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肖像·周沆:清朝唯一收复国土的史学脊梁

从黔北遵义的湘江河畔走来,他是晚清政坛的铁血志士,是戎政舞台的栋梁之材,更是清朝三百年间独力收回国土的民族英雄,亦是跻身全国名家之列的黔籍史学泰斗——周沆,字季贞,号钝庐,晚号遁叟,清同治十三年(1874年)生于遵义老城周家祖宅(今遵义公园邻香江河一带),一生以风骨立世,以赤诚护邦。

周家入黔一脉,始终激荡着书香与忠烈的交响。始祖周万全为明末武进士,天启元年(1621年)平定奢崇明之乱后扎根遵义,最终血洒桐梓疆场;二世祖周希贤乱世孤苦,却砺就铮铮铁骨,镇守川滇边境时拒降清军,战死沙场以践忠义;传至父辈,家风不坠——祖父周坤著书存史,父亲周锡晋乡试中举、为官清廉。周沆与兄弟四人皆才学卓绝、相继中举入仕,“一门四杰”的美名,在黔北大地流传百年,成为世代相传的佳话。

自幼随父迁居湖南的周沆,浸润于岳麓书院的晨钟暮鼓与湘山经堂的翰墨书香,天赋与勤勉碰撞出耀眼锋芒。19岁乡试折桂,20岁赴京会试金榜题名高中进士,这般年少得志的荣光,在晚清科举史上实属罕见。初授户部陕西司主事的他,正当仕途大展之际,却因父亲猝然长逝,遵丁忧之制辞官归乡,在长沙草门守孝三年。三年沉潜典籍,于经史子集间厚积学识底气,为日后经世济民筑牢根基。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守丧期满的周沆远赴云南,出任浪穹县(今洱源)知县。他以清廉为舟、恤民为桨,在滇西大地力行兴利除弊之策。见当地县志年久失修、史料散佚,他毅然捐出俸禄亲自主持重修,历时数年编撰成10分志、15万字的《浪穹县志》,付梓后惊艳学界,被盛赞“使一县典章制度,煌煌然蔚为大观”。此后,他历任云南乡试同考官及蒙自、文山等县知县,足迹遍布滇南,每到一处皆政绩卓著,深得百姓爱戴。

真正让周沆名震天下、青史留名的,是一场捍卫国家领土主权的硬仗!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中英会勘滇缅边界,英方野心昭彰,擅自将中国高黎贡山更名为“高良工山”,更在测量中蓄意制造误差,妄图鲸吞西盟、勐梭等中国管辖区域。危急关头,周沆临危受命,毅然深入瘴疠丛生、猛兽出没的野人山复查。他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在密林深谷中一寸寸丈量国土,搜集英方勘界失误的铁证,亲绘地图佐证实情。最终以详实奏疏推动清廷重勘边界,成功收回国土1000余平方公里。晚清近代史满是割地赔款的屈辱,周沆此役堪称力挽狂澜,史料掷地有声盛赞:“清朝多为割地赔款,史上收回国土仅有周沆一人也!” 清廷特嘉奖其加三品衔,擢升云南澄江府知府。

宣统元年(1909年),周沆因在弥勒知县任上推行禁烟、劝种桑棉成效卓著,获宣统皇帝赐“中庆循良”四字褒奖,以道员用加三品衔。同年,他随军平定云南中甸厅东竹寺喇嘛叛乱,因军功调任西征营务处,进一步展露军政才干。宣统二年(1910年),他深度参与云南讲武堂的创办筹备,为学堂制定教学章程、规划课程设置,奠定办学根基。宣统三年(1911年),周沆升任云南府知府,同时兼任云南讲武堂副总办,获朝廷赏二品衔、三品顶戴。任职期间,他既衔接地方政务与学堂事务,保障物资供应与安全防护,又常赴学堂参与教学研讨,强调军事教育需兼顾实战能力与家国情怀,彼时就读于讲武堂的朱德等人,均受此办学理念熏陶。这所学堂后来成为培养滇军骨干、孕育革命力量的重要摇篮,而周沆的擘画之功,在近代军事教育史上留下深刻印记。同年云南“重九起义”成功后,大汉云南军政府成立,周沆出任外交司司长兼各边界交涉员,就此卸下云南府及讲武堂相关职务,转而投身革命后的外交与边疆事务。

民国元年(1912年),周沆以旅滇黔人代表身份,为平息黔省匪乱奔走请援,促成滇军入黔稳定局势,尽显以大局为重的担当。民国三年(1914年),时任云南蒙自道尹的周沆,再立惊天义举——冒死护送蔡锷入滇,为护国运动点燃燎原火种。彼时蔡锷以治病为名,从北京辗转日本、安南(今越南),拟乘滇越铁路赴昆明举反袁大旗,却遭云南都督唐继尧忌惮,密令阿迷(今开远)知县张一鲲行刺。张一鲲心怀忐忑赴蒙自禀报,周沆听闻顿觉事态危急,一面紧急下令境内各车站布防,织就护蔡天罗地网;一面严斥张一鲲,断然阻止刺杀图谋。随后星夜策马赶至车站,在疾驰列车上找到已病痛交加、声音嘶哑的蔡锷,紧握其手告知凶险,亲自护送列车安全抵达昆明。正是这场保驾护航,才有了护国运动的风起云涌与反袁斗争的最终胜利,而周沆却遭唐继尧党羽追杀,幸得法国友人相助,辗转越南、广东脱险至上海。虽曾有“周沆谋杀蔡锷”的不实传言,但经后世考证,周沆自述及《遵义文史资料》均为其正名,证实他是护蔡入滇的真正功臣。

此后十余年间,周沆辗转琼崖、汉中、浙江等地,历任琼崖道道尹、北洋政府国务院名誉顾问、浙江都督府秘书长等职,1926年更受聘为贵州驻京代表,为家乡争取资源、促成对外合作。1930至1933年的东北岁月,成为他坚守气节的又一硬核印记。中东铁路事变后,受张学良力邀,他赴哈尔滨出任中东铁路理事,在中苏铁路主权交涉中据理力争,同时遍历沿线搜集地理边务文献,积累大量一手研究资料。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沦陷,次年伪满洲国成立。溥仪政权以“国级要职”和“北大荒跑马圈地”为诱饵,邀周沆附逆组阁。面对威逼利诱,他怒声驳斥:“身为中国人,绝不助分裂国土之事!” 1932年辗转迁至大连脱离伪满控制,以“斥伪书未就,携稿避辽东”明志。查遍伪满官员名单与政府公报,均无其任职记录,家族记忆与《满洲编年纪要》“系国民政府委派”的记载,更印证其民族气节。1933年,他在大连完成《满洲水道源流考略》《满洲编年纪要》初稿后,将手稿存藏于辽宁图书馆,毅然返回北平,以学术之力守护国家疆域认同。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北平陷入危局。抗日名将张自忠留守北平谈判,深知周沆外交经验与坚定立场,力邀其协助。在日军威逼利诱下,周沆坚守“不丧权、不辱国”底线,凭借边疆交涉智慧与日军反复拉锯,拒绝签订任何损害主权的协议,同时暗中掩护爱国志士撤离、保护百姓安危。此前他随冀察张自忠旅行团访日,实属民国官方外交活动,并无所谓依附满洲国的不实情节,彻底粉碎了后世传言。

政坛之外,周沆更是“贯通历代,弥纶群言”的史学大家。自幼潜心研读《左传》《史记》,于文史地理领域深耕不辍,秉持实事求是治学方法,著述等身。《满洲水道源流考略》8卷10万字,广征博引且附精准水道地图,2004年入选《中华山水志》再版;《满洲编年纪要》8万余字,1995年列入《中国公共图书馆古籍文献》,次年入选《中国公共图书馆古籍文献珍本汇刊》——这部汇聚全国史学名家典籍的汇刊中,周沆是唯一贵州籍学者,为黔中学界赢得荣光。此外,《牂牁馆纪》是研究贵州驻京会馆历史的核心一手资料,《中华民国省区县名歌括》则将全国县名编成七言歌谣,附行政区划地图与注释,让百姓轻松铭记祖国山河。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周沆受聘为贵州省文史馆员,成为馆中唯一的进士馆员。1955年,缅甸侵扰边境,年逾八旬的他壮心不已,亲笔致信周恩来总理,附上《云南片马考察记》,以实地考察史实为外交谈判提供坚实支撑,直接推动后续中缅边界条约签订,成功收回片马、古浪、岗房等失地。外交部特意致函致谢,这份荣耀是对他一生爱国赤诚的最佳嘉奖。

1957年春末夏初,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在家中溘然长逝,享年83岁。初葬遵义关田丫周家坟山,后迁海龙镇南陵山,与故土青山绿水永远相伴。

从19岁中举、20岁成进士的少年英才,到收复国土的民族志士,从东北守节拒伪、北平协谈护权的乱世硬汉,到名满全国的史学泰斗,周沆的一生,是一部写满家国担当的传奇史诗。山河为证,黔人铭记,这位从遵义走出的先贤,其风骨与赤诚,值得永远镌刻在民族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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