙角守备愣了愣,支吾道:“回大人,去年……去年操演过一次……”

“去年?”彭玉麟转头看他,“上一次实弹操演是什么时候?”

守备低下头,不吭声了。

彭玉麟又看向炮位旁边的弹药库——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借着门口的光线,他看见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箱盖上积了厚厚的灰。他走过去,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圆滚滚的炮弹,也是锈迹斑斑。

他拿起一枚炮弹,掂了掂,突然往地上重重一摔!

“砰”的一声闷响,炮弹在地上滚了几滚,停住了。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彭玉麟盯着那枚炮弹,良久,才开口:“要是炸了呢?”

没人敢答话。

他从弹药库出来,站在炮台边上,看着下面的海面。穿鼻洋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正在收网,远处的伶仃洋上,隐约可见几个黑点——那是洋人的商船,也可能是军舰。

“树声兄,”他头也不回地问,“广东水师现在有多少船可用?”

张树声略一沉吟:“大小船只……约摸一百余艘。”

“能出海的?”

“这个……”

彭玉麟转过身,看着这群官员。他的目光从张树声脸上移到裕宽脸上,再移到那些道台、知府、守备脸上,一个个看过去。

“诸位,”他说,“我彭玉麟不是来查账的,也不是来问罪的。朝廷让我来守广东,我就问一句:法夷来了,诸位打算怎么守?”

没人说话。

海风呼呼地吹着,吹得蟒袍的下摆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尖利刺耳。

“好。”彭玉麟点点头,“那就先看账。”

腊月二十三,小年。

广州行辕里,彭玉麟已经在案前坐了三个时辰。案上堆满了卷宗——水师营务册、炮台修缮记录、兵饷发放底簿、武器库存清单。他一页一页地翻,时不时拿笔在纸上记几个字。

彭安端着茶进来,见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老爷一口没喝。他把凉茶换下来,轻声说:“老爷,该用午膳了。”

“嗯。”彭玉麟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卷宗。

彭安站着不动。

过了一会儿,彭玉麟抬起头,看他一眼:“怎么?”

“老爷,您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知道了。”彭玉麟放下笔,揉了揉眼睛,“这些账,你看出什么没有?”

彭安一愣:“小的哪懂这个……”

“不懂才要学着懂。”彭玉麟指着案上的一本册子,“你看这个——沙角炮台,光绪四年修缮,用银三千七百两;光绪五年修缮,用银四千二百两;光绪六年修缮,用银五千一百两。三年修了三回,越修越贵,越修越多。沙角炮台一共六门炮,就算全部换新,也用不了这些银子。剩下的银子哪儿去了?”

彭安不敢接话。

彭玉麟又拿起另一本册子:“再看这个——水师营务,每月兵饷、口粮、草料、弹药,样样俱全。可你看看这里,光绪六年三月,报‘操演用火药三百斤’;六月,又是‘操演用火药三百斤’;九月,还是三百斤。一年操演四次,火药用了千斤不止。可我今儿个在沙角问了,他们上一次实弹操演是去年——光绪六年?压根儿没操演过。火药呢?”

他放下册子,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满脸都是疲惫。

“老爷,”彭安小心翼翼地说,“您别太劳神了,身子要紧……”

“劳神?”彭玉麟睁开眼,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这点事就叫劳神?当年在九江打石达开,一天要调几十条船,看几百份军报,那才叫劳神。现在是老了,看几本账就累。”

他顿了顿,又说:“可这账,不看不行。我算是明白了,这些年朝廷往广东投了多少钱?少说几百万两。钱呢?炮是锈的,船是烂的,兵是缺的。法夷真打过来,拿什么挡?”

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小年了,广州城里到处都在祭灶、放炮,热闹得很。彭玉麟听着那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爷,”彭安试探着说,“今儿个小年,厨房做了点南边的点心,您多少用些……”

“彭安。”彭玉麟突然打断他。

“在。”

“你说,这广东的官,跟当年的湖南官,是不是一样?”

彭安愣了愣,不知该怎么答。

彭玉麟自己答了:“一样。也不一样。一样的是,都贪;不一样的是,当年打长毛,那是要命的事,不整顿就得死。现在嘛……”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兵进来禀报:“大人,张制军派人来了,说请大人今晚过府一叙,小年团圆饭。”

彭玉麟沉默了一会儿,说:“回话,说我身子不适,改日再去。”

亲兵应声退下。

彭安忍不住问:“老爷,张制军是两广总督,您这才刚来,就驳他面子……”

“我知道。”彭玉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可这饭,不能吃。吃了,就不好说话了。”

腊月二十九,彭玉麟的劾章送到北京。

劾的是广东水师提督吴全美、虎门各炮台守备、以及几个负责海防的道员。罪名是“营务废弛,炮台虚设,糜费库银,贻误海防”。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某炮台报修用银多少,实修多少,余银何处;某年某月某日,某营报操演用火药多少,实演多少,余药何处。一笔一笔,有据可查。

折子末尾,他写了一段话:

“臣老矣,常思退隐林下,画梅自娱。然既奉诏来粤,睹此情形,不能不言。夫虎门者,粤东之门户也,天下安危系焉。关天培将军殉国处,石缝中野花岁岁自开。而今日炮台之状,使臣每登临,汗流浃背,夜不能寐。法夷虎视,若旦夕来犯,臣等死不足惜,其如粤省百万生灵何?其如朝廷南顾之忧何?伏望圣明立赐处分,以儆效尤。”

北京城里正值年关,这封折子像一块石头扔进冰窖里,没什么声响,却把冰面砸出了裂缝。

光绪八年正月初六,上谕到达广州:吴全美革职留任,戴罪图功;各炮台守备分别议处;海防经费重新核销,由彭玉麟督办。

张树声拿到上谕时,正和几个幕僚在花厅里喝茶。他看完,把上谕往桌上一放,半晌没说话。

“制军,”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彭大人……来者不善啊。”

张树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笑道:“来者不善?人家根本没当自己是‘来者’。你看看这折子写的——‘臣老矣,常思退隐林下,画梅自娱’。这是告诉朝廷,他彭玉麟不想当官,不怕得罪人。这种人,你拿他有什么办法?”

“那咱们……”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张树声放下茶盏,“他是来守广东的,我也是来守广东的。只要他真能守住,得罪就得罪吧。”

正月十五,上元节。

广州城里张灯结彩,花市开得正热闹。彭玉麟却不在广州——他去了虎门,带着一队工匠和几个洋人。

洋人是从香港请来的,一个叫约翰逊的英国工程师,两个负责安装水雷的德国技师。工钱不便宜,一天十两银子。彭玉麟自掏腰包,没动公库一文。

“大人,”约翰逊指着海图,用生硬的汉语说,“沙角、大角之间水道狭窄,涨潮时水深,适合大船进入。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布置水雷。但水雷需要定期检查维护,不然会失效。”

彭玉麟点头:“多久查一次?”

“最好一个月一次。”

“那就一个月一次。”彭玉麟看向那两个德国技师,“二位,可愿留下来教我的兵布雷?”

德国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大人,我们只负责安装,不负责教学……”

“价钱加倍。”

两人又对视一眼,这次点了头。

从虎门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船行在珠江上,两岸灯火点点,隐隐约约传来丝竹之声。彭玉麟站在船头,望着那些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爷,”彭安走过来,轻声说,“今儿个上元节,要不咱们也上岸逛逛?广州花市可有名了,听说比京城还热闹。”

彭玉麟摇摇头:“不去了。”

“老爷……”

“彭安,”彭玉麟突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雪帅’吗?”

彭安一愣:“这……不是当年打长毛的时候,将士们给老爷起的外号吗?”

彭玉麟点点头:“是。那时候我带着水师,一年到头漂在江上,冬天江风一吹,满身都是霜,跟雪人似的。将士们说,彭大人不怕冷,大雪天还站在船头,就叫‘雪帅’吧。”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怕冷。每年冬天都怕,怕得要命。但我不敢躲——我躲了,将士们怎么办?”

江风吹来,他的白发在夜风中飘动。彭安看着他,突然觉得老爷又老了几分。

“可那是长江,”彭玉麟继续说,“江面窄,两岸有山,有村子,有人家。冷是冷,心里踏实。这南海……”他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二月初三,彭玉麟在虎门召集各营管带开会。

行辕大堂里,二十几个管带站成两排,一个个穿着崭新的战袍,腰悬佩刀,精神抖擞。彭玉麟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他停在一个年轻管带面前,“叫什么?”

“回大人,标下姓周,周得胜,广海营管带。”

“广海营有多少兵?”

“额设五百,实有四百八十三人。”

“缺的十七人呢?”

周得胜一愣,支吾道:“有……有几个告假回乡,有几个……有几个病故……”

“病故的,抚恤发了没有?”

“发……发了。”

彭玉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中年管带面前,又停下。

“你呢?”

“标下陈广泰,香山营管带。额设五百,实有四百七十一人。”

“缺的二十九人哪儿去了?”

陈广泰额头冒汗:“回大人,有二十个……调去修炮台了,还有九个……九个……”

“九个什么?”

“九个吃空饷的。”陈广泰突然跪下,“大人,标下该死!标下刚接手香山营时,就发现有空额,本想补上,可前任留下的亏空太大,标下只能……只能先拖着……”

大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彭玉麟。

彭玉麟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广泰,半晌,开口:“起来吧。”

陈广泰愣了愣,没敢动。

“叫你起来。”彭玉麟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吃空饷的不止你一个,能认的没几个。既然认了,就好好补上。一个月内,我要看到香山营满员。”

陈广泰叩首:“谢大人!”

彭玉麟走到堂中央,面朝所有人,缓缓开口:

“诸位,我彭玉麟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今天叫你们来,就讲三件事。

“第一,各营缺额,一个月内补满。补不满的,自己写辞呈。

“第二,每月实弹操演至少两次,火药实报实销。谁再敢虚报,按军法从事。

“第三,从今天起,我彭玉麟就住在虎门。你们谁的营里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要是法夷来了,咱们一起守,一起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二十几个人齐声应道。

“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彭玉麟站在原地,等最后一个人走远,才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坐下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突然垮下来,腰背弯了,肩膀塌了,脸上的威严也散了,只剩下一张苍老疲惫的脸。

“老爷,”彭安端着一碗药过来,“喝了吧。”

彭玉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苦,他皱了下眉,把碗还给彭安。

“今儿个的事,你怎么看?”他问。

彭安愣了愣:“小的哪懂这些……”

“不懂才问。”彭玉麟靠着椅背,闭上眼,“说吧。”

彭安想了想,小心地说:“小的觉着,这些管带……好像都挺怕老爷的。”

“怕我?”彭玉麟睁开眼,笑了一下,“怕就好。怕了,才能听话。听话了,才能打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几个亲兵正在操练,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刺枪。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彭安,”他突然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练过。”

“是。”

“那时候跟曾国藩练湘军,一天练六个时辰,练完手都抬不起来。曾剃头说,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我当时想,这话谁不知道?可真正懂了,是在九江那仗打完以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仗打完,我手下死了七百多人。七百多个活生生的人,头一天还在跟我说话,第二天就没了。从那以后,我就想,这辈子,能不死人,就尽量不死人。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能让他们少死一点。”

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尖利刺耳。彭玉麟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啊,”他轻轻说,“这些管带怕我也好,恨我也好,只要能多练一天兵,多修一门炮,多布一颗雷,让我的兵少死一个,就行。”

二月底,虎门各炮台的修缮工程全面开工。

沙角、大角、威远、靖远、镇远、横档,六座炮台,一百多门炮,两千多官兵,日夜不停地忙碌。彭玉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着小船在各个炮台之间穿梭,查进度、问困难、想办法。

三月中旬,第一批水雷从香港运到,一共五十枚。彭玉麟亲自带着德国技师,在沙角侧翼的水道上布设。布雷那天,他站在一艘小舢板上,看着德国人把一个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沉入水中。海水碧绿,深不见底,水雷沉下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大人,”约翰逊指着海图说,“这里是敌舰最可能进入的航道,水深三丈,退潮时也有两丈。水雷布置在这里,只要敌舰经过,十有八九会触雷。”

彭玉麟点点头,突然问:“咱们自己的船呢?”

“这个……”约翰逊愣了愣,“需要标注在海图上,让船主知道雷区的位置。”

“好。画一张海图,发给所有渔船和商船,告诉他们哪能走,哪不能走。”

三月底,第一批新招募的炮手开始实弹训练。彭玉麟站在威远炮台上,亲自看着他们操炮。八千斤的后膛炮,装药、瞄准、发射,一套流程下来,炮手们满头大汗。

第一炮打出去,炮弹落在海面上,激起一朵水花,离目标船还有十几丈。

彭玉麟没吭声。

第二炮,近了些。

第三炮,更近了。

打到第十炮时,一个年轻的炮手终于命中了目标船——其实只是擦了个边,把那艘破旧的目标船撞得晃了晃。

“好!”彭玉麟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洪亮,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那年轻炮手愣愣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彭玉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标下叫林阿福。”

“林阿福,打得好。今晚赏银二两。”

林阿福扑通一声跪下:“谢大人!”

彭玉麟把他扶起来:“起来。好好练,以后多打中几炮,赏银更多。”

那天晚上,彭玉麟在行辕里画了一幅画——墨梅。枝干虬曲,花朵疏疏落落,开得倔强。画完,他在旁边题了一首诗:

“二十年来江上舟,等闲白了少年头。今朝又向南海去,铁甲横波战未休。莫道老来无壮志,且看梅蕊破寒流。虎门烟水苍茫处,犹有当年旧炮楼。”

写完,他放下笔,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潮声,哗——哗——哗——,永不停歇,像在提醒他:海那边,还有人在盯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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