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经我人生的河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时常梦到一条河。

  回想起来,我并没有真正见过那条河。我的家乡以湖泊居多,即使有河,也与梦中河的模样相去甚远。梦中,一切都被深沉的黑所笼罩着,唯有河是白的,苍白,惨白。河散发出淡淡的荧光,照亮了岸边的人,上游是他们,下游是我。

  我没见过那条河,但它却从我的童年流到我的现在。

  第一次梦到它时,我还不到十岁,上游是父母,下游是我。

  与大多数村里的小孩一样,我是家里老人带大的。还很小的时候,我对“留守儿童”这个称呼并不熟悉,我只知道爸妈要在外地打工挣钱,我只要好好读书就可以了,与其搞清楚“留守儿童”的定义,还不如多算点算术更能博得电话里父母的一笑。

  大人们是很喜欢逗弄小孩的,尤其是喜欢惹得小孩哭闹、耍脾气,他们就拍着手开怀大笑起来:“这小伢子怎么这么不经戏呀?”他们有时也逗我,弓着腰对我说:“小伢子哎,你爸妈不要你喽!”高大的身躯笼罩着我,压得我害怕。一开始我还哭,眉毛抽动几下,脸皱成一团,眼泪簌簌落下,他们说:“小女伢子真不经戏!”后来我不哭了,他们就重复着道:“你爸妈不要你喽,真不要你喽?”见我直到最后也不哭不闹,于是他们拍拍我的头,说:“这小伢子真乖,也不晓得哭耶。”可是尽管我没有哭出来,在随后的好几年里,我却还一直笼罩在“爸妈不要我了”的恐惧中。

  我总是很想爸妈,却不敢对别人说,只有在夜晚爸妈打来的电话里,我才敢偷偷吐露心声。我的爸爸很严格,有时候我考试取得了好成绩,当我兴冲冲地告诉他时,他总是呵呵笑两声,接着问我班上谁谁谁考得怎么样,如果我答不出来,他就会责备我只关注自己,不关心周围的人。每到这时,我都会拼命忍住委屈的眼泪,只连声答应着“嗯,嗯”,生怕被爸爸发现我在哭。

  别人总是说,女生嘛,又是小孩子,偶尔哭哭也没关系。可我家并不是这样的。妈妈从小就告诉我:“眼泪是懦弱的象征。”尽管现在我已经知道这句话是不对的,但那时候的我并不了解那么多,我只知道一句话被妈妈重复过那么多次,那必然就是真理。这也是因何我不敢在人前哭。哭泣就会被抛弃,这是只有我知道的“真理”。

  我记得那天考完期末要放假了,阳光很明媚,学校门前人山人海,都是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我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向校门,脑海里盘算着如何度过我的美好假期。也许是我想入了神吧,竟然崴到了脚,我吃痛地低头看看脚踝,小心向前走了几步,踉跄了一下才调整过来。“真倒霉。”我在心里想着,抬起头,正好一对父母接到孩子的画面闯入我眼帘。那与我同龄的孩子背着书包奔向母亲的怀抱,父亲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容,抱了抱母子二人的肩,接过孩子的书包,他们笑得那样开心。我忽然就很难受,“你爸妈不要你喽!”那声音又在我脑海中响起,这一刻,周围那些家长和孩子的嬉笑声仿佛在告诉我,我真的被抛弃了。我在学校里哭了,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哭了,我低着头,一边抹泪,一边自欺欺人地念叨:“脚好痛,真的好痛。”

  就是那天,我做了那个梦,黑暗里一条荧白的河,父母在上游,背对着我,我在下游,哭泣着看向他们的背影。

  后来,我时常梦到那条河,每一次我都在下游哭着,上游是不同人离去的身影。

  高中时,那条河依旧静静地流淌,上游是朋友,下游是我。

  我从小成绩就很好,是班上的尖子生,几乎是理所当然地,我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那时每一个人都向我表示祝贺:“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考上!”

  初中的朋友送给过我一句话:“前程似锦,未来可期。”上了高中后,在一次主题演讲上,我将这句话分享给了大家。看着台下所有人专注地听着我的演讲,一些同学更是向我比着手势鼓励我说下去,摄像头对着我,那一刻,我真的相信自己未来可期。那次后,就连以前不怎么打交道的同学也过来对我说:“你刚刚在台上好像发着光。”以此为契机,我交到了朋友。

  高中生活总是很累,但是我有目标,并不觉得劳累不可接受。我起得很早,一到教室就开始学习,上课认真听讲做笔记是不必说的,下课和午休大多数同学都在休息时,我也是埋头苦学。勤能补拙,我的成绩排名一次次上涨,我的朋友越来越多。

  然而好景不长,也许是因为长期以来积攒的压力,我的疾病复发了。朋友们拉着我去咨询学校的心理老师,心理老师将我的状况转述给班主任,而班主任又将情况通知给我的父母,几经辗转,我才去到了医院。接下来的日子浑浑噩噩,疾病与药物副作用带来的双重痛苦将我压垮。父母看不下去,帮我请了假,于是我从在教室里静静流泪、在走廊上痛哭流涕,变成了在床上哭到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几天,我的状态才稍微好点,一旦状态好点,我又想回学校了。我答应父母,如果我的情况不对,我会及时告诉他们并听从他们安排的。于是联系了老师后,我收拾好了自己,怀着忐忑的心回到了学校。

  通往教室的路上,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我的朋友们会想念我吗?他们看到我会很惊喜吗?应该会吧?我得打起精神来,不能让我的朋友们担心我。终于回到熟悉的班级,我的心跳动得厉害。眼前还是熟悉的他们,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当时正下课,同学们在休息,没有人迎上来接住我,连注意到我回来的人都不多。是因为他们在休息吧?我走到自己的位子,我的朋友们发现了我,她们说:“你终于回来了啊。”转头继续聊天。我的桌子上铺满了空白的试卷,我的座椅上也堆着作业。我拉开座椅,拿起作业,翻了翻,不是我的。“哎,这是我的作业,看你没来就放在你这里了。”作业被抢过去。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朋友们又把手伸进我的桌肚,掏出一把把零食袋和草稿纸,一边聊天一边走向教室后的垃圾桶。笑声很刺耳。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我没有试图融入他们,只是不甘心,于是我埋头学习,想着只要专心学习就不会想其他的事了。老师进了教室,开始上课。可是我听不懂,我什么都听不懂,我落下了太多课程,我翻书翻到前面,想补前面的内容,却又漏了老师讲课的内容。老师布置了随堂小测,我拿着笔的手不住颤抖,写不出来一个字,无助的眼泪盈满眼眶。

  几天后,周末考的成绩出来了,我排名倒数。

  又过了几天,我请假回家,再没回到学校了。但我知道,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我夜夜失眠,吃了安眠药才能睡着,睡着后又常常做噩梦,大多数噩梦的内容我早已忘记了,只有那条在我梦中流淌的河我却记得格外清晰。我的朋友们在上游打闹,连背影都散发着活泼的气息,而我仅仅是在下游看着这一幕。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大学依旧如此,上游是同学,下游是我。

  我高三没念,在家养病,后来直接去参加了高考,几乎是理所当然地没考好,仅仅上了专科,就像三年前我进入这里最好的高中一样理所当然。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了很多高三的合照,每个人都很开心。班主任在朋友圈里发了班级本科率100%,每个人都很兴奋。我只是静静地划着屏幕,看着他们庆祝的话语,更加深切地感受到我被抛下了。理所当然。

  大学的录取通知下来时,痛苦之外,我决定了好好学习,努力升本。我从暑假开始规划着未来的每一步,制定计划每日学习。我把自己关在为自己打造的未来牢笼里,不去听外界的流言蜚语,只顾走自己的路。开学那天,踏入新的校园,我知道我的归宿不在这里。

  我的归宿确实不在这里,大一开学还没多久,我就离开了这所学校,但却是因为疾病再次发作,被迫休学。理所当然。我心比天高,我得意忘形,我竟然忘了自己被疾病这条黑狗紧紧缠住,时时刻刻有被咬一口的风险。

  休学后的某个晚上,好久不见的河再次流入我的梦。上游,我高中和大学的同学们身影交错,没有人回头看下游哭泣的我。理所当然。

  被漆黑覆盖的世界有一条河,散发着淡淡白色荧光的河,上游是他们,下游是被抛弃的我。

  我时常梦到这条河,这条流经我至今为止人生的河。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我小的时候,还是很小的时候,当我还住在潮湿的一室一厅, 隔壁是一口大天井,类似祠堂的居住环境的时候,有一...
    豌豌in阅读 1,643评论 0 0
  • 文|稻田 那是一个初秋的季节,早晚已经寒凉。大人们走动得比平常多,围在一起商量什么,像是要有...
    美文散文分享阅读 1,634评论 0 1
  • *原创非首发,首发见于作者同名公众号,文责自负* 【C】 如果你乐意听,我会试着跟你讲讲这起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故的起...
    片瓦阅读 5,408评论 3 138
  • 在我娘刚怀上我两个月的时候我爹就死了,生老病死本是常事,大家或许会感叹一声那你爹走的够早的,但是如果我说我爹的死是...
    来读读阅读 5,754评论 12 35
  • """1.个性化消息: 将用户的姓名存到一个变量中,并向该用户显示一条消息。显示的消息应非常简单,如“Hello ...
    她即我命阅读 8,888评论 0 6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