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的晨光刚刚漫过窗棂，厨房里便已蒸腾起一片忙忙碌碌的烟火气来。
先生和两位姐夫的生日都在正月，大姐早早便跟我们约定好了，今天为他们兄弟仨提前庆生，为这难得的大团聚，也为这即将各奔东西的新年愿景。
昨天便提前分好了工，一早起来，早餐过后，大家进入有序的忙碌当中。
大姐夫系上围裙，带着两个女婿，围着院子角落的那两只老母鸡和一只大公鸡忙碌着，刀刃一起一落间，鸡羽纷飞。
大姐在水槽边哗啦啦地洗着各色配菜，水珠溅湿了围裙。
二姐和二姐夫则踏着晨露去了集市，车轮的辘辘声里，载回一只活蹦乱跳的鲜兔。鲜锅兔是小城的特色美食，也是先生的拿手菜之一。
我系上围裙，站在案板前，将蒜瓣、老姜、洋葱、香葱、青红椒切成碎末，再将仔姜切丝，芹菜、葱黄切成小段，再弄来一些青红椒切丝，一一码放整齐，做着无声的配菜员。
外甥女蹲在灶膛前，脸儿映得通红，鼓着腮帮子吹火，柴禾噼哩啪啦作响。
先生立于灶台中央，锅铲在他手中飞舞，油盐酱醋在他手中化作交响，一道道菜式在锅碗瓢盆的交响乐中闪亮登场。
八十岁的婆婆端着搪瓷缸子，在厨房与堂屋间缓缓穿行，目光慈爱地掠过每一张专注的脸庞——这满溢的烟火人间，正是她心之所安。
十点刚过，院门外响起清亮的摩托车声响，幺舅和幺舅娘带着一些土特产进了门，笑语盈盈地。
两张大圆桌早已摆好，转眼间，桌上已经铺陈开丰盛的年味：黄亮的豆腐包子堆成小山，扣肉整齐地卧在碗里，鲜椒兔丁浸染在红汤中，红烧鲤鱼卧在浓汁里，翠绿的蒜蓉时蔬散发着清香……
先生郑重地取出那两瓶珍藏的金门高粱，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清冽的香气瞬间弥散开来。
众人举杯相碰，清脆的叮当声里，我们提前为正月过生日的三位寿星送上祝福。
酒香氤氲中，婆婆布满皱纹的脸笑成了灿烂的菊花，目光扫过满座儿孙，像检阅一幅自己亲手绣成的团圆锦缎。四世同堂的喜悦，不只是数字上的完整，更是心里的圆满。
这满桌的佳肴，又何尝不是一种无言的仪式？
鸡鸣犬吠的清晨协作，集市归来的兔影鲜活，灶火映红的年轻面庞，婆婆踱步其间的欣慰眼神……所有的奔忙，都指向此刻，这杯盏交错的圆心。
金门高粱的醇厚，不仅浸润着喉舌，更将血脉里那些散落的牵挂，重新粘合在名为“家”的容器里。
食物终究会有冷却的时刻，杯盘终会被清洗干净，唯有这灶膛里曾经熊熊燃烧过的暖意，这满屋喧腾又温柔的人声，这老人眼中不灭的光亮——它们沉淀下来，成为岁月深处最耐咀嚼的滋味。
当暮色四合时，杯盘渐渐空了，婆婆倚在藤椅上打盹，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弧度。
这初五的灶台，升腾起的，何止是饭菜的香气？
它煨热了游子归来的脚步，焐平了岁月刻下的沟壑，见证了家人团聚的美好，更以最朴素的油盐酱醋，将“家”字一笔一画地，刻进了每个在场者的骨血与记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