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雪帅出巡
同治四年冬,彭玉麟第一次以“长江水师提督”身份出巡。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江宁城飘着细雪,纷纷扬扬,落在秦淮河的残荷上,落在夫子庙的青瓦上,也落下关码头肃立的仪仗队肩头。
新任长江水师提督的仪仗队已列队半个时辰,旗帜湿透,枪缨结冰,却迟迟不见主帅。
水师总兵刘国斌搓着手,朝身旁的杨载福抱怨:“杨帅,这雪越下越大,弟兄们都快冻僵了。提督大人怎么还不来?莫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杨载福没答话。他站在码头上,任雪花落满斗篷,目光一直望向江面。江天一色,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忽然,他眼中一亮,指向远处:“来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风雪中一只普通客船缓缓靠岸,船身斑驳,帆布补丁摞补丁,与江上来往的民船并无二致。
船头立着个青衫老者,外罩一件褪了色的棉斗篷,腰间悬一把长剑,手中无伞,任凭雪花落满肩头、眉发皆白。
若不是那把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剑,没人会想到这便是威震长江、让太平军闻风丧胆的彭玉麟。
“大人!”杨载福率先迎上,靴子踩得积雪吱呀作响。身后众将也纷纷跟上,仪仗队齐刷刷跪下。
玉麟踏上码头,环顾四周,眉头微蹙:“这是做什么?”
“恭迎提督大人就任。”刘国斌躬身道,“按规制,提督出巡当用全副仪仗,鸣炮十三响。下官已备好——”
“规制?”玉麟打断他,“谁定的规制?”
刘国斌一愣,不知如何作答。杨载福忙道:“大人,天冷,先回衙门吧。弟兄们等了许久,都冻坏了。”
玉麟看看那些跪在雪中的士兵,脸色稍缓,摆摆手:“都起来,把仪仗撤了。往后不必如此。”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暖手炉,却转手塞给身边一个冻得发抖的小兵,“年轻人骨头嫩,经不起冻。老夫皮糙肉厚,用不着这个。”
那小兵捧着暖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玉麟已大步向前走去,边走边问杨载福:“衙门在何处?离此多远?”
“回大人,提督衙门设在前明龙江关旧址,三进院落,离码头约三里。”
“三里?”玉麟站住脚,“那就不坐轿了。走着去,正好看看江宁街市。”
“大人!”刘国斌急道,“这如何使得?您是朝廷一品大员,步行入城,于礼不合——”
玉麟回头看他一眼。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刘国斌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那是在血火中淬炼过的目光,看惯了生死,便不在意这些虚文缛节。
一行人只得跟着玉麟,冒雪步行入城。街上百姓见这队人既无旗牌,又无锣鼓,只当是寻常官差,并不回避。
玉麟反倒自在,一路走一路看,时而驻足问路边小贩生意如何,时而弯腰查看沟渠是否通畅。
走到一处粥棚,见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他命亲兵取出几两碎银,递给棚主:“给他们一人一碗热粥,记在提督衙门账上。”
杨载福忍不住道:“大人,您这还没到任,就开始花钱了。”
玉麟笑道:“到了任上再花钱,那叫施舍;没到任就花钱,这叫缘分。你看这些可怜人,大过年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我都有俸禄,比他们强多了。”
正说着,忽见前面街角围了一群人,隐隐有哭声传来。玉麟快步上前,拨开人群一看,是一个老妇跪在雪地里,面前躺着一个少年,脸色青紫,气息奄奄。旁边有人议论:“作孽哦,这后生冻了一夜,怕是救不活了。”
玉麟蹲下身子,伸手探那少年鼻息,又摸他胸口,回头道:“还有救。谁有热水?”
一个卖茶的老汉忙递过一碗热茶。玉麟接过,一手托起少年头,一手慢慢喂他喝下。又解下自己身上的棉斗篷,裹在少年身上。那老妇连连叩头,玉麟扶住她:“老人家使不得。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是我孙儿。他爹妈都死在长毛手里,就剩我们祖孙俩相依为命。昨晚他出去找吃的,一夜没回来,今早才发现晕在这街上……”老妇说着又哭起来。
玉麟沉默片刻,对亲兵道:“取十两银子来。”亲兵面有难色:“大人,咱们带的盘缠不多了……”
“取来。”玉麟语气不容置疑。
亲兵只得取出十两银子。玉麟递给老妇:“拿去给孩子买件棉衣,剩下的做点小买卖,别让他再出来讨饭了。好好供他读书,将来若有了出息,记得做个好人。”
围观百姓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穿旧棉袍的老者是谁。有人小声问:“这位老爷是……”
刘国斌正要说话,玉麟瞪他一眼,转身便走。走出老远,还听见身后百姓议论:“活菩萨啊!”“是哪位善人?”
杨载福追上玉麟,叹道:“大人,您这样,咱们的盘缠怕撑不到月底。”
玉麟脚步不停:“撑不到再说。我彭玉麟这辈子,从没让钱憋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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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督衙门终于在望。三进院落,青砖黛瓦,虽不算豪华,却也气派。门前石狮一对,旗杆两根,按制可挂提督大旗。
玉麟站在门前,上下打量一番,却不进去,转身问刘国斌:“后衙在何处?”
“回大人,后衙在第三进,共二十余间,有花园、池塘、假山——”
“太大。”玉麟打断他,“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多。寻个简朴些的院子,够住就行。”
刘国斌一愣:“大人,这是按规制建的提督衙门,您不住,岂不是……”
“什么规制?”玉麟迈步进门,“长江水师新立,我就是规制。传令下去:自今日起,提督出巡,不得用全副仪仗;各地迎送,不得张灯结彩;食宿安排,不得逾越寻常军官标准。违者严惩,绝不姑息。”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众将面面相觑,只得躬身应道:“是。”
玉麟走进二堂,在主位上坐下。他环顾四周,指着正堂方向:“那里改作议事厅。往后议事都在那里,不必进后衙。后衙我不住,另寻个院子。还有,这堂上这些摆设——花瓶、挂屏、条案——都撤了。留一张桌,几把椅子,够用就行。”
杨载福忍不住道:“大人,您这也太简朴了些。好歹是一品大员,总得有个体面。”
玉麟看他一眼,忽然笑了:“载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几时见我讲究过体面?当年在湖口,咱们挤在一条破船上,风浪来了连觉都睡不成,那日子怎么过来的?”
杨载福默然。他想起那些年,湘军水师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绝处逢生。那时候,谁讲究过体面?
“体面不是摆出来的。”玉麟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将士们服你,百姓信你,敌人怕你,这才是体面。你若摆架子、讲排场,底下人当面恭敬,背后骂你祖宗,那算什么体面?”
众将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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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顿从江宁水师开始。
玉麟不住提督衙门,在江边租了三间旧屋。那屋子原是渔民歇脚的地方,墙皮剥落,门窗漏风,每月租金二两银子。房东是个老渔妇,听说租房的是一品大员,吓得差点跪下。玉麟扶住她:“老人家别怕。我只求个落脚处,你该怎么收就怎么收。往后还要叨扰你,替我煮饭洗衣,工钱另算。”
老妇颤颤巍巍:“大人,您这……这使不得……”
“使得。”玉麟笑道,“我在军营吃惯了粗茶淡饭,您做什么我吃什么。只是有一条,别把我当官,就当个普通房客。”
从此,每日黎明,天还没亮,玉麟便起身。他不要将领陪同,独自一人穿行于江边码头,混在船工、渔民、小贩中间,看水师操练。
起初,水师士卒并未留意这个穿着旧棉袍、腰间挂把剑的老头。后来有人认出,这不是提督大人吗?消息传开,各营顿时紧张起来。有将领赶忙前来迎接,玉麟挥挥手:“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随便看看。”
他看得极细:炮手装填弹药快不快,缆绳系得牢不牢,船板有没有朽烂,兵丁有没有吃空饷。有时在一条船前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把管带问得汗流浃背:
“你这炮是哪年造的?试过几回?炮弹能打多远?”
“平时操练几日一次?真打起仗来,你这船能撑多久?”
“这兵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几口人?每月饷银能拿到多少?”
管带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玉麟便沉下脸:“你连自己手下兵丁的姓名都不知道,怎么带兵?打仗时谁替你卖命?”
消息传开,各营再不敢懈怠。管带们每日亲自点名,与兵丁同吃同住,生怕提督大人突然出现,问出答不上的话来。
一日晨练,玉麟发现一艘炮船未按时出操。他登上码头询问,船上一个老兵支支吾吾:“管带他……他昨夜饮酒,还没醒……”
玉麟二话不说,直奔那管带住处。舱门推开,酒气熏天,那管带正呼呼大睡,鼾声如雷。玉麟上前,一把掀开被子。管带惊醒,睁眼一看,魂飞魄散:“彭……彭帅!”
“穿戴整齐,出来说话。”
管带手忙脚乱穿衣,跟着玉麟来到甲板上。各船官兵闻讯赶来,围在四周,鸦雀无声。
玉麟沉声道:“水师第一条铁律:当值不得饮酒。你知道不知道?”
管带跪地求饶:“知道……卑职一时糊涂,求彭帅开恩……”
“一时糊涂?”玉麟冷笑,“今日一时糊涂误了操练,明日一时糊涂误了战机,后日一时糊涂,你的命、全船弟兄的命、长江水师的声誉,都要被你这一时糊涂葬送!”
他环顾四周,提高声音:“按军法,当值饮酒者,杖二十。就在这甲板上行刑!”
亲兵上前,将管带按倒。二十杖打完,管带皮开肉绽,趴在地上喘息。玉麟蹲下身子,看着他:“疼吗?”
管带咬牙:“疼……”
“记住这疼。”玉麟起身,“往后若再犯,就不是二十杖了。革职查办,永不叙用。你跟着我打过多少仗,立过多少功,自己心里有数。我不想亲手处置有功之臣,但军法无情,你好自为之。”
此事传遍长江上下,从此再无人敢当值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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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的考验在巡江途中。
同治五年春,玉麟率“定江”号等三艘炮船溯江西巡。船过芜湖时,江面忽然一阵喧哗。玉麟走出舱外,只见一艘商船横在江心,船头跪着几个人,拼命挥手呼喊。
“停船。”玉麟命令。
“定江”号缓缓靠拢。商船上跳下一个中年商人,跪在甲板上,连连叩头:“大人救命!大人救命!”
玉麟命人将他扶起:“慢慢说,何事?”
那商人涕泪横流:“小人是做茶叶生意的,常年走长江这条线。这几年,每到芜湖,都要被水师的人收‘护航费’。每船二两银子,不给就扣货扣船。小人这次实在拿不出,他们就把小人的货扣了,说三天内不交钱,货就没收。大人,小人的货值几百两银子,一家老小就指着这个活命啊!”
玉麟眉头紧锁:“哪个营的人?”
“芜湖水师营。带头的是个哨官,叫李三。他手下有十几个人,专门在码头收钱。过往商船,不论大小,每船二两。不给的就威胁要抓人、扣船。小人们告过几次,都没用……”
玉麟沉默片刻,对商人道:“你且随我来。”
“定江”号调转船头,直驶芜湖水营。水营在江边一处港湾,泊着十几艘炮船。玉麟不等通报,率亲兵直入中军帐。
芜湖水师参将王德彪正在饮酒作乐。帐中摆着酒席,几个歌女正在唱曲。见玉麟突然闯入,王德彪惊得酒杯落地,酒水洒了一身。
“彭……彭帅!”他慌忙起身,脸都白了,“您怎么……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卑职好去迎接……”
玉麟不看满地狼藉,径直坐上主位:“王参将,你营中可有个叫李三的哨官?”
王德彪冷汗涔涔:“有……有的……”
“叫他来。”
李三被带到时,还醉醺醺的,走路都晃。见帐中气氛不对,酒醒大半。玉麟命商人上前对质。李三起初还想狡辩,说那是“自愿捐助”,是“保护费”,但在玉麟一连串追问下,终于低头认罪。
玉麟转向王德彪:“你知道不知道?”
王德彪扑通跪下:“卑职……卑职知道。但他……他是卑职妻弟,求彭帅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玉麟冷笑,“你纵容亲属勒索商旅,知情不报,该当何罪?”
王德彪瘫软在地。
按《长江水师章程》,勒索商旅者,杖一百,革职,追赃。玉麟当众宣布判决,命就在码头行刑。
消息传开,芜湖城万人空巷。百姓扶老携幼,涌到码头观看。李三被按在条凳上,一杖一杖打下去,起初还惨叫,后来只剩呻吟。一百杖打完,皮开肉绽,气息奄奄。围观百姓纷纷叫好,有商人当场落泪,跪地叩头:“彭青天!彭青天!”
王德彪被革职留营,戴罪效力。玉麟当众宣布:“长江水师,是为保护百姓、护卫商旅而设,不是给你们当摇钱树的。往后谁敢再勒索百姓,本帅绝不轻饶!”
回船途中,杨载福忍不住道:“大人,那王德彪虽然有过,但毕竟是参将,在营中多年,您这样当众处置,是不是太……”
“太什么?”玉麟站住脚,“载福,你知道长江水师最大的敌人是谁吗?不是太平军,不是捻军,是我们自己。若我们自己贪赃枉法,鱼肉百姓,跟那些长毛有什么区别?百姓凭什么支持我们?”
杨载福默然。
“当年在衡州起兵时,曾帅怎么说的?”玉麟望着江水,“‘爱民为治兵第一要义’。这话你忘了,我没忘。百姓是我们的父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失了民心,水师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迟早要完。”
此事传遍长江上下,各营震动。有贪赃者闻风收敛,有勒索者主动退赃。商船再经过芜湖,不用交“护航费”,也不用提心吊胆。有商人凑钱做了一块匾,上书“彭青天”三个大字,要送到提督衙门。玉麟听说,命人挡了回去:“匾就不必了。你们好好做生意,就是谢我了。”
消息传到江宁,曾国藩闻之,叹道:“雪琴此举,胜我十年教诲。”他在日记中写道:“彭雪琴以刚直立身,以清廉率下,长江水师得其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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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船泊芜湖江心。月明星稀,江风浩荡。玉麟独坐船头,铺纸研墨,画了一幅梅花。
这幅梅与往日不同:枝干虬曲如铁,花朵疏朗有致,但枝头有一朵开得格外饱满,仿佛在寒风中昂然绽放。他题诗其上:
“铁面巡江万里行,一舟风雪过芜湖。
寒梅本是无情物,也向人间问有无。”
写罢,钤上那方“梅花知己”印。红印在月光下鲜亮如血,映着他斑白的鬓发。
他想起白天的事。那些跪地叩头的商人,那些欢呼的百姓,那些惊恐的贪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长江五千余里,水师二十四营,还有多少污浊等着他去清除?还有多少冤屈等着他去昭雪?
但他不惧。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血火中滚过,在风浪里闯过,还怕什么?
唯一怕的,是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对不起湖口之战沉入江底的弟兄,对不起田家镇被炮火吞噬的将士,对不起九江城下永远闭上眼睛的同袍。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不能毁在贪官污吏手里。
江风吹过,梅香浮动。他收好画,望着月色下的长江,低声自语:“梅姑,你看着。我会把这长江,守得清清白白。”
远处,更鼓声声,夜已深。但“定江”号的灯火依然亮着,照亮一段江面,也照亮一个老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