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塘游记 · 第二重天 第十九回 游园不值 · 龙门窟

第十九回 游园不值龙门窟

第十八回走完沙沟,沈逸在家歇了三日。母亲见他瘦了一圈,天天炖鸡,鸡骨头堆了半簸箕。第四日清晨,沈逸正在院子里浇桂花树,忽听门外有人叩门。开门一看,是个七八岁的童子,扎着两个髻,穿着一身青布衣,手里捧着一封请柬。请柬是竹简做的,用红绳捆着,上面写着一行字:

“龙门窟花会,敬请沈逸居士一游。”

童子说:“我家主人说,您走过了山高水长,该来看看园子了。”说完将竹简往沈逸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化作一只青色的蚂蚱,蹦进草丛里不见了。沈逸打开竹简,里面夹着一片银杏叶,叶子金黄,叶脉上写着两个字:“莫迟。”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又要出门?”沈逸把竹简揣进怀里,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母亲没有多问,只是往他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和一双新布鞋。

沈逸按照竹简上画的地图,出了新塘城,一路向西。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座山谷,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大字:

“龙门石窟”

碑旁有一道篱笆门,门虚掩着。沈逸推门进去,只见园中花木扶疏,曲径通幽,与寻常园林并无二致。可走了几步,他便觉得不对——那花不是花,是石头雕的,却散发着真花的香气;那树不是树,是青铜铸的,却长出了嫩绿的叶子;那小径上的鹅卵石,颗颗都刻着字,他低头一看,刻的是“魏家山”“赖石山”“金线岭”“沙沟”……全是第十八回他走过的地方。

他沿着石径往里走,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没有水,却有声声流水潺潺。桥头立着一个石人,石人手里拿着一把没有弦的琴,做弹奏状。沈逸摸了摸石人的手,温温的,像活人的体温。

石径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上贴着纸条:“游园不值。”沈逸愣住——游园不值,意思是来游园却没遇上主人,吃了闭门羹。可他是被人请来的,怎么会不值?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又敲了敲,没有回音。正踌躇间,门缝里飘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园不在门里,在门外。”

沈逸转身。果然,身后的景象已经变了——石桥、石人、花木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平地上只有一口井。井口呈八角形,井栏上刻着龙纹。沈逸走到井边往下看,井底没有水,却有一条石龙,盘踞在井底,龙首昂扬,龙口大张,口中含着一颗石珠。石珠上刻着两个字:

“龙门”

沈逸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井,这是“龙门窟”。窟者,洞穴也。龙门不在天上,不在水中,而在井底。他想起第四回那条跃龙门的金龙鱼,想起第十二回他自己跃过的那道龙门。可这一次,门是锁着的,园是进不去的,他能做的,就是站在井边,看着井底的龙门。

看了许久,他忽然笑了。

他蹲下身子,对着井口大声说:“我不进去了。”声音在井壁间来回弹跳,变成一阵嗡嗡的回响。回响中,井底的石龙忽然动了——它缓缓抬起头,石珠从口中滚落,砸在井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井壁上的龙纹一条接一条地亮起来,金光从井口喷涌而出,将沈逸整个人笼罩其中。

金光散去时,沈逸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废墟上到处是残垣断壁,石柱倾倒,瓦砾遍地。可废墟的间隙里,长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泼泼洒洒,像一片五彩的海洋。野花丛中,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写着:

“龙门石窟旧址。园已毁,花自开。”

沈逸蹲下来,摘了一朵小黄花,别在衣襟上。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废墟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可他不打算走遍它了。因为园子在不在,门开不开,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花还在开。

他转身离开废墟,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走到谷口石碑处,发现碑上的字变了——不再是“龙门石窟”,而是:

“不值,即值。”

沈逸在碑前站了片刻,然后用手指蘸着口水,在碑的背面写了四个字:“园在心内。”写完,大步流星地朝新塘走去。

回到家中,天已傍晚。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见他回来,问:“园子好看吗?”沈逸说:“没进去。”母亲笑了笑:“那也好,省得踩坏了花。”她指了指厨房:“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快去洗手。”

沈逸洗了手,坐在桂花树下,母亲端来饭菜。红烧肉肥而不腻,配着一碟腌萝卜、一碗冬瓜汤。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擦了。吃完,他把碗筷送到厨房,回来时看见桂花树的枝头上,落着一只青鸾和一只玄鸟,两只鸟并肩站着,歪着头看他。沈逸朝它们挥了挥手:“进来坐?”青鸾鸣了一声,玄鸟摇了摇头,双双飞起,消失在暮色里。

夜里,沈逸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站在龙门窟的井边,井底的石龙开口说话了。不是龙吟,而是人声,声音苍老而温和:“你不进来,怎么知道园子里有什么?”沈逸在梦中回答:“我不进去,是因为我已经有了。”龙问:“你有什么?”沈逸说:“我有魏家山的石头、赖石山的书声、金线岭的月光、沙沟的灰烬。我有母亲的绿豆汤、太公的地图、歃血台上的酒、井冈山上的红旗。我有青鸾和玄鸟,有桂花的香气,有笔下还没有写完的字。我的园子已经够大了,装不下更多的门。”

龙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从井底升起,化作一朵白云,托着沈逸飞出了梦境。

清晨醒来,沈逸发现衣襟上那朵从废墟摘来的小黄花还没有谢,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将花夹在第十八回的手稿里,合上稿纸,走到窗前。新塘城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早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第十九回的稿纸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园不值,人不亏。窟里无龙,心中有花。”这便是第二十回。游园不值,却值了整个世界。

这正是:

龙门窟外锁铜环,游园不值莫叩关。石桥无水琴自响,朱门有纸条空还。井底龙含珠待客,墟中花发色如颜。得失从来难算计,心园一辟即青山。

——《新塘游记·第十九回·游园不值龙门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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