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一梦(上):刺秦》:第八章

風無爭入質秦國的第三年,他十八歲,還是個尚未弱冠的少年。

一日,他正閒坐於咸陽城內客館,忽聞院門敲響,打開一看,乃是太傅馮仲引著風國使者來臨。無爭趕忙請入,三方坐定、一陣寒暄。使者此來,乃為覲見秦王異人,國事已畢,順便看望本國太子;無爭趕忙詢問母親與祖母近況,使者都說安好,同時遞上王后韓夫人書信一封。無爭接過來信,情切意迫,當時拆掉封泥、展開閱覽。其辭曰:

“吾兒在秦無恙耶?自汝去國,吾與太后未嘗一日不思念;然大爭之世,雖欲母子相守,豈可得乎?汝既為儲君,能有功於國,乃大幸也,當安守本分,勿生怨望。

近來,吾嘗於夢中見汝站立秦宮,汗流浹背、戰戰兢兢,若大禍臨頭之狀。醒後與太后言之,皆涕淚交流、憂心不已,每日恪守素齋、為汝祈福於上帝。吾兒在秦,當謹言慎行、克己守分。秦法甚嚴,慎勿犯之秦王寡恩,慎勿觸之;國政之外,一切無爭;勤學篤行,文武不輟。太傅馮仲老成持重、智深慮遠,汝當以為謀主,凡事必諮之而後動,不可自作主張、躁行致禍。

風宮人物康寧,勿以為念。

願吾兒不負母訓,他年必有重逢之日。”

無爭認得母親手書,字跡雖在絹帛、叮嚀卻在耳邊,不禁放聲大哭。良久收淚,即時研墨下筆、寫就回信,一則謹奉母教、二則備述相思,而後交付使者、委託帶回。使者收納在袖,又從懷中取出一物,說是受王后所託、捎來贈與太子。看那物,色如霜雪、玲瓏剔透,形若水滴、似拳稍大,乃是亮瑩瑩一個玉璧。太傅馮仲見了,問道:“如此美玉,敢問夫人從何得來?”使者答曰:“臣奉命而行,不知其他。”馮仲便不再問。稍後送走使者,館中只剩師徒兩人,風無爭仔細打量那物,真個潔白無瑕、溫潤生光,又兼形狀奇特、圓滑如卵,絕無半點棱角,似乎天生如此,並非雕琢所致。他愛不釋手,不住地把玩,可轉頭一瞧老師,竟雙眉緊蹙、面有愁容。他急忙放下,斂容問道:“先生何故憂心?”

馮仲道:“王后信中並未提及此玉,恐怕事有蹊蹺。若非夫人所贈,留之吉凶難測。”

“母后念我孤身在外、用度缺乏,故而以此資我、以備緩急,或於信中遺忘,先生是否過慮?”

“不然。常言道:‘膏以香消,麝以臍死’,又曰:‘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公子身處異國、位在人下,卻居此奇貨,實乃招災取患之道也。秦之公侯贵戚聞之,必來索求,屆時殿下當如何?無論予之何者,必得罪於旁人。依臣所見,此又田夫人之奸謀也。”

無爭聽聞庶母之名,不禁心中一緊、後脊發涼。田夫人青春正盛,又仗母家為大國,獨得風王寵愛,欲立其子風克為儲久矣;只因無爭實無過錯,且風克還是牙牙幼兒,風王才猶豫未決。雖然如此,其人尋釁陷害不止,教無爭如芒刺在背,只得委身秦國,名為人質,實則避禍。不料,即便身在千里之外,彼仍欲除之而後快,以致入秦三年,他身陷險境已有兩番。先有傳言,稱秦之故都雍城於冬日忽起東南風,吹落大鄭宮牌匾。風者,風國也,又在秦之東南,此是說無爭將有害於秦,欲使秦王疑而殺之。又一次,有舌辯之士入風國遊說,勸大王合兵他邦、一道伐秦——此欲置人質於死地也。之所以安然度過,全仗太傅內外籌劃、折衝樽俎。而今禍患又至,不知何日方休,無爭心中慘然,只得道:“既如此,但憑先生裁決。”

“吾聞秦太子嬴政年少、喜好珍玩器物,公子可將此玉暗中贈之,勿使他人知曉。如此,既可杜絕爭端,又可結交儲君以自固,一舉而兩得。”

風無爭亦是少年,如何不愛珍奇?雖然心中不捨,但想起母親信中教誨,無可奈何,只得依計而行。翌日,他便將寶玉獻與嬴政,嬴政見之大喜。

其時秦國強橫,諸侯多有質子在秦;諸公子年紀相仿,平日常有往來。半年之後的一天,嬴政在東宮設宴款待賓客;待酒至半酣,命衛士將一隻木籠搬至院中,而後引著眾人出來觀看。隨著布幔取下,在場無不驚駭,籠中竟是一個人身鳥翼的怪物!正在七嘴八舌間,嬴政開言道:“去歲仲夏,秦軍南取滇、黔之地,擴土五百里,其間曾與羽民搏戰;其族背生雙翅、翱翔於天,士卒大奇之,可惜未能生俘一二,頗為抱憾。幸而數月之前,吾偶得白璧一枚,其實羽人之卵也;不過旬日,竟孵出羽人一隻,豈非天佑大秦?如今長成,乃邀諸位共觀奇畜!”

風無爭圓睜雙眼,目光盯視籠中,半晌不能回神。那羽人體型與三四歲的孺子相等,似乎是男童,除了背後翅膀,其餘都與人類無異。彼蜷縮木籠一角,右腳鎖著鐐銬,雙臂抱於兩膝,頭顱埋於臂肘,只露出一對眼睛,哆哆嗦嗦看著外界。無爭只覺鼻中一酸、幾乎落下淚來,當時欲向嬴政求情,然尚未來及,衛士就以一根粗如鐵杵的麻繩,一端拴於殿側石墩,另一端系上羽人腳鐐,而後打開籠門、將其放出。羽人頭上沒了遮擋,立刻振翅衝天,卻被鐐銬拽住,只能在宮苑上空繞圈飛行,一邊飛一邊啾啾鳴叫。嬴政在旁拍手大笑,諸公子有的附和、有的默不作聲。風無爭不敢看天上那小小的身軀,只是盯著在地上畫圓的陰影,脖頸被聲聲哀啼壓得不能直起。片刻之後,地面漸漸出現血滴;一滴,兩滴,最後竟稀疏描出一個環圈。羽人飛得用力,又被繩子拽住,便在右腿根部扯出一道口子;可其翅膀仍然呼扇不止,將麻繩繃得筆直……

當晚,無爭便遭噩夢侵襲。夢中有一羽人孩童,質問他為何將那枚卵贈與秦國太子;而他只是默不作聲、啞口難答。驚醒之後,那身影依舊揮之不去,好像緊盯烈火之後眼底烙下的光斑,開目在、閉目也在,無由化解、無計消除。自此,他不能有一事專心致志,總在飲食起居時驀地恍惚、常於讀書練劍時驟然出神,最後竟致形銷骨立,面色與發疸之人一般枯黃。

久之,馮仲覺察其事。一日正在講學,又見他心神不寧、坐臥不安,當即走至其前、跪地稽顙。無爭本來手持簡編、似聽非聽,忽見老師如此,大驚失色,趕忙攙扶,口中問道:“太傅這是為何?”馮仲撥開其手、並不起身,道:“臣有罪,因不識羽人之卵,致使公子罹憂;然此正是田夫人用計狠毒之處:彼深知殿下仁慈,若以此物贈人,必內疚而自苦;若自留之,又將招引爭端。事已至此,公子萬不可生解救羽人之念;一旦得罪太子,其禍將致不測。請殿下以風國社稷為重,莫行小仁而壞大事。”風無爭聞言,半晌沉默不語。解救羽人?不,他不敢。只不過,近日他的思緒確實時常飛出軀殼、朝太子東宮飄去;其間憑藉記憶,反復琢磨宮內佈置,揣摩木籠怎樣開啟、鐵鐐如何解鎖、衛士駐守何處。思考這些做甚?他也不知——他救不得那羽人,他心下明了。然而,腦海還是模模糊糊有個念頭,好像半掩在樹上的蜂巢,明知要遠遠避開,偏偏忍不住去戳弄。現在,老師替他明白講出,又以社稷相勸,如同點起一把大火,將那念頭燒得一乾二淨。沉吟許久,他說:“學生絕無此意,請師傅寬心,快快請起。”馮仲這才起身。後見他果然復原如常,乃不再提起此事。

可是,兩個月後的一個大清早,秦兵忽然闖入風無爭府邸,將他拘執起來、押送東宮。他心知緣由,卻不曉該恐懼或是歡喜。數日前,他於東宮赴宴時,聽嬴政無意間說道:“羽人漸漸長大,當以鐵鏈替換麻繩矣。”這話好像一點火星,落入他的心田,竟教那已成死灰的念頭驟然復燃。他好像中了毒蠱,癡癡呆呆、木木僵僵,身體不受控制、腦中只想這一件事,當時藉口如廁,起身出了大殿;隨即一拐,直奔那隻木籠而去。木籠以黑布罩裹,他看不到內部,卻知羽人定在其中,於是找到一旁石墩,掐住背面一段繩索,拔劍割斷外層,只留中心一縷相連,做成半斷不斷之狀;之後藏好斷茬、收劍入鞘。待一切停當、將要起身之時,他的目光忽然迎上一雙眼睛——羽人自內扒開蓋布一角,正用黑棋子般的雙瞳盯視著他。四目相對,各自驚詫,二人都良久不動。無爭看那模樣,險些又要墮淚,乃連忙止住,伸手拉上簾幕,快步返回殿中。“下次籠門打開,你可要用力扇翅啊!”他邊走邊想,似乎已將羽人視作自己的化身。這咸陽城,難道不也是他的樊籠?羽人逃出去了,他也就逃出去了。

眼下,在押往東宮的路上,他想象著空空如也的籠子,還有石墩上斷成兩截的麻繩,心裡終究是歡喜壓過了恐懼。稍後嬴政問起時,他要明明白白地招承,絕不推諉,絕不累及旁人;他要效仿古之俠士,不可讓秦人看輕了風國。他打定了主意,也壯足了膽氣。

踏入東宮大門,他才發覺來此的不只他一人,各國公子皆在,在殿前站成一排,個個低眉順眼、垂頭喪氣。高階之上,嬴政背手挺立,冷眼睥睨、面如鐵石;丹墀之下,侍衛左右分立,手握刀柄、橫眉怒目。無爭見此架勢,來時的雄心壯志须臾洩盡,只是躡手躡腳溜到人群最左、悄無聲息地站好。

見人到齊,嬴政開言道:“昨日,吾將羽人放出賞玩,不意韁繩斷裂,彼遂一去不返。吾有何罪,得奇畜而愛之,而竟復失!”歎息一聲,又說:“侍衛驗看,繩索似有割痕,必是有人作祟無疑。諸位乃東宮常客,若有蛛絲馬跡之賜,不勝感激之至。”

風無爭聞言,方寸狂跳、臟腑亂絞。他以眼角偷瞄其餘公子,見彼等也在互覷,只是無人答話——萬幸,都不知是他所為。前日飲宴之時,嬴政那句話語如同一張帷幔,將他之膽怯懦弱蒙蔽掩蓋;而今帷幔撤去,天性又光禿禿裸露在外。現下,他已絲毫不願招承,只想蒙混過去;既然並無實證,只要咬緊牙關,大概不了了之。

嬴政不聞應答,兀自走回殿內歇息去了。眾人不解其意、不知所措;有欲自行離去者,可轉身見侍衛嚴守宮門,便又站住了;而後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欲旁人先走,然而誰也不走,末了都還立在原地。這一站便從清早而至正午,無爭自晨起便滴水未飲、粒米未進,又兼正值夏季,日頭徐徐高升、周遭漸漸炎熱,不免口中乾渴、身上汗濕。

等嬴政用罷午膳,又出來看這群引頸戴罪的雞鴨,見還是無人招承,乃命將前日當值之僕役盡數押來、綁於墻邊樹上,而後道:“既然諸位都不知情,必是宮人監守自盜。”轉頭向衛士下令:“打!”宮內立刻響起清脆的鞭笞聲。從正午而至日斜,受刑之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慘叫換了一種又一種,直打得血流滿地、肉屑橫飛。皮鞭每番起落,無爭的心便隨之顫抖,漸覺神昏體軟、四肢酸麻;貼身的澤衣全然浸透,燥熱的濕汗變成驚懼的虛汗,吧嗒吧嗒滴到地上。彼等皆是受他所害,他理應挺身擔責,然脊梁已遭皮鞭抽斷,無論如何開不得口。他想起母親信中所言之夢境——“站立秦宮,汗流浹背、戰戰兢兢,若大禍臨頭之狀”——這話先前不知遺忘在哪塊心竅,目下一切已晚,才遲遲冒將出來。

時辰已近黃昏,然驕陽依舊似火、暑氣蒸騰如故;諸公子中有人暈厥,有人嘔吐,有人咬牙切齒、催犯法者速速自首。風無爭本就筋疲力盡,又聽咒罵不止、聲聲向他而來,便愈發難以支持。恰在此時,一名侍者不堪痛楚,擠空胸腔、大吼一聲:“究竟是哪個奸賊,有膽做、無膽認,連累好人!”吼罷,頭一歪,便斷了氣。風無爭循聲瞥見,再也承受不住,終於“哇”地大哭,身子如爛泥般癱軟在地。鞭聲止息,宮苑裡只剩他的抽噎。嬴政自殿內而出,問道:“風太子無爭,可是你偷放羽人?”他並非誠心發問,無爭也不必回答。兩員衛士走近,伸出四手如鉗,將他死死捆綁,繩索勒入骨節;隨後向上一提、自殿前押往宮外。

遠方宮門處一陣喧嘩,似乎有人硬闖欲入。那是一個中年漢子,也是五花大綁,頸上還套著絞索;守門衛士將其攔住,卻遭左衝右撞,紛紛撲倒在地。那人一邊大呼,一邊朝大殿奔跑而來;人影被熱氣彎折,如水中倒影、歪扭難辨,然口中話語卻清晰赫然、迢遙傳來。風無爭正被推搡著前行,走至半路,猛地辨出“罪臣馮仲”四字,當時便遭中霹靂般怔在原地,任由老師從身旁經過、止住押送秦卒、跪於嬴政階下,竟不敢抬頭看一眼。洪亮的話音自身後傳來:“風國太傅馮仲自縛請死!公子無爭行動乖張,得罪殿下,實無赦理;然嗣君不可以被刑,昔日商君作法,太子駟犯之,卻劓其師傅,即此理也。風國雖小,乃伏羲血胤,且侍秦未有差謬;願殿下循例開恩、移罰於我,雖斧鉞加身,不敢有怨!”

風無爭字字聽得真切,想起昔日如何受囑、自己如何答應,不禁淚如雨下。

……

三十五歲的風無爭沐浴於咸陽客館,軀體被熱湯所按摩、肺腑為霧氣所浸潤;偶然閉上眼目,回憶起自己十八歲的往事,羞赧得滿面通紅。他還記得,數日之後,馮仲自監牢釋放,滿背血污、躺臥病榻;而他含淚立誓,此生絕不再辜負老師。可是,又過七年,當他儲位被廢之時,還是不聽勸告,自咸陽逃之夭夭。他但願自己在當下的年紀入秦,那樣一來,許多事情都會不同:他也許會娶一位秦國宗室之女為妻;也許會借秦師回國爭位;也許會攻入風都、殺死庶弟、逼迫父王退位;也許,他的母親依然在世。若是這般,他現下應坐於風國王座,殿下站立文武百官……他恨過去的自己,恨到深處,不禁一掌拍在水面,引得左肩金創陣陣疼痛。那傷口雖已癒合,然血痂尚未脫落,他自入咸陽就小心遮掩,因他從風國持節直入秦境,途中並未到過绛縣、並未見過鄧陵子、更不曾與秦軍鏖鬥。

明日,他就將入秦宮、見秦王。初至都城時,嬴政親處攻滅周國之前線,他只好在公館等候;又被告知,納降之禮不在正殿,而在西側毗鄰之太廟,而太廟乃秦國先祖靈位所在,所以要齋戒沐浴十日。為何選在太廟?他不知道,那本不是接見使臣之地;但這似乎是親昵之舉,也許出自他與嬴政十年相識。當年他私放羽人之後,太傅遣門客遊說秦宮,說秦國正伐三晉,不可再與風國交惡;況且,羽人本是無爭所贈,功過稍抵,不宜重罰;故而馮仲只遭鞭笞,得免劓鼻、刖足之刑。之後,無爭雖對嬴政又懼又恨,然謹遵老師教導,不敢袒露分毫,反而愈加恭順,時常陪伴飲宴田獵,似乎從未有過不睦,以此換來秦國十數年不曾侵伐風國。

過去五天,齋戒之餘,他走出館舍,重溫咸陽氣象。

第一天,他沿城內大路徐行,見渭水自東向西穿城而過,咸陽宮在其北,章台宮在其南。秦王每滅一國,就仿其規制、建造宮室;如今滅國已三,所以北岸宮殿林立,各以復道、天橋相連,層疊錯落,如帷如帳,遮蔽遠山;又在兩端留空,以待另外五國。城東是驪山方向,煙塵騰起百丈,山色為之朦朧;那是嬴政王陵,登位時始建,用各國刑徒數十萬,直到崩殂時方可停工。無爭想到狐彥,目光向南稍稍偏轉,視野裡出現一座巨大的封土,便是狐彥為刑徒三年之地、莊襄王嬴異人之陵墓。先王尚且如此,嬴政的陰宅不知還要怎樣雄偉壯麗,又不知有多少個狐彥正在彼處苦形勞神、銷筋磨骨。

第二天,他來到市集,在貨肆中閒逛。嬴政遷徙三晉富戶於咸陽,故而城中人丁比十年前更盛。南北通衢、東西大路,馬車沿著寸深的車轍前行;街上行人抱壺提籃,肩擔手推,往來奔走,不絕如縷;兩側樓閣鱗次櫛比,漆瓦鮮明,戶牖整潔,纖塵不染——總之,不愧天下大都之名。只是,這城裡還是靜悄無聲,與十年前一般無二。食肆不聞吟詩與管弦,市易不興吆喝與叫賣,至於博戲、鬥雞、走馬、蹴鞠,更是絕無蹤跡;人們默默操弄手上活計,彼此都不交談,只是有時以目示意;偌大一個咸陽城,除了腳步沙沙與車輪滾滾,再沒別的聲響。

他穿過整條集市,竟無一人願與攀談,不覺走到百姓居住的閭里。此處民房都被高墻分隔圍攏,每片就是一里,每里只朝街巷開一扇門,門上懸掛鐵鎖,旁邊豎一木牌,牌上書寫本里居民之姓名與爵位。他一里一里走過,只想尋一戶人家拜訪;不料尚未找到,左右跳出數人,以繩索將他捆了就走。送到官府,才知竟被當作關東奸細——秦人耕戰尚且不暇,誰在街上閒逛?必是奸細無疑!秦法,告奸與斬敵同賞;可惜他出示使者身份,教指望以他換爵的秦民失了望。

第三天,城中一改往日寂靜,爆發聒噪喧嘩。中央一座高台,台上掛起十數人的殘肢斷臂;一位秦吏居高臨下,向圍觀的黔首宣言:“王后之弟昌平君本為丞相,後奉命鎮撫楚地,而竟助其反叛,現已盡滅其族、車裂示眾。”鮮血落如雨下,自杆上滴滴瀝瀝。風無爭恐懼不忍直視,只得別過頭去;然秦民神色如常,似乎早已見慣,俄頃便都散了。

第四日,城東門大開,百姓夾道站立、引頸而望。只見一隊秦軍盛大駛入,將士氣勢赳赳、在前開路;後面跟隨周王姬延,雙手反綁、上身肉袒、披頭散髮、失魂落魄;再往後是周國文武百官,如牲畜般遭受驅趕、擠作一團。原來,秦已滅周,周王親至咸陽獻國,之後七廟毀棄、廢為庶人。此時,秦民不再道路以目,臉上終於顯出笑顏。無爭身處人群,前後左右都傳來咕咕噥噥的響動,卻分辨不出說話人是誰;仔細看時,交談者好像腹語一般,只有口唇微動,並不目視對方。空氣中的言語好似水中跳蕩的蜉蝣,出甲之口、入乙之耳,縱使說出犯法的詞句,旁人也無從告發,衙門更無從抓捕。屏氣凝神之間,無爭才捕捉到一字半句。一人說:“嘿!大王天下無敵,早晚殺盡關東豬狗,將土地財物盡數搶奪、分予俺們秦人。屆時,秦民個個高爵厚祿,良田百頃、僕役千人!”另一個回話道:“嘿!何必殺盡?教彼等給咱為奴,不然,僕役從何而來?今後天下一統、永無征戰、寬省刑罰、減免稅役,俺們又有關東豬狗服侍、不必親受耕稼之苦,好日子還在後頭,做秦人真真有福!”其聲雖微,卻透著豪壯,與平日的麻木不仁相比,差異不啻天壤。

人馬過後,秦吏又在高台上宣言:“周祀八百年,現已為秦所代,天下大酺三日以賀。”大酺者,聚飲也。秦法禁酒,釀賣者有罪,非有大酺不得飲,故而秦吏剛剛語畢,百姓便歡呼雀躍、手舞足蹈。隨後,官府搬出酒罈,人們一擁而上,壺盛勺舀、開懷縱飲。無爭正在齋戒,不能飲酒,可還是被酒氣醉了三分;似有若無之間,聽孩童們拍手傳唱一句歌謠,大概是“胡人入,舂人亡”,不知何意。街頭巷尾,醇醪之馥鬱融合屍骸之血腥,教秦人神魂飄蕩,使閭閻有了生氣。

今日,沐浴之後他並未出門,而是伏案觀覽風國戶籍與地圖。一路上的事情讓他應接不暇,現在終於有空靜靜思索。有些情狀,十年前不曾留意,眼下都明明白白;有些原委,出發時未有定見,如今都通通透透。明早太陽升起時,老友嬴政將在秦宮太廟等他,他也將走到生命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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