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风国出发时是深秋,如今已至初冬。他披衣出户,欲至院中练剑;可是,阖上门扉时手拽门环,忽然被一个念头攫住,随即愈发用力猛拉,直至右侧肩臂相接处疼痛难忍方止。“车裂之苦,想必万倍于此……”痛楚勾连着近日城中所见,教他眉间紧蹙、双唇紧抿。想到今日之所为都将是此生最末一次,他便最末一次舞锋运剑,最末一次品尝秦稻,最末一次对镜束发,最末一次望向故乡。父王曾许诺他平安归国,但他从未当真,有时甚至宁愿那是假话——如此一来,千载万世之后,史书将记述风国废太子为舍生取义之人,而非胆怯懦弱之辈。更何况……他望向木雕中的两枚——左为邓陵茂、右为狐彦——心中愈发坚定;再看那只木匣,想到最后一程还有挚友陪伴,又添一丝欣慰。“两位既以性命相托,无争必不辜负!”言罢,为防秦王生疑,取下两枚雕刻,投入火盆焚烧;又拿起另外一件,揣入怀中,而后静坐等待马车来临。
日中之时,他已身处咸阳宫前殿。一位中涓小臣将风国户藉与舆图检验一番,又将木匣轻轻揭开,略微一视便又盖上;随即在他周身摸索,只从怀中找到一物,见是木像,当即递还。之后,中涓在前引路,来使在后跟随,同向王宫深处走去。适才头函打开之时,风无争恐怕击发、心中惴惴不安,所幸并无差池。仔细想来,究竟是何种机关、置于何处,邓陵子均未告知,他只好临事应变。
穿过数重宫苑,并排的三座殿宇便铺天盖地而来,既像昂首琼霄的高峰,又似迎面袭来的巨浪。如攀山般登至玉阶之顶,正对乃是秦宫大殿;再向西一拐,便是宗祠太庙。风无争立于敞开的庙门之前,慑于眼中所见,当时停步难动、驻足不前。原来,嬴政正在庙内闭目小憩。他侧卧于一架木案之后,一手握拳、轻托头侧,一手微张、抚于佩剑;颀长的躯体稍稍蜷起,肩背与腰胯高低起伏,望之伟岸有如峰峦。庙中大部昏暗,阳光被窗牖滤掉多半,只剩几丝投于其人面庞,照映嶙峋峻朗的骨相明暗分判;又几缕射在宽袍大袖,衬托金线刺绣的苍龙彩凤跃然而出。风无争目视此景,似乎面对一座神龛,洞开的庙门框出四方的阁子,然而正中供奉的并非昊天上帝,而是人称“祖龙”的秦王嬴政。他不禁看得呆了,直到小臣在旁咳嗽,才从僵立中回神,一边喉结滑动,一边整顿衣衫、步入庙内。
嬴政被响动吵醒,慵懒地伸展躯体,双眸还在半睁半闭之间。无争此时刚入庙门,赶忙跪地稽颡,奏曰:“风公子无争奉命献降,谨致国书降表,惟大王裁之!”
中涓递上绢帛,嬴政打开阅览。其辞曰:
“小国罪臣风昭请命告诚于上邦:
大秦受天命而代周,兵威所至,无不披靡。弱风不敢顽抗,请举国为内臣、给贡职如郡县,唯愿赐守祖先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狐彦之头,并风国户籍、舆图,令长子为使以献。
存亡断续,决于大王,敢不舆榇面缚以迎?”
读罢,嬴政哈哈大笑,说:“风国乃伏羲苗裔,言辞何必卑微如此?况且,你我廿年相识,焉有不准之理?公子请起!”
无争的额头这才离开地板,然依旧惶恐不敢直视前方。此时小臣已将三样物品摆上案几、与诸酒器并列,而后对秦王耳语数句。嬴政一挥手,小臣便出去了;走时将庙门关闭,只留他二人独处。
“寡人今日摒除百官、置酒于此,特为故人重逢之会。公子莫要拘束,请对坐共饮。”
“大王不忘旧日情谊,下臣受宠若惊。”无争再拜稽首,而后起身合揖,目不离地,急趋数步,上前与嬴政隔案而坐。
“当年,公子储位无故被废,寡人正欲劝先王出兵、送公子归国以争大位;不意公子不辞而别,甚是可惜。若不然,足下已为风王久矣!”
“无争感念大德,然风国不论何人为王,终是大秦一郡,并无差别。”
嬴政初听一怔,而后又是抚掌大笑,笑声冲向庙顶、又折返回来,在上下往复中击打着两人的耳膜。他满饮一杯,将手搭于木函,抚摩其上纹理,道:“昔日,狐彦与公子情厚意笃、亲如手足,今杀而携其首而来,公子得无怨秦之意乎?”
“岂敢!狐彦秽乱秦宫,吾深以结交此人为耻。彼倚仗与我有旧,逃奔风国、乞望收留,然秦之仇即风之仇也,故斩之以献大王。此下国之幸也,何言怨哉!”
又是一阵开怀大笑。笑毕,嬴政起身,一手提拎酒壶,一手握持酒杯,转身向后走去。无争一直低视身前两尺,至此才觑个空,抬头将这庙堂打量。只见中央一座祭台,台上供奉秦国历代先王之神主牌位;台下燃烧数行烛火,庙顶吊垂一幅《四海归一图》,前者散发热气,将后者吹得如在惠风、不时呼啦作响;祭台前方,八枚铜鼎分列两排,另有一只独居正中,超然众鼎之上,受余者环绕拱卫。无争正在诧异鼎之来历,嬴政已走至跟前,开言道:“此乃大禹所铸九鼎,本在周都雒邑;寡人既已灭之,故而迁来此处。”说罢,从左到右,将各鼎所象州土一一剖明,乃是冀,兖、青、徐、雍、扬、荆、豫、梁;其中雍州是秦国分野,故而居于正位。又一指上方《四海归一图》,述说将在诸侯故土设置哪些郡县,且要北伐匈奴、南征百越、修筑长城、铺设驰道,成就功在千秋之大业。嬴政边饮边说、边说边以手指划,无争则边听边附和。他这才明悉秦王为何舍弃朝堂、反而置酒太庙:名为故友亲昵,实则夸耀武功。然而,二人独处一殿,嬴政难道不怕于己不利?无争略加思忖,不禁哂笑自嘲。在嬴政眼中,他乃是十足的懦夫,有胆闯祸、无胆担当,累及师傅、侍奉仇雠,母死不报、畏险而逃,如今又赍持挚友头颅前来献降。如此之人,焉能舍身行刺?必不会也。
嬴政坐回案几、放下酒壶,示意无争自斟一杯,道:“如今诸侯度量杂乱、文字纷繁,彼此难以互通,极为不便;吾当尽废他国制度,教九州皆行秦法,使书同文、车同轨,八荒六合、畅通无阻!”呷一口酒,又说:“而后,隳堕名城险隘,杀尽豪杰侠客,收缴天下兵器,断绝叛逆之萌。待寡人包举宇内、席卷四海,则日月所照,莫不宾服;届时,吾德兼三皇、功迈五帝,当自称始皇帝;子孙二世、三世以致万世,不用谥号,不使臣议君、子议父。以上种种,公子以为如何?”
嬴政尽情挥斥、滔滔不绝,如痴如醉地做着一统天下的美梦,却不知死在旦夕。风无争看他如此,半是厌恶、半是怜悯,口中不发一语,只是默默点头、唯唯诺诺。他忽然想起狐彦调换庄襄王尸身之事,于是偷眼观其样貌,见与十年前无甚差异,只是增添一旬岁月,肤色更加黝黑,面上棱角也愈发锐利,与嬴异人中年时如出一辙。但凡曾见此二人者,必以为血亲父子无疑;然百代之后,还有谁人知晓?思虑至此,他虽貌卑而声低,内中却升起一丝快意:此人不仅性命在他掌握,身后名节亦然;十年忍气吞声,今日终迎报复之时。
又是几番夸夸其谈,嬴政已有五分醉意,竟以左手越过案几,搂住无争后脑,向己方用力钩拉;同时起身探头,慢慢相向靠近。无争不敢抵抗,乃与秦王头碰头、额触额,脸上全是对方喷出的酒气。而后,嬴政开始低低沉沉地述说,好像要抖落一件保守多年的秘密,连这庙内的砖瓦木柱都不能得知,更不可教身后的神主牌位听到。他说:“风让,你可知,为了这江山,寡人杀了多少至亲?”
“不知。”无争紧闭双眼、屏住呼吸,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太多,太多!这第一位,便是寡人的太傅,吕不韦。”嬴政慢慢松手,又坐回席子,而后接着道:“公子有老师,寡人也有;公子十五岁才到秦国为质,寡人自诞生便是人质。不数年,父王一人逃回秦国、作了太子,抛下我与母亲在赵国任人欺凌——只因秦军长平杀降、又屡攻邯郸,赵人竟恨我至此,真禽兽不如也!所以,灭赵之后,我将当年仇人尽数坑杀!”顿了数顿,长出一口气,好像在回味昔日的爽快。“居赵之时,全凭吕先生左右支应,我母子才得化险为夷;以致竟有传闻,说我乃吕先生之子。一派胡言!我俩长相无一毫相似!然而,我曾立誓,一生奉他为师、尊为仲父。可是他呢?竟爬上吾母床榻,又献伪宦嫪毐!所以——所以我就把他鸩死了!”
嬴政越说越激昂,又拎起一壶新酒,趔趔趄趄走到先王异人的神主之前,说道:“爹啊,你当年撇下我和娘,以前我不懂,现在才明白:为了这王位,值得!”言毕,将酒壶往上一扬,酒就泼洒到牌位上,连带波及一旁的红烛,使火苗猛然窜高。之后,他迈着踉跄的步子,在庙内徜徉起来,边走边说:“第二人,便是嫪毐。他仰仗胯下的禀赋,也钻到我娘的秀被之下,且自称‘假父’!两人躲在雍城,三年生下两个孽种,还教我认作弟弟。哈哈!我非但不认,将来还要发一道诏令,命天下黔首都不可认——凡同母异父者,均不算同产兄弟!”嬴政忽然跳起,以手比划尺寸,道:“那两个幼子,后来被我装进皮囊摔死了!死的时候,大的才这么大,小的就这么小!啪!啪!啪!三声!摔得脑浆迸裂、七窍流血!哈哈哈哈!过瘾,真过瘾!”他手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等稍稍喘匀气息,又仰天说道:“娘啊,你助嫪毐篡我王位,以前我不懂,现在才明白:为了那巨物,值得!”他灌下一口酒,接着说:“然后我就将我娘幽禁于深宫。有大夫劝谏,来一个我杀一个,一连杀了二十七个。到了第二十八个,那人有些胆量,说此举不利于笼络人心、恐有损于混一大业。我想一想,不可因小失大,这才放她出来。可惜啊可惜,若非为了天下一统,我必囚她至死。”这时嬴政绕至无争身后,忽然附身下来,在耳边悄声说道:“目下,她就居于甘泉宫。公子若不知是哪一座,隔墙可闻与男子调笑、有淫声浪语飞出的便是。”
无争好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不由得缩起脖子,后颈皮肤一阵麻痹,浑身汗毛棵棵竖立。自从嬴政忘乎所以地侃侃而谈,一种寒彻心脾的骇怖就侵入了他的肌体。他不知所怕何事——既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行便无可畏惧——然而,之前掌握他人性命的快意已灰飞烟灭,目下唯余抑止不住的颤抖。
“还有成蟜,我的庶弟。彼竟以传言为真,要夺我嗣君之位!所以,那年田猎——你也在场——我就设计将他下狱。他本不必死,作几年刑徒便了,不意竟潜逃出去,与边将一同谋反;旋即事败,尸骨无存。这痴儿,何苦如此!”“最末一位,乃是我的表叔,昌平君芈颠。他本是楚国公子,我倚之为丞相,又聘其族侄为嫡妻;有此亲缘,我便命他往新占之楚地安抚百姓,不意他也反我!一怒之下,我将他在咸阳之家眷尽数车裂,连王后亦不宽宥,城里示众的残肢便是。那可是我儿扶苏的亲娘啊!哎,我愧对我儿多矣。一则有此隔阂,二则其人仁弱,莫说方士将为我寻得不死之药,就是寻不得,这王位也传不到他。”嬴政不再踱步,又坐回无争对面,探头问他:“风让,你说,扶苏可恨我?”
“岂有子恨父之理……”无争悚惧答曰。
“你父王夺你储位、杀你母后,你竟不恨他?”
无争本就对嬴政的疯言疯语忍无可忍,现今这句话更像当头一棒,敲得他眼冒金星、两耳嗡嗡作响。瞬息间,他脑海闪过千万思虑,然而半个也抓不住,只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良久,才嗫嚅说道:“在下母后薨于疾病,与父王无干……”
嬴政恣意大笑不止。他已懒于装模作样,笑声不再如洪钟般嘹亮,而是叽叽咯咯、咕咕喳喳,犹如鸟啼一般。“风让啊风让,你又何必自欺欺人?田夫人受风王宠爱,故而谗害尊母韩夫人;韩夫人死后,风王当即立彼为后,又以其子风克为太子。尊母之死,出于尊父明矣,公子当真不知?”
无争为自己织了十余年的茧,被嬴政几句话剥开,泪水登时贴面流淌下来。他此前始终端坐,尽管腿脚酸麻,仍旧不坏仪态;现在索性盘腿,一把抢过酒壶,满斟一杯,仰头而尽。
嬴政见他这般,不免口角微翘,又道:“公子不必悲伤。待寡人接掌风国,杀此母子、为汝报仇,如何?届时风王也不过一介庶民,若公子有意,但凭吩咐。”
无争被戳中心坎,再也忍耐不住,乃趴于案几,以袖掩面,嚎啕大哭;眼泪东冲西决、怀山襄陵而下。嬴政也伏上来,双手用力攥住他的两肩,道:“你我二人同病相怜,若不是今天公子到此,我这一腔话语向谁倾诉?只有终生深埋心底!”
话音一落,两人竟相拥而泣、抱作一团悲号,直哭得涕泗横流、鬼神动容。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才收住泪水;而后互视对方,忽然都觉失态,赶忙整理衣冠、分开端坐。这一场大哭,仿佛将风无争自内到外洗刷一遍,使他与刚刚踏入这太庙时判若两人,来时笃定的志气已随着涕泣宣泄了大半。他当真必须遵从父命否?为了那赐死他生母之人、那废黜他储位之人、那陷他于眼下死地之人?他为何不能如嬴政一般,此生只为自己而活?十年前他选择逃避,如今尚可挽回否?何况,他从未想过嬴政竟视他为知己;适才这般推心置腹、赤诚相待,教他如何下得去手?他以余光偷瞟狐彦头函,心中陷入两难。
然而,于痛哭后心境大变者,不只无争一人。嬴政自从敛容正色,便不再如前般真挚动情,面貌褪去悲戚,反带上一丝狡黠。他面露笑容,似乎要化解尴尬,问道:“寡人听闻,公子随身携带生母雕像,可否请出一观?”
无争不敢怠慢,即刻从怀中取出、以双手呈上。
秦王单手接了,又将后背倚靠凭几,一边细细把玩,一边说:“真是个美人。尊母乃韩国嫡女,胜过我娘多矣,我娘不过一员歌女。你说,是只有歌女性淫,抑或王族贵戚之女亦如是?”
无争见嬴政将木雕放于手中颠倒揉搓,本就心生厌恶,又听他出言轻薄,不免涌起一股怒气。他不知其人为何辞色遽变,只得说:“大王醉了,请将木雕赐还。”
嬴政不加理睬,接着道:“你雕得也真好!我也常欲为母立像,可总不知该用何种仪态,只因每每闭目,所见都是她与男人狎戏之态。汝太傅冯仲与尊母,难道就无半点私情?她既不受汝父宠爱,怎能受得住寂寞?”
无争顿时血冲顶门,将话音抬高三度,以正礼再请赐还木雕。不料嬴政满面阴损,说:“公子何必动怒?寡人与你做个游戏,比一比各自经历;你若赢了,便交还与你,如何?”没等无争回答,便自顾自玩耍起来。“汝师德行无亏,吾师却与吾母私通。这一局你赢。”说罢,以指尖蘸酒,在案几靠近无争的一侧划上一竖。“汝弟欲害汝,吾弟亦欲害吾;然吾弟被吾所败,汝弟却已胜汝。这局我赢!”嬴政一侧多出一竖。“汝父不爱汝,吾父亦不爱吾;然而,吾父传与吾一座大大的江山,汝父却教子孙沦为庶人。我赢!”在己方再划一道。“尊母比吾娘强上百倍,汝胜!”再看案几,两侧各有两道。“最末一局,汝作人质时受吾欺凌,吾作人质时亦受赵人欺凌。”嬴政两手各蘸一下,看来终是平局;可他忽然停在半空,悄悄道:“然而,吾已向赵人报仇,汝却不能向吾寻仇。终究还是我胜!”只见他在身前案上一抹,之后便好像中邪,手捧肚腹、狰狞狂笑;一边笑,一边抽噎着说:“险矣,险矣!换作十载之前,胜者便是你。哈哈哈哈!”直笑到接不上气,低头咳嗽干呕,半晌才渐渐平复。随即,他又压低嗓音,吐露出今天的第二个秘密:“三晋遭灭之后,我亦与其公族宗室之人玩此游戏;凡胜过我者,皆为泉下之鬼矣。”
风无争看他这般做戏,不禁毛骨悚然、汗流浃背;方才莫名萌生的妄想与两难,片刻便都烟消云散。二十载过后,他才明了,嬴政之专横凌人,竟是为了弥补自身之惨痛!然而嬴政毕竟错了,他未必报不得仇!
不经意间,金乌已从正南的大门飞至西侧的窗牖,成为挂于帘幕的一枚亮点;日光由金黄到暗红,再由暗红到淡蓝,最后渐渐斗不过火烛,留不下一丝一毫的阴影。时辰已至,风无争再不做他想,乃撤后一尺、稽首到地,正言奏道:“天色不早,请大王查验逆贼狐彦首级。”
嬴政经此提醒,乃将目光移上木函,双眼放出光芒,似乎那是一场盛宴中最后的压席佳肴。他搓一搓双手,慢慢揭开盖板,看到狐彦面庞的一霎“噗嗤”笑出声来。他伸手入匣,握住两耳,将头颅捧至平视,而后仔细端详,对亡者说:“狐公子,又见面了。九年光景,何以憔悴至此?莫不是刑徒劳作过于辛苦?”说着,嬴政将头颅抱在怀里,将自己下颌抵靠头颅前额,而后以手轻轻摩挲脸颊,如同抚慰一个婴孩,同时口中念叨:“然而公子风流俊秀,岂会轻易磨灭?如今形体虽败,神韵犹在,是寡人无福享用罢了。”抱了一会儿,又伸直胳膊远观,说:“狐公子若在天有灵,请赐告寡人,当年你如何逃得一命?一杯毒酒入腹,又埋至泉下十数丈,竟然逃出生天,莫非有神仙相助?寡人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是百思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嬴政忽然惨叫起来,因极度的恐惧而破音,如待宰的禽畜般尖利而沙哑。再看狐彦头颅,两只眼眶已没了眼球,取而代之的是两只铁箭,直直地冲着嬴政头面。
风无争缓缓起身,从对侧拿起酒壶,为自己满斟一杯;而后一边小口呷着,一边欣赏嬴政滑稽的模样:他双手将头颅捧在面前,一动也不敢动,前额密布汗珠,两腮交替抽搐,颧骨上还有两块光斑——那是锐利的箭锋反射烛火所致。
“机关弩?如何击发?”嬴政已吓丢了魂,语中全是慌乱。
“不知。或由声响,或由震颤,或由倾斜,大王切莫轻动。”无争才知机关是这般安置,其实也吃一惊。
“我邀你独身共处,如此信任,你竟要害我?”嬴政将声音压低,再压低,从唇缝挤出这句话,生怕触发了机关;同时面孔憋得通红,牙齿磨得吱吱响。
无争看其窘相,本就好笑,再听其话语,更是哭笑不得。“大王何曾信任于我?汝恰似猛虎,轻易捉住麋鹿,必要于爪间玩弄一番,而后啮断其喉;若不然,何来猎杀之快意?风王得免面缚牵羊之辱,汝难免扫兴,更不会轻放于我。”说话间,他已绕到嬴政背后、立于两排铜鼎之前。此刻,他是世上最为悠闲之人,乃将这九州神器从左到右细细欣赏一遍,每个铭文与纹饰都详加观摩;而后是中央祭台上的各个神主,再后是上方悬吊的《四海归一图》。可是,身后的声音却来自世上最为焦急之人。嬴政也曾试图稍稍移动,可是他移一分,利箭便向前凸出一分、作将要发射之状;于是赶忙止住,浑身上下僵如土偶。
嬴政驱使唯一能动的口舌,说道:“一个大大的江山在等着寡人,我杀死多少至亲换来的江山!我不能死!方士正四处求取不死药,成功就在眼前,我不能死!”咽一咽口水,又说:“即便寡人身死,子孙也将扫平天下!到时,必翦除风国公族,将尔等尽行坑杀、不留谯类!风无争,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咸阳宫?刺王者受车裂之刑,你一生怯懦,难道不怕?”半晌不闻回应,又问:“公子为何人杀我?为风王?狐彦?冯仲?自己?还是——”
“为天下!”无争将其打断。他被一连串的喋喋不休磨得烦躁,乃拽过坐垫,坐至嬴政左侧,道:“大王凌虐诸侯、屠戮生灵,今日死已晚矣!狐彦之事,我已尽知。当年你我三人都在咸阳,狐彦年幼无邪、以大王为兄长,而竟遭奸谋侮辱。天佑其逃得一命,借我之手以报仇,大王还有何说?”
此时,嬴政已苦苦支撑良久,脸颊滚下豆大的汗珠,却依旧高抬双臂,用尽全力避免触发机关。无争不愿再等,便往其腰间抽取宝剑。
“慢!你托言为天下杀我,可我有大功于天下!近古以来,四海无王者久矣;周室衰微,令不出于王畿;诸侯兵革不休,以致黎民涂炭。寡人哀怜众生,遂发讨师、烹灭强暴,足下何忍杀我一人而绝万姓之望?”
“好个烹灭强暴!”无争一指案上的户藉,道:“风国虽小,册上曾有人口数百万,如今唯余十之六七;死者若非殁于秦军,又是谁人所杀?古之征战,干戈中寓礼让,致武而不重戮、讨罪而不兼地,虽交锋频仍,死伤未众;而大王用兵,必殄戮三军、夷灭敌国,所到之处尸骸填谷、流血漂杵。自汝父子即位,彗星屡现、关中地震、蝗虫蔽空、水旱频仍,以致四海大疫,继而大饥。值此哀鸿遍野之际,秦国以为死者尚不够多,攻伐不减反增,更起大兵屠戮黎民。天下之至凶至暴者无过于秦,安敢觍言烹灭强暴!”
“寡人岂愿杀人乎?我秦国大治廉清,黔首咸承教化,日逐勤于耕战、遵守法令、醇厚简朴、不思淫邪。吾欲天下人都为秦人、皆蒙如此德泽,何错之有?可恨列国负力顽抗、自取诛灭,寡人迫于无奈,只得勉行杀戮,为的是幸存之人能如秦民一般康乐。诛杀尔等乃是为尔等福祉,尔等为何不悟?”
无争闻言,因讶异而呛了一口酒,把秦王吓得不轻。嬴政幼年惨怛、至亲背离,致使有疾在心,这些他都感同身受,可这一番“为你杀你”的道理实在惊世骇俗。他本怕夜长梦多,意欲速速动手;可话已至此,又不能不使他死得明白,于是只得耐住性子,说:“大王以为秦人安乐乎?依秦律,百姓耳不闻管弦之音、口不沾甘醴之味,博戏犬马一概禁绝,居家者耕织不息、在外者终年服役,刑徒数万以作宫室陵墓,男子自十五至六十皆在军中;又有严刑峻法,议政者流边、弃灰者刖足、不勤者为奴,一人犯法、十家连坐,告奸盛行、亲戚相叛,以致国人三缄其口、道路以目。列国之虐民,未有过于大王者。黔首之于大王,非人类也,乃牛马也、征伐之器具也。”一饮而尽,又说:“大王以为关东百姓愿作秦民乎?自商君以赐田与免役招徕外民,百年间有几人入关?暴秦兵锋所至,可有一城大开其门以迎王师?上党之民,举城以降赵国;周国亡后,周民大举东逃。秦所攻占之疆土,又可有一处不曾反叛?韩反于新郑、赵反于晋阳、楚反于郢陈,而巴蜀三世屡叛不息。自从秦出函谷,东方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逃、不能逃则叛,不到万不得已,决计不为秦人。大王美意,是我等不识抬举了。”
嬴政十分不忿,乃咬牙切齿,驳斥道:“依你所说,秦政如此不堪,却为何屡战屡胜、压服诸侯?”
“大王立二十等爵制,非有斩首之功不得衣食,于是秦民化为虎狼,礼义抛弃、专意杀掠。人类不敌虎狼,有何稀奇?然而,如此穷兵黩武,战胜愈多,秦人愈苦矣。”
“黔首若如此痛苦,为何秦地不曾反叛?”
“眼下秦人剽掠关东,抢劫土地、财物、人口,可以获利于外,故而甘心忍耐严刑峻法;一旦天下一统,黔首无利可图,大王又兔死狗烹、穷奢极侈、搜刮民脂、敲骨吸髓,百姓如何不反?届时,莫说混一大业付之东流,只怕社稷国祚亦难保全!”
“胡说!寡人爱民如子,一旦平定四海,必定轻徭薄赋、宽省刑罚,怎会兔死狗烹、穷奢极侈?况且,诸侯尚且夷灭,区区黔首,力如蝼蚁,即使反叛,怎与秦师相抗?此绝无可能!我大秦必将万世长存、与天地同寿!”
无争冷笑一声,道:“秦国以法家为师,以驭民五术为要,难道统一之后便能改弦更张?难道宫室陵墓全停了建造?吾不信也。”他赖得再费唇舌,一把将宝剑抽出,就要朝彼刺去。
“且慢!且慢!我还有话说。”嬴政唬得肝胆俱裂,一改强辩之顽固,声气低至尘埃。“公子所言不虚,寡人确有过错、秦政亦有弊病,然实是一时无奈之举。目今正是四海归一之紧要关头,政策律令切不可变,不然则前功尽弃也!寡人向公子许诺,待大功告成之后,必定废除苛暴、专行仁政。至于宫殿陵墓,吾即刻下令停工,并大赦刑徒,如何?其余一切利民之事,公子但请开言,寡人无不应允!”
“如此说来,匈奴、百越也不再攻打?长城、驰道也不再修筑?列国之名城险隘能留存否?豪杰侠士能活命否?大王豪横日久,恐难改也。”
“诸般事项,寡人一并废止!公子若还不相信,至天下一统之日,吾当禅位与公子扶苏;吾儿慈爱素著、恰如足下,必定优待黔首、体恤百姓。如此,则海内不过再忍数年战乱,而后兵戈永息、黎庶又得仁主,岂不两全?汝若此时杀我,使统一之势中断,则从前亡魂尽皆枉死,九州又征战不休矣!数十年后,难保无人再启灭国之战,如此循环往复,众生祸患焉有尽头?君言为天下杀我,其实反杀天下人也!”
风无争本来面青如铁、挺立如戈、右手坚握利刃、直指秦王咽喉,可听闻这番话,竟蓦地显出一丝柔软与缓和。嬴政所说,与相里子于绛县所言一般无二;那时他犹疑不定、不知与狐彦孰是孰非,然目睹赵人殊死抗秦,又领略咸阳土木之恢弘壮丽、比照秦民之窒郁暴戾,心下便有了定见;可他不曾料到,嬴政竟然情愿传位与扶苏。诚然,如狐彦所说,因嬴政为王、法家用事,天下一统反不如诸侯争战;然若是扶苏即位、舍弃法家,岂非既可止战息兵、又得明君善治?若真如此,诸侯也应拱手而降、不再负隅顽抗,不然便是与民为敌了。他心中犹豫,目光有些游移,剑尖也微微下垂。
嬴政瞥见一线生机,赶忙又说:“哎!公子若恐难以复命,执意立刻弭兵,也并无不可。只要救寡人一命,我甘愿返还诸侯土地、今后永不相犯。寡人向上帝起誓、指渭水起誓、对祖宗神灵起誓、斩白马歃血起誓,总之决不反悔!只是将来他国再兴战端,公子却怪不得我。”自思须臾,忽有所悟,又说:“公子亦不须担忧自身安危。这庙内之事,仅限你我之间;庙门开时,寡人只记活命大恩,绝不敢食言报复。何况,寡人怎忍杀害至交故友?想必公子亦不肯不念旧情而害我也。足下既能摒退秦师,使命已成,又何苦身受惨痛之刑?莫非不愿颐享终年、天伦叙乐?你我二人性命,决于足下一念之间;只求速速救命啊,速速救命!”说到此处,嬴政哽咽失声、哀泣不止,然不敢大动,如遭刑一般痛苦;面上涕泪俱下,然无法擦拭,任由污物落于袍服。
无争听到“惨痛之刑”四字时,鼻中无端嗅到酒醪混合血腥的气味,右侧肩臂相接处也没来由地疼痛。这两种感觉在他本已澄清的心中搅动,使某些沉渣泛起;再看嬴政卑辞乞怜之状,又涌上一股悲悯。他倒提宝剑、踯躅踱步,门齿深深咬进下唇,目光不时被啜泣吸引,双手交替在袍服上擦拭汗津。他以为世上只他一人贪生怕死,可眼前的大秦国君若非动不得,怕是即刻就要向他叩十个响头。在他来时的想象中,秦王必然问心无愧、正言詈骂、慨然赴死、不辱霸者之名,可是眼前的泪人又是谁?他心软下来,走回嬴政左侧,说道:“我不求你即刻弭兵,然待天下一统,便禅位扶苏、专行仁政,且赦我刺王大罪,这些可都当真?”
“吾若妄言,当受神殛,死后亦受永罚!”嬴政双臂抖动如同拨后的琴弦,时刻都会支持不住。
无争又踟蹰数番,终于下定决心,乃深吸一口气,先是置剑于地,而后将案几搬起,意欲置于头颅与嬴政之间,以便隔绝箭矢。嬴政见状,当即转悲为喜,脸上抽搐着挤出笑容,双眼死死盯视案几下沿——那条边沿牵动他之性命,当它降下、遮住两枝亮闪闪的箭镞时,他便可将捧了一个时辰的头颅掷到一旁。与此同时,无争尽其所能、缓缓降下木案,心中默祷不要触发机关。
可是,忽然间两人都僵住不动;他们看到狐彦的唇口慢慢张大,而后爆发出如鬼魅般尖厉的狂笑。这笑声穿云破空,惊得满城鸟雀振翅而起;这笑声震梁撼柱,使祭台上的神主左右摇晃;这笑声夺魂摄魄,将两人如冰封霜冻般定在原处。只听嗖嗖两声,二箭齐发;一枝噗地射入嬴政瞪得溜圆的左眼,留在他的脑中;另一枝击碎凸出的喉结,贯穿脖颈而出。嬴政双手垂下、往后仰倒,殷红的鲜血从两处伤口汩汩流出。狐彦的头颅滚向一边,无争手中的案几坠落在地。
……
风无争的思绪飞掠一路的过往,至此又回到当下;此刻,他手握铜剑,剑锋顶在喉咙。身旁左近,火焰熊熊燃烧,将风国的户籍、舆图与狐彦的头颅付之一炬;庙门之外,脚步窸窣、兵甲叮当,声音密集嘈杂,好似炎夏蝉鸣。他在等待门开的一霎。
一切动静都在数丈之外戛然而止。万籁俱寂之中,只有一对革靴拾级而上的踢踏声。随着声音左右交替,窗纱渐渐升起一个人影,而后传来一位长者的嗓音:“公子勿惊!在下赢傒,嬴政之叔也。”话语沉稳冷静,局势显然在其掌控。那人顿一顿,又说:“想必公子已成功矣。如此,则于秦国有大恩,吾当入见拜谢!”说着便举手推门。“在下绝无谋害之意,公子但请自安!”
门缝吱悠悠张大,一道月光跟随洒入。无争狂跳的心稍稍放缓,颈上的宝剑也渐渐松脱。闪进来的男子年约六旬,须发斑白,体貌与眉眼与嬴异人三分相似,只是身长不及,英武之气也不可比。那人扫视庙内,见到嬴政尸身时双眼一亮,而后快步走去、蹲伏查验。待一切合意,他向无争深揖一躬,道:“公子为秦除一昏君、为天下除一暴虐,请受老夫一拜!”
“看来,就是此人与父王共谋、在秦以为内应,想必亦是下任秦王。”风无争暗忖。彼蛰伏两代,暮年杀侄夺位,心中城府当比这王宫大殿还要高深。他答道:“阁下若欲取我性命,就请在此动手。若不然,风让便要离去。”
“公子天佑神助,在下何人,安敢行凶?但愿归途坦荡、后会有期!”
风无争提起宝剑,警戒迈出庙门;待头顶现出苍穹,见九霄皓月当空,大地悄无声息,咸阳宫内似乎连最轻微的纷乱都不曾发生。玉阶左右分列两排武士,无争迎着寒风从中走过,一身的虚汗都逃回了肌体。俄顷身处阶下,回头遥望太庙里尚在闪耀的火光,他自言自语道:“终究还是你自为之……”说罢叹息一声,大步向外走去。没有死而后生的兴奋,他只想踏上马车,一夜飞回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