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

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历史与神话】&本文参与不一样之【诅咒】


1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皆共听之!”

巫祝额缠革带,披散长发,身穿黑色麻衣,手执木剑在祭坛上围着巨鼎舞动。她时而仰天长啸,时而俯地叹息,木剑被她舞得好似灵蛇一般。每当她剑指巨鼎时,站在四个方位的人便会适时地向前,往鼎里撒入一把黑色的粉末,接着便会有烟火腾空而起。每当这时,人群总会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声呼叫,仿佛叫得越大声,火焰便蹿得越高;火焰蹿得越高,天上的神灵便能听到她们的祈祷。

祭坛是平空出现的,当第一个出摊的小贩将祭台出现的消息奔走相告时,战败的消息也随之传开。

那一天,邯郸城成了一座哭城。

九月的天气,空气依然燥热得让人抓狂。正午时分,日头正盛,城里尽是连绵不绝的哭声,就连麻雀也被哭声驱赶到了远离道路的田地里,仿佛所有人世间的哭声都汇集到了这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沉重的“呜——呜——”声。女人们自发地走上街头,她们相互搀扶着,依偎着走到王宫前,不一会儿便将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祭坛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里有拄着拐杖的老妪,有抱着娃娃的妇人,也有半人高的孩子。中间偶尔能看到几个头发全白,佝偻着腰的老丈,可他们不是眼瞎就是断肢,没有一个是健全的。

“今有敌酋白起!暴虐无道!坑我士卒!戮我子弟!”

巫祝继续着她的唱跳,每当颈间长链上的兽骨碰撞到一起时,总会发出“锵朗朗”的声音。一丝风也没有。当巫祝唱到“坑我士卒,戮我子弟”时,祭台周围的哭声更响了。她不得不稍微改动了一下既定的流程——原定绕鼎一周便要唱下一句,现下群情悲愤,她不得不再多绕两圈,将咒词又多唱了两遍。

小麦忍着饥饿催促着跛脚的奶奶快些,可紧赶慢赶,还是被挡在了外圈。上一次到王宫外看热闹还是四月。父亲带着他和兄长把地里的麦子都种上之后没多久,便被王派来的征兵官征走了,就连存粮也被征用。第二天,王也像今天这般,在王宫前举行了盛大的出征誓师仪式。不同的是,那天刮的是东风,王站在高高的城墙上,风将他慷慨激昂的誓师词刮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和心里,听得人心热热的,身体里的血好像随时都会喷涌而出;而今天刮的是西北风,任王和侍内官再怎么用力地喊,小麦一个字也没听见。

“也许是那些女人们的哭声太大了吧!所以才没听清王说的是什么。”小麦心想,肚子开始“咕噜噜”地叫个不停。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奶奶,发现奶奶是少数没有哭泣的人,但此刻她发灰且沟壑纵横的面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戚。这样的脸色在小麦很小的时候好像看到过,但是他忘了那是因为什么。只有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心里清楚,她的眼泪早在多年前,为她的丈夫和大儿子流干了。

小麦抓住旁边一个老妪的肩膀,又使劲地踮起脚,想看看祭坛上有没有三牲九礼,无奈他太矮了,除了抖动的肩膀和一个个梳着发髻的女人头,什么也看不到。他恨恨地撇了撇嘴,把自己的个子矮小归咎于奶奶总是把家里的白面都让父亲和兄长大麦吃了。那天奶奶说父兄就要上战场上杀敌了,需要更多力气。小麦不服气地说那如果我要上战场,是不是也能吃白面馍馍?奶奶一瞬间变了脸,用力地抽打了一下小麦的嘴,吓得小麦不敢再说话。最后还是大麦心疼弟弟,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白面馍馍给了小麦。小麦低头嚼着馍馍,嘴里的麦香让他忽略了奶奶眼里噙着的泪花。

“扑!”祭坛上发出一声巨响。哭声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打断了一下,原来是祭坛东南角的巫祝往鼎里洒了一把黑色的粉末,鼎里的火焰像条红色的巨蛇蹿到了高空后瞬间又落下。待人们反应过来时,哭声又比之前更响亮了。

小麦虽被哭声包围,但他仗着身材瘦小,三挤两挤地挤到了祭坛边。他双手扒着祭台边的围栏,刺槐被刨成了木板,新鲜木头的味道充满了他的鼻腔,有几根毛刺还扎进了他稚嫩的手掌。但他顾不上这些小疼痛,一直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他看见一双光脚在不停地游走;看见巫祝麻衣边缘朱红色的云纹已被磨损大半,像凝固的血迹;还看见了巫祝的腰上系着九个各色的小袋子,一晃一晃的。阿娘给父亲和阿兄缝的护身符就装在这样黑色的袋子里。

咒语被唱过三遍之后,哭声渐弱,巫祝终于寻到一个气息调换的空当,她举起手中的木剑,大声唱道:“神其鉴之,覆其师旅,夺其魂魄!令其刃折于阵前,马蹶于疆场;令其肠溃于腹内,身焚于野火!”

祭坛周围,那些朝向祭坛的脸上的泪开始被风吹干。

“明神殛之,俾坠厥命!”

巫祝终于唱出了咒语的最后一句。

祭坛上,大鼎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巫祝不再发出高声的唱辞,而是站在中央有规律地用半蹲的身子用力地顿足,地板也被震得发出“砰砰”的声音。原先站在四个方位的四个巫祝口中开始念念有词,接着她们一起上前,待身体快要碰到彼此时,又不约而同地退后。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小麦觉得没什么好看的,肚子也饿得受不了了,他撇了撇嘴,一扭头又扎回人群里。他没有找到奶奶,猜想着她应该自己先回家了。可天色尚早,他便游鱼一般离了祭坛的外围,快步跑向北边那座大门紧闭的大宅。

“赵大娘!赵大娘!王宫门口多了个台子!”小麦捂着肚子拍了拍门。赵家大娘最是和善,她知道小麦家中父兄皆已参军,每次他来,都会塞给他几个大大的白面馍馍。可今天不知怎的,大门紧闭不说,叫门半天也无人应答。

小麦把耳朵贴在门上,可惜什么也没听到。他怀疑是自己拍门的声音太小了,于是又用力地拍了几下。隔壁的大黄狗听见动静,“汪汪”地狂吠起来,吓得小麦差点把自己绊倒。

小麦本想骂几句,一想到还有正事,定了定神,扒着门朝里面喊道:“赵大娘!赵大哥回来了吗?他说要送我一把敌军的剑!”

宅门依然紧闭,里面没有一点声音。小麦挠挠头,半蹲着身子把院门推开一道窄缝,他眯起一只眼朝里望去,只见院子里的野草已经有他膝盖那么高了,房屋正厅的门也被一条大铁链锁着,一看就是主人已离家多日。小麦满心疑惑地直起身,却被一阵从王宫方向传来的钟鸣震住。

那钟音低沉幽远,震人心魄。


2

烈日当空,一个头包麻布方巾,身挎包袱的老妇孤身走到邯郸城门下,守城的老兵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将身体的重心移到他的那条好腿上,然后熟练地把那条残腿抬到拐杖上第二道横木上,便摆摆手放了行。当沉重的钟声自俩人的身后传来,老兵望了一眼王宫的方向叹了一口气:“这世道,造孽啊!”待他再抬眼时,那老妇已出城而去。

钟声没能留住老妇,却让她加快了脚步。出了城,她照着记忆中的路直奔西南而去。回想起上一次出城,还是十年前丈夫被封为马服君时。送军十里路,日斜方得归。那天三军将士无不为之欢呼庆祝,因为他们知道跟着丈夫出征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那些年边境每有敌国来犯,王总会派丈夫领兵出战。

夫君征战沙场,她在家除了每日督促儿子读书,手里也做些活计方能心安。她虽只是个妇人,可丈夫的穿戴和武器没有一样不经过她的手。她对丈夫的佩剑和长枪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在烫手的热水中找到蚕茧的丝线头,并将它们纺成精美的绸缎。丈夫被封马服君后所佩的青虹剑还是她开的刃、试的锋——她把自家的黑狗宰了,然后用它的皮给丈夫做成了马鞭;为了把铠甲上的甲片打磨得又软又轻便,她抡过几十斤重的大锤……如寻找草药、照顾伤兵这些需要细心和耐心的事更是不在话下,甚至后来每次丈夫打完仗回来,她还会带着妇人们一起到军营里去照顾兵卒,就连王都称赞她是不可多得的贤内助。

她何德何能敢称一个“贤”字!那些明明还是孩子的娃娃们呐!他们很多甚至才刚刚及冠。他们会在妇人们替他们洗清伤口时痛得骂天叫娘,也会在热汤递到跟前时热泪盈眶。

她不愿他们叫她君夫人,她说这里没有什么君夫人,君上视你们如兄弟子侄,那她就是他们的嫂嫂和阿娘。

日头偏了,有几只黑鸦“哑哑”地从这边的枝头飞到那边的枝头,有风吹来,树枝晃动,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老妇的心开始“砰砰”跳得厉害。在看过了那么多死亡场景后,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再惧怕生离死别,也不敢再期待夫君平安归来,可是昨天半夜收到王宫内传来的消息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哭了。

树枝承受不了几只黑鸦的重量,它们又寻了另一棵更粗壮的枝杈滑翔而去。据刚才路过汊河时碰到一位在河边浆洗衣服的年轻女人讲,从邯郸到长平至少有五六百里。这与她原先预估的路程差不太多,以她的腿脚,起码得走上十日。老妇本不想离开官道,小路上不但人烟稀少,且常有虎豹出没。可是照现下的天气来看,十日还是太长了,他们等不了那么久。

她谢过了洗衣女,摸了摸包袱里的干粮,趁着日头还没有下山,一头扎进了浓密得几乎透不进阳光的树林里。待天上的北斗星完全显现时,林子里连飞鸟的声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不疾不徐的“咕咕”声,那是猫头鹰在夜啼。

老妇行了一天的路,她的脚底已经生了好几个大大的水泡,磨得生疼,大腿又胀又麻。不得已,她找了一棵粗大的枣树,在树下生了一堆火,又将树上的枣打下来些充饥,包袱里的干粮一点没动。

突然间,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探。老妇机警,赶紧四下里寻找趁手的防身之物。当她跨出半步想去捡拾她左前方的树枝时,一阵腥风呼啸而来,那是一只有半人多高,浑身散发着煞气的黑虎!

老妇手脚抖如筛糠,却又不想坐以待毙,她看那虎一时还没有上前的意思,定了定心神,半蹲着去拾那树枝。没想那虎看出了她的意图,“嗷”地一声警告老妇。老妇被吓得跌坐在地上,手却在不经意摸到了一块石头。她把石头握在手里,又看了看四周,想着要是黑虎这会儿扑上来,她就给它一石头。

黑虎打量着它的猎物,见她眼睛里恐惧不像刚才那般明显,心下有些疑惑,它歪着头盯着她。

它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进食了。自从主人闭关修炼以来,就再也没管过它。主人早已辟谷,不需刻意进食只需喝风饮露也能活动自如。可它不行,它这肉体凡胎的,还是新鲜的血肉能让它亢奋。

黑虎舔了舔嘴,毫不在意老妇惊惧着手脚并用地后退,反而得意地大嘴一张,又是“嗷——呜——”地一声长啸,叫得林子里本已栖息的鸟儿们纷纷飞离枝头。

老妇读懂了黑虎眼睛里的饥饿,她知道自己今天十有八九是逃不掉了,可是儿子还没有找到,这让她死也不甘心。她咬紧了后槽牙,手掌也因紧紧握着石头而被扎出血来。她眼睛的余光瞟着四周,想着石头扔出去后哪个方向可以逃命。可惜四周一片漆黑,就连那堆火也快熄灭了!

黑虎吸了吸鼻子,血腥味虽然很淡,但它还是嗅到了。它压低了腰身,积蓄着力量打算奋力一扑。

就在黑虎眼神一滞,身体腾空的一瞬间,老妇瞅准了机会挺直了身体,将手中的石块用力朝虎头砸去。黑虎没料到这妇人竟会反击,一个躲闪不及,一只眼睛被石头砸中,它吃痛地低嚎了一声,落下地来。

妇人起身想跑,无奈脚软无力,待她踉跄着站起来时,黑虎已经缓过劲来。它那只受伤的眼睛正滴着血,一颗颗鲜红的血珠掉到枯叶上,在死寂的树林里发出轻微的“啪——啪——”声。黑虎死死地瞪着眼前的妇人,看她头巾散乱,呼吸急促,瞳孔里的惊惧竟慢慢变成了视死如归的平静。

黑虎再次跃起,整个身体一下子罩住了老妇,它的前爪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肩头,虎爪锋利,划破了衣服,深深地扎进了肉里,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衣衫。老妇吃痛,却咬紧牙关不愿叫出声。

黑虎得意地凑上前去,兴奋地嗅着这即将入口的食物。虎须划过老妇的面庞,她突然开口道:“虎大王……”

黑虎愣了一下。

“你若……真要吃我,”老妇断断续续地道:“还请……还请留下我的心……”

黑虎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居然没有马上下嘴吃她。

“听说……若心还在……三魂七魄可留……可留其三,我还有心愿未了……”老妇强忍着巨大的疼痛把话说出来,“还望虎大王……垂怜……”

老妇期待着能从黑虎的表情中读出怜悯,可惜黑虎朝天“嗷”了一声,扯裂了眼睛上的伤口,原本已经稍有凝结的黑红色的血块混合着新鲜血液,滴到了老妇的脸上。

黑虎低下头,黑色的眼珠伴着金色的椭圆瞳孔直勾勾地盯着老妇的眼睛。它明明没有说话,但老妇却听到了黑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它又舔了舔嘴,浓烈的腥臭味让老妇恶心得想吐。“人心可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黑虎说完,不再理会老妇的恳求,露出獠牙,一个俯身朝老妇的脖颈咬去……


3

黑虎舔了舔脸上的血迹,看那颗红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正欲低头衔起,打算叼回山洞再慢慢享用。

“哒——哒——哒——”,只听黑暗中传来清晰而连贯的蹄行声。黑虎警觉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原来是一头青牛。那青牛走得慢慢悠悠,好像根本没看见眼前的森林之王。

黑虎看这青牛健硕高大,肌肉分明,心里一阵高兴。它打算结果了青牛,再把它拖回洞里,这样,接下来十来天的口粮就不用愁了。

黑虎从老妇身上挪开了爪子,转过身子正对着青牛。这时,牛背上传来一个人声:“孽畜,这老妇既已让你吃了,你就该成全她死前之愿,何以不留余地,非要她做个伥鬼呢?”

黑虎定睛一看,说话的原来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适才树林里影影绰绰,黑虎不但没有看到他,竟然连他的气味也没闻到,这让它心下大惊。现在那老者正骑坐在青牛背上,缓缓朝它而来。

青牛驮着老者行至距黑虎两丈远处,便停了下来,悠然地吃着草。黑虎听他道破了自己的打算,“嗷”地叫了一声,厉声道:“这老妇孤身独闯我黑虎林本就该死。待我吃了她的心,让她做了伥鬼,替我找到更多的人心,岂不是美事!你是哪里来的老头?多管闲事!”

黑虎说完,一个虎跃跳至青牛跟前,接着张开了大嘴,又是“嗷——呜——”地一声,尽显虎威。

没想到老者非但不怕不躲,反而厉声道:“你这孽畜不听劝告,待我先收了你,改日再与你家主人分说。”

紧接着他从宽大的袖口里取出一个小鼎来,朝黑虎头顶一抛。只听老者喝了一声“敕”,一道白光从他指尖飞出,小鼎忽然变大,鼎口瞬间产生巨大的吸力。黑虎大惊,转身就逃,无奈鼎已罩顶,黑虎此时已化作一道挣扎的黑影,被吸入鼎中。老者一抬手,鼎竟像长了眼睛般飞回老者的袖中!他拍了拍青牛的脊背,示意它走到老妇跟前。老者看那心脏搏动已微不可察,赶紧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来。

“成与不成,就看你的造化了!”老者将葫芦塞拔下,往老妇身上倒了几滴液体,然后自己便坐在牛背上打盹。

一炷香过后,老妇悠悠转醒。她艰难地坐了起来,只觉得胸膛里堵得难受,像是有一块石头在压着。她使劲地捶打着胸膛,想要把那块“石头”顺下去,可没想到那“石头”竟像活了一般,直往上蹿。

老妇用手扼住自己的喉咙极力催吐,可惜她的肠肚早已被黑虎吃净,现在只能不停地干呕,就连胆汁也没能呕出一滴来。

“你不管管吗?”一直在吃草的青牛抬起头,问背上不断“鸡啄米”的老者,“她这样真影响胃口。”

老者闭着眼睛道:“你再忍忍,快了。”

青牛无语,只得踱远了去吃边上的草。不一会儿,老者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又过了半晌,待老妇呕得泪涕俱下,气喘吁吁地瘫倒在地,老者才“啊”地一声伸了个懒腰,慵懒地从牛背上下来。他先是取出之前的葫芦,又往老妇的嘴里倒了几滴液体。说也奇怪,那液体刚入喉,一股清凉通透之感立刻贯穿了老妇的四肢百骸,刚才想要蹦出胸膛的“石块”也似消失不见,就连被黑虎抓伤的肩头也不见疼痛,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伤口。

老妇知道自己遇到了仙人,倒头便拜。老者也不否认,捻着须道:“我这仙液尚差几味药才算炼成。能救你也是你自己的造化。现下你有何打算?”

老妇五脏丢了四脏,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前尘往事已随四脏而去,至于自己是谁,要去何处,要干何事,均不记得。

老者看她一脸茫然,抚着手道:“罢罢罢!你我既有此机缘,我便好人做到底。你若愿随我做个烧火执扇的婆子,便跟着我走吧。”

老妇起身,面无表情地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用力地点了点头。


4

泰山西侧,对松山。

碧霞元君手捧着《孟子》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晚上,仍不知疲倦。尤其是在读到“‘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时,她索性卷起书简,闭目沉思。良久之后,她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而坚定。

当曦和向自己仅剩的儿子——那只翅膀上少了几支翎羽的三足金乌承诺:今天傍晚返回禺谷沐浴,将允许他带上几颗星星时,三足乌才将周身的光芒散发出来。他们驾着神车,从扶桑树最高的那根树枝起飞,一路向西而行。神车所到之处,金光四洒,万灵膜拜。

泰山之巅,东岳大帝早已等候多时。待神车越过波涛汹涌的大海,车前的神马的鬃毛已经清晰可辨时,他便化身成一块擎天巨石,稳稳地立在晨风之中。神车上的曦和见状,熟练地将金乌散发出来的光芒收集成捆后,用力地朝那巨石掷去。只听“锵锵锵”数声过后,金光深深地嵌入巨石里,接着“呼”地一声,神车转瞬而过。待阳光像金色的地毯般铺满了泰山的每一座峰,每一处谷,东岳大帝也已化回人形,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曦和掷下的金光之箭。

“去,化了它罢。”东岳大帝不无疲惫地吩咐着一直侍立在旁的山神。那山神弯着腰,恭敬地将双手抬高过头顶去接那金箭,然后又恭敬地退回原位。一眨眼的工夫,他便沉入地下,消失不见。

自牧野之战后,他黄飞虎被封东岳大帝,掌管幽冥地府这八百年以来,人间仅得享西周短短三百年的太平。那段时间,可算是他最清闲的岁月。接着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致周王朝虽未覆灭,国势却因此急转直下,群雄并起。再后来三家分晋,天下七分……霸主们总想一统中原。没有哪一年不打仗、不流血死人,这地府也没有哪一天听不见鬼哭魂嚎。

地府初开那几百年,黄飞虎只是简单地登记造册,将魂归地府的鬼们一一记录在案,最后再按碧霞元君的往生册将他们一一引渡至往生道。可后来人间私欲横行,贪念无度,导致战争频发,再加上洪灾、旱灾、蝗灾……新出生的婴儿数量已经赶不上死去的人数,地府因滞留的鬼魂越来越多,事情也变得越来越复杂:有的鬼魂称自己生前吃够了苦,现在到了地府说什么也不肯去投胎,说是做人太难,不但自己难,还要连累下一代,不如一直当鬼的好;有的倒是愿意投胎,可刚投胎没多久,便又因人世无法生存转回到地府。

这些新增的问题一经叠加,把东岳大帝弄得焦头烂额。这不,前几天秦国尽倾全国之力坑杀了赵国四十万降卒。可他们自己也没讨着便宜——秦登记在册的壮丁已尽数被征,另外还征了不少老弱病残的。他们少部分在戍边,大部分也死在了那场持续了近五个月的残酷之战中。此战秦虽胜了,但也是以微弱的优势和惨痛的代价取得的胜利。后果直接导致了无数亡魂在无序无人管控的情况下涌入地府,他们怨气无处安放,灵魂亦不安宁。秦王虽在战后封锁了消息,其余六国并不知道秦国的伤亡如何,他们被“四十万”那个数字吓得瑟瑟发抖。但鬼魂间的消息一直是灵通的。

东岳大帝捏了捏发紧的太阳穴,也只有太阳初升的这一小会儿工夫,他才能稍事休息。鬼魂们的怨气一日重过一日,就连泰山也快镇压不住,西北方向的几处侧峰已有隐隐塌陷之状。若不是还有金乌的金光之箭熔成的至阳至刚之气镇压,这地府恐怕早已被怨气和阴魂占领。

“可这并非长久之计啊!”东岳大帝长叹了口气。

就在大帝愁眉不展时,有仙侍进来禀报说碧霞元君求见。东岳大帝道:“快请。”

元君疾步进殿,一阵香风也随之充斥了整个大殿。她看大帝眼底乌青,便也不跟他寒喧,开口便道:“大帝可知我所居之对松山近日也有落石。”

大帝大惊,急唤仙侍将刚熔成的阳刚之气分出一些予碧霞元君。却没想到碧霞元君摆了摆手,道:“治标不治本。今日镇住,明日奈何?明日再镇,后日奈何?日复一日,为之奈何?”

东岳大帝听其言,观其行,猜测元君应是有了应对之策,便道:“元君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我掌生育,见人间子嗣夭折、生灵涂炭,未尝见往日之鬼魂有逾于今日之数,心甚痛之。可见今日世上之人、人间之事,已与商周时大有不同。”

“哦?如何不同?”

“人心涣散,趋利逐名;王侯将相,血染冠缨。更有那些所谓名士口舌翻飞,便能教一国灭,一国兴,何等厉害!若有人能以教化之功、慈爱之力助大帝去浊还清,岂非治本之法?”

“愿闻其详。”

“大帝可知这短短二百年间,人间已现二圣?”

“哦?”东岳大帝每天忙着接鬼、熔箭、镇魂……这二圣的事嘛,“略有耳闻。”他又揉了揉太阳穴。

“唉,”碧霞元君叹了口气,道:“可惜这人间二圣已逝,其所主张的‘仁’倒与我庇佑众生之初衷不谋而合。另我夜观星相,起乩卜问,不久之后,人间七国秩序将重新划分。我不关心最后谁一统中原,只是可怜那些无辜的生命,终将要为贪婪的欲望陪葬,届时地府肯定会乱作一团。且卦上言明,至少还要再过二、三百年,待凡人得以休养生息,仇恨被逐渐淡忘之后,二圣之‘为政以德’‘民贵君轻’之思想才会逐渐被世人接受。”

“可是这二三百年间,地府该如何……”

“莫急,莫急,”碧霞元君抬手制止了东岳大帝接下来的疑问,“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她说完手掌一摊,一卷书卷凭空出现在其掌心。书卷上有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孟子”。元君又轻轻一推,书卷便朝东岳大帝飘去。大帝接过书卷,只片刻便阅完全卷。

东岳大帝有些不敢相信,暗道:“此书虽出凡人之手,其理却直指天道本源,所言浩然之气,正可化解地府阴霾。”

“这是……”

元君道:“先别问是谁所书,大帝且说这书中所言如何?”

“好!妙!”大帝言简意赅,碧霞元君听后也拍手赞同。

东岳大帝向碧霞元君确认她的来意:“所以元君之意,是想请这位亚圣来教化这些鬼魂?”

“非也,非也!”元君笑着摇头,“教化者,另有其人。”


5

自从东岳大帝与碧霞元君达成共识、整顿地府后,幽冥地界在短短数日之内也发生了很多变化。

先是东岳大帝引黄河支流穿过泰山西麓这地府最幽暗阴森之所,形成一条幽暗的冥河,再从曦和处借得日之精火,借精火之威将那些罪大恶极的厉鬼驱入河中,最后再以金光之箭加持泰山之力封印之,使其不得出。这样,地府大部分的煞气都集于河中,泰山得保,天下暂定。幽冥地府就在河的对岸,而另一边则是黄泉入口。河面阴风阵阵,鬼哭声声,河上有桥无船,桥头便是孟母设的歇脚铺。

为护孟母,碧霞元君还将女娲补天后留下的一尾炉火赐于她。此火外蓝内金,跳动如豆,昼夜不熄,不但可保孟母不受地府阴气侵蚀,更能守神定心,驱魔焚鬼。

这天,又有新魂来到黄泉入口,有几只维持秩序的鬼卒拿着矛戈吆喝着:“大家排好队,到前面的歇脚铺歇息片刻,就可以过桥了!”

只见一群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生魂缓缓朝桥头飘来,到近前时,孟母才发现这些生魂里,多是小儿老妇,一看就是饿死鬼。

孟母心中一凛,招呼着他们到铺里坐下,拉了拉家常,方知他们都是赵国流民。长平之战后,赵国又割让了六座城池给秦,让赵国本就不富裕的家底雪上加霜。

“可现下正值九月,”孟母不解,问向身边的一位老妇,“应是秋收之际,怎会有这么多饿殍?”

老妇低眉深叹了一口气,道:“自从赵国战败后,邻国那些虎视眈眈的便趁机过来抢粮。像我们家这样只剩下孤孙寡老的,只有等死的命啊!”老妇说完掩面垂泪,她身边的小孙子倒是孝顺,见奶奶伤心,便扯着破烂的袖口为其擦拭。老妇一把搂过孙子,又是一阵叹气。

不一会儿,铺子里就坐进了数十生魂,孟母见那小孙子乖巧懂事,把他拉到跟前,柔声问道:“你叫什么?”

“小麦。”小孙子倒是不怯,大方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小麦,你可识字?”

“识得一些,”小麦用力地点点头,“城里的赵大娘教的,她家的赵大伯和赵大哥还是威武的大将军呢!”

“识得就好!”孟母故意忽略小麦口中提到的赵氏一家,从袖里掏出几卷书来,“那你认得这些字吗?”她把书卷展开,竹简上墨刻的文字也在顷刻间出现在众人面前。

“孟——子——”小麦念出了首枚竹简上的两个大字。

听到这两个字被别人念出,孟母感到一阵骄傲。

“很好!这个呢!”随后她又展开了一卷。

“论……”小麦指着后面那个,一时间没想起来。

“《论语》。这是先贤孔圣人弟子所著,记录的是圣人的言行。”孟母耐心地说道。她见小麦及围拢过来的生魂们一脸迷茫,又解释道:“孔圣人乃鲁国人,他主张以‘仁’待人。他也曾周游列国,向各国君主推行他‘以仁为政”的思想。”

“‘仁’?”

“什么是‘仁’?”

……

就在众鬼议论何为‘仁’时,有个极为不屑的声音从孟母身后传来:“满嘴的仁义道德,能当饭吃啊!”

孟母回头,原来是个身上满是箭伤和刀伤的兵丁。

孟母正色道:“‘仁’是不能当饭吃,但它会消除我们身体里的戾气。”

没想到那兵丁根本不接茬,一个起身,直冲孟母而来。这兵丁刚迈一步,头顶便冒出一团黑气来,他的肤色也随之变黑,眼睛也红得吓人。

孟母不知这生魂头顶黑气升腾,正是要变厉鬼的前兆,但见那人气场超强,她也不愿示弱,便坐在原地岿然不动。

只见那团黑气越冒越盛,越聚越浓,眼看就要将孟母整个人包围起来,幸好孟母体内有女娲之焰护体,见有邪气近身,神焰便自动弹出,霎时蓝光充满了整个空间,黑气也消失不见,而那兵丁则被神焰烧着了两只手,此刻正疼得“哇哇”乱叫,魂体也变得透明起来。

河边有个鬼卒见歇脚铺内有亮光,便前来察看,见有生魂冲撞孟婆,便冲过来挡在她前面,喝道:“休得对孟婆无礼!”

众人一看那孟婆来了帮手,纷纷低头不语。孟母收了神焰。那伤兵不敢造次,但他嘴上依然不依不饶。他问向一旁的同伴:“孟婆?我没听过什么孟婆,你听过吗?”众人讪笑不语。

鬼卒厉声道:“此乃东岳大帝和碧霞元君请来教化尔等的孟婆,别不知好歹!”

这时有一生魂在铺外招呼那伤兵等一众生魂一同过桥,那兵丁在经过孟婆身侧时轻蔑地说了一句:“什么狗屁仁义,什么狗屁仁政,都是霸主们愚弄老百姓的玩意儿!”

“你——”孟婆心头一堵,心底泛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婆婆不必伤心,是那人不晓得‘仁义’的好。”

孟婆发觉有人在扯她的衣袖,原来是小鬼小麦。她收起无奈,打量着这个还没她肩膀高的娃娃,心想这圣贤道理果真不是每个人都能领受的,遂道:“那你跟我说说,‘仁义’好在哪里?”

小麦挠挠头道:“俺也不知道怎么说,不过俺知道赵大娘是这世上最仁义的人。她给我白面馍馍,教俺识字。若世上的人都像她这般仁义,那秦国就不会来打俺们赵国,赵王也不会把俺爹、俺大哥征去当兵。”

孟母摸着小麦的头,欣慰道:“婆婆有个儿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学着邻家哭丧、叫卖,是一个字也不愿认,一卷书也不愿读哇!”

小麦笑道:“婆婆家的哥哥比我还淘气呢?”

小麦身后的奶奶听得此话,用力地打了一下小麦的屁股道:“不得无礼!”

小麦朝奶奶做了个鬼脸。孟婆倒是往怀里揽了揽小麦,道:“小麦说得没错,若非我数次搬家,就为了让他有个好的读书环境,又当着他的面踢断织布机,真不知道我那顽皮成性的儿子会变成什么样。”

小麦听得“踢断”二字,又想起刚才神焰弹出的情形,心想这婆婆看着轻声细语的,没想到发起狠来比奶奶还厉害。于是收起了玩笑之心,乖乖地立在一旁。

小麦奶奶道:“也是令郎的福气,能有你这样一位母亲,不像俺们小麦,还没满月她娘就撒手了。唉……”

孟婆没想到提及儿子竟会引得老妇伤心,但老妇人的一席话也惊醒了她这个“梦中人”:轲儿之所以好学、成才,部分是因为她这个做母亲的教导,部分也是因为他从小在学宫旁耳濡目染的缘故。那些死者出生在何种人家,生前是怎样的人,是否读过书,心性如何,千差万别!他们中又有多少如轲儿般有幸受教于诗书礼乐呢?既如此,我为何死守“仁义”教化这一条路,只要能让他们熄了戾气,安心投胎,也是殊途同归!

想到这里,孟婆安慰了老妇几句,便让这祖孙俩过桥去了。

眼看生魂对她原先笃定的仁义教化兴趣缺缺,孟婆也不想浪费时间,她打定主意去向东岳大帝告假,她要去三山四海寻访,看各处神仙是否有方能教鬼魂安心进入轮回。

东岳大帝本不想允,但一想到她是碧霞元君引荐的人,便也点头同意了。同时他也在歇脚铺附近加派了鬼卒,又寻了些能辩的鬼驻守在那,以防群鬼闹事。

在人间,秦赵两国长平一战,两败俱伤,但韩、魏、齐、楚、燕等五国一听赵国被坑杀了四十万之众,皆吓得不敢轻启战端,更有胆小的已开始行贿秦之策。一时间,天下得享来之不易的短暂太平。亡人减少,再加之地府有了暗河的震慑和东岳大帝的部署,在孟婆离开地府的这段日子,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6

终南山南麓怪石嶙峋,奇峰遍布。突然,山间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束强光由山中某处直冲天际。可惜强光出现的时间太短,并无人注意到。巨响惊飞了山中群鸟,百兽震惶。

强光和巨响皆出自某个山洞。此刻,洞内的面庞黢黑的赵公明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左右扭了扭发僵的脖子,长长的黑须已经拖到了地上。他将盘了九九八十一年的腿从石床上放下来,突然又眼珠子一动,似有感应。原来此时他竟能听到山的背面有瀑布落下撞击涧底石头的声音,脑中亦有画面闪现:瀑布坠落成潭,潭边盛开着一片雏菊,有蜜蜂在雏菊上振翅,“嗡嗡”作响。

赵公明得意地翘了翘嘴角,抬眼见洞内蛛网密结,灰尘遍布,一个气运丹田,大嘴一张,喷出一束火焰,欲将洞内的蛇虫鼠蚁烧了个净。但火只喷到一半便偃旗息鼓,他又运了一下气息,发现三魂七魄在他闭关修炼之时,竟有一魂两魄离体而去!

难怪以现存的二魂五魄催动法力会力有不逮!他掐指一算,只算得出这魂魄不在人间,亦不在天庭,莫非是在地府?可地府是东岳大帝黄飞虎的地盘,两人在八百年前虽未正面交过手,但亦曾分属两个阵营,他可不想去直接招惹这昔日的武成王。

“只能另寻他法了!”赵公明四处看了看,朝山下喊了一声:“阿虎!”无人应答。赵公明有些生气,若不是阿虎护法不力,他的魂魄也不会偷离原身。可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候,他想着先试试出关后在魂魄不齐的情况下法力会如何,便抬脚出了洞外。

终南山与八十余年前相比,还是有些变化,这些年群雄逐鹿天下,生灵遭殃,有些人选择此山作为避世的居所,也是情有可原。原先的赵公明只是在自己的洞府周围设下结界,让凡人看不到其修炼所在,也算井水不犯河水。如今自己既已出关,那些渺小的凡人呐,正好拿来练练手。

他举目四望,看见几十余里外一个身着净衣的老妇正向一个农家妇打听这山里是否有神仙。农妇说有没有神仙不知道,但之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这终南山住着一个黑脸长须,手持铁鞭的汉子和一只黑虎。这汉子会使法术,能呼风唤雨。且他只喜酒肉,不喜钱财,若有村民拿着酒肉前去求雨,他便施法下雨。只是这雨是黑色的,淋着雨的人不但会得疫病,就连家里人都跟着走霉运。日子久了,大家都管他叫瘟神。

“瘟神?”赵公明哼笑出声,“老子为你们求风求雨,竟被尔等如此看轻!且看老子如今的能耐!”一念刚落,赵公明便掐了个缩地诀,数息之间便出现在那净衣老妇与农家妇面前。

农家妇人哪里见过这般神通,不等赵公明开口,她便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孟母一见这黑脸长须大汉施展的神通,知他有些本事,但看其行事似不怀好意,便冷声问道:“阁下就是那瘟神?”

赵公明的脸更黑了,长须气得直抖。

“瘟神又如何?识相的跪地求饶,爷爷我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你饶了我,那这妇人呢?也一并饶过?”

“她?”赵公明冷眼看了一下躺在地上的农妇,“无知妇人,死便死了。”

“若我不肯呢?”

“那好说,我那黑虎最喜食人心,你们两个正好填它的肚子!”赵公明刚修炼出关,正欲一试法力,此时也不愿与这老妇多废话,一个抖身,竟从他后背升腾起一股浓黑的烟雾。

“是煞气!”孟婆在地府时曾见过这煞气,此时倒也不慌不忙,她后退两步,待女娲之火弹出时,再用意念控制神火将煞气焚烧。

赵公明一看对方使出的火焰并非凡物,出声道:“你不是凡人。”可她也不是神仙,神仙都有仙气护体。

孟母道:“凡人如何?神仙如何?鬼又如何?”

“可你也不是孤魂野鬼。”孤魂野鬼的味道他认得,那是一种阴冷得让人汗毛直竖,腐臭中带着死亡气息的味道。

孟母不再答他,而是专心控火。她知道这瘟神的煞气比那日在地府中见到的更浓、更厉,因为刚才煞气一出,周边的草植便迅速枯萎,她要小心应对。

孟母又掐一诀,右手食指与中指一并,神火一分为九,赵公明瞬间被蓝色的火焰团团围住,不一会儿,那团煞气便渐渐弱下去。

赵公明仍不死心,心想若不是自己失了一魂两魄,法力有损,也不会输给一个无名老妇,他不去管那煞气,而是定了定心神,发动全身之力念起求雨诀和引雷诀。一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乌云密布,几个闪电过后,有几道天雷正从天边滚滚而来!

孟母心道不好,打算速战速决,她也集中了意念,加强了火势。只见九味蓝火的焰心由金转红,又由红转绿,待到绿芯变成与外焰一般的蓝色时,赵公明的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脸上一副痛苦的表情。他掐诀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天上的乌云已经尽数散去,就连他背后的煞气也在迅速地消散。原来这女娲之火竟是要将赵公明彻底焚灭 !

这时半空中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

“孟夫人,且留他性命!”


7

孟母抬头,见是一须发皆白的老者骑着一头青牛踏云而来。

“你是何人?如何认得我?”孟母见老者面带慈祥,周身有仙气环绕,便知对方是位真神,遂停诀收手,心里已有放过赵公明的打算。

老者从牛背上下来,孟母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竟还跟着一个神情木然的麻衣妇人。

“呵呵,老朽当年出关时曾为这天下卜过一卦,卦上言明一百年后人间将有一位圣贤现世,不曾想未得见贤者一面,却先见了其母,真是失敬,失敬啊!”

孟母大喜,正襟拜道:“原来是老先生!”

老子伸手去扶,谦虚道:“老朽怎敢称‘先生’二字,都是世人谬误。”

孟母起身,正色道:“世人皆尊先生为宗师,是因为先生思想渊深。可既如此,老先生为何要替这恶徒求饶?”

老子捻须道:“夫人有所不知,这赵公明乃是八百年前武王伐商后被封的玄坛真君。只因他座下黑虎因贪吃擅离职守,致其闭关时一魂二魄走失,在人间犯下大祸。现这祸首不日也将魂归地府,若夫人肯将此人交给老朽,让老朽导其元神归位,恢复天地之序,实乃功德无量啊!”

“愿听先生安排。”孟母说完,一个侧身让出了空间。只见那赵公明没了神火的威胁,身上的痛苦正在消失,可他仍不甘心,正恶狠狠地盯着孟母和老子。

老子先不去理他,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个小鼎,口中念念有词,待念毕后将鼎往空中一抛,同时大喝一声:“去吧!”

只见一个四爪的黑影从鼎中跳跃而出。说也奇怪,那鼎只有巴掌大小,可那黑影自出来后越变越大,落地后竟变成了一只黑虎。

那黑虎见赵公明躺在地上,气息不均,知其受了伤,便猛地一个扑身上去,用身体将其护在身后。它尾巴竖直,眼睛死死地瞪着面前的众人,眼神中透露出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老子道:“你这畜牲倒有些情义。”他又指着黑虎对孟母说道,“若非它感知其主有难,不停地在鼎内乱撞乱叫,我还想不起来今日是赵公明出关之日呢。”

孟母点头称是,心下感叹万物有灵,对女娲之焰包含的强大力量又有了新的认识——若非心系苍生,女娲为何要补天?若非慈悲心肠,碧霞元君又怎会让我去教化生魂?可我却有负元君所托,老先生适才还称轲儿为亚圣,真是惭愧啊!

老子没有注意到孟母神色有变,赵公明这边,黑虎看出了老子并无伤害赵公明之意,眼神一松,扭头亲了亲赵公明的脸。

赵公明这会儿已经恢复了一半的元气,他起身道:“老先生好没道理,先是摄了我的黑虎,现在又打上门来,是欺我赵公明法力低微吗?”

老子神色一肃,沉声道:“你可知你走失的那一魂两魄已犯下弥天大祸,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随我将功补过,也不枉你修炼一场。”

赵公明见黑虎无恙,又知老子素来名声在外,他说的话不会有假。于是一低头一拱手,算是听从安排。

老子点头,随后又道:“你这黑虎杀心太甚,且有过错有先。今我取它一魂一魄,你可认否?”

赵公明能从女娲之焰下逃出生天已觉侥幸,现在老子又愿意助其将丢失的魂魄找回,莫说只取黑虎的一魂一魄,就是把它双手奉上他也心甘情愿。

老子见赵公明和黑虎都点头默许,遂施法从黑虎体内抽出一魂一魄。

孟母一言不发,定定地看那一黑一白,一浑一清,一高一低的魂魄纠缠着离开虎身。黑虎神魂被抽,眼神也从凶残凌厉逐渐变得柔和温顺起来。

孟母正奇怪着老子要这虎魂有何用处,只见老子轻轻挥了挥手,袖中一个玉色小瓶轻盈飞出,它飞到那妇人的头顶后停了下来。

老子道:“也不枉夫人采药炼丹这些年的辛苦,如今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他手指一转,那玉瓶瓶身开始倾斜,瓶口开始有晶亮的液体流出。待那液体将要滴出瓶口时,那两缕魂魄竟飘向他身后的麻衣妇人。

晶液与魂魄瞬间融合,“倏”地一下钻进了妇人的脑袋里。


8

“赵夫人,可认得老朽否?”老子站在麻衣妇人面前,捻着须笑着问道。

麻衣妇人听得有人唤她,头不由自主地左右轻摆着,像在寻找声音的来源。尽管她睁着眼,可眼神依旧空洞,但脑中开始有画面闪过。

孟母不明所以,又不敢出声询问,只得看向老子,希望他能解释一二。老子见状,上前一手握住赵夫人手臂,一手又握住孟母的,同时示意她用另一手搭在赵夫人的肩膀上。老子口中再次念念有词。四周忽然间安静了下来,光线也变暗,暗得像是世界缩小到只有他们三人。

“夫人,为夫在阵前杀敌,夫人在后方替我照顾伤兵,安抚家属,真是有劳夫人了!”这是一个长着山羊须的中年男子说的。

“嫂夫人,我孙子今天满月。多亏了你给犬子说的媒,不然就凭他那断腿,八辈子也娶不上媳妇。请你和赵奢大哥一定要来!”这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说的。

“阿娘,我梦见我爹和我娘了,他们说要我好好孝顺您。我想着等仗打完了,我就给您做我们老李家最拿手的泥炉烧饼!”这是一个胡子刚长出寸许,且瞎了一只眼的年轻人说的。

“娘亲,那些兵丁都是平民,哪轮得到您为他们操心啊!您该多操心操心我。看,大王赏赐的钱帛我都换成了高大漂亮的宅子!”这是一个身穿华服,面容与先前那山羊须男子有六分相似的男子说的。

画面突然转变,原本幽暗的背景变成了淡红色!

“白起答应过我们,只要缴了械便放我们回去,为何说话不算话!”

“对!为何说话不算话!”

“把白起叫来!我们要见他!”

“我们要见他!”

……

这是一群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说的。

“我们上将军岂是你们说见就见的!”这是一个手执长剑,身边有卫兵,将领模样的人说的。

他说完朝身后的一排士兵做了一个手势,只见那排士兵拿起矛戈利剑,将手无寸铁的降兵驱赶至杀谷谷顶。

“狗日的白起!狗日的王龁!你们这是要坑杀我们啊!兄弟们上!跟他们拼了!”

“拼了!!”

“狗日的!!”

背景变成了血红色。

“娘……娘亲,孩儿真后悔……没……没有听娘亲的话……”这是个跪倒在地,全身插满了箭矢的人说的。

孟母仔细看那人的脸,那箭簇之间,血泊之下的面容,竟然是方才身穿华服的那个年轻人!

“不——!”赵夫人空洞的眼神变得痛苦起来,无数回忆的碎片如浪涛般涌入她的脑海。她尖声嘶喊,仿佛只要喊得够大声,就能将这一切痛苦的记忆击碎。

“不——!”她又喊了一声。眼角有血泪流下。

孟母泪涕俱下,痛声道:“妹子啊,你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她说完也竟泣不成声。

待赵母神色恢复如常人一般后,老子收回了法术,道:“老朽知二位皆有大悲在心,不便打扰,容你们在此稍歇。”说完便牵着青牛,叫上赵公明和黑虎到另一边去了。

孟母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赵夫人的肩膀,此刻赵夫人浑身发抖,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浩劫。孟母心疼地牵过赵母的手坐了下来。

“妹子,你是……赵括之母?”孟母先打破了僵局。

赵夫人因得了黑虎的一魂一魄,先前因四脏缺失导致的神魂缺失之位现已被尽数填充,其间发生的事她也记得一清二楚,见孟母发问,便诚心道:“我儿祸国殃民,我这个做母亲的,真是有罪啊!”

孟母道:“孩子嘛,哪有不犯错的。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说完,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拭去对方眼角的血泪之痕。

赵夫人动容,黯然流泪。

孟母眼看着赵公明骑虎离去后,才走到老子跟前。

孟母问:“赵公明这是去哪?”

“我让他去找炼丹的矿石了。”

孟母笑道:“我觉得他不是那块料。”

老子拍拍青牛的脊背道:“谁知道呢?”

从此赵公明带着黑虎四处寻找矿石帮老子炼丹,后来炼着炼着竟炼出了金子。无奈赵公明不喜这黄白之物,金子攒到一定程度,便骑黑虎趁夜抛入穷苦人家。后来被人看到,财神之名也因此传开。此乃后话,且按下不提。

老子又问:“赵夫人怎么样了?”

“她已歇下了。”

“那她的执念……”

“她要子债,母偿。”孟母悠悠地说出四个字。


9

孟母带着赵夫人回到地府时,东岳大帝已将冥河命名为忘川河,就连桥也有了名字——奈何桥。

赵夫人道:“这名字起得好哇,奈何奈何,为之奈何。”

孟母道:“你若见到赵括,又会如何呢?”

“他也许早就转世投胎了。”

“若我说没有呢?”

赵夫人脸上闪过不敢相信的神情:“这怎么可能?”

“长平离此地有近千里,那些生魂一时之间找不到地府也是正常的。再说,你老姐姐我是为地府做事的,想要打听点东西,还是有点便利的。”

赵夫人点头称是。

半个月后,赵夫人已熟悉了往地府转送生魂的流程,她和孟婆(孟母)一起,分别驻守在奈何桥的两侧(孟母向东岳大帝,得其首肯)。只是那桥头的小鬼卒总是把她和孟婆弄混,分不清谁是谁。赵夫人也不辩驳,任由一拨又一拨的生魂“孟婆孟婆”地叫下去。

地府幽暗,阴风阵阵,虎魄虽不像女娲之焰威力巨大,但对抗阴气还是绰绰有余的。

赵夫人包扎伤口和敷药的手法娴熟,动作轻慢,那些受伤的生魂们都愿意跟她多说几句话。她为伤员拔出带有倒钩的箭头,为他们止血敷药,熬制家乡的野菜汤,一众断肢残体的生魂一边喝着菜汤一边嚎啕大哭着踏过冥河上的桥,边哭边喊:死后一碗家乡饭,不枉人间来一场!

赵夫人在这边看着,有泪滑到她翘起的嘴角上。

孟母看赵夫人日趋平静的心境,知教化一事赵夫人比自己更适合,遂向东岳大帝和碧霞元君请辞,二神允准。孟母一身轻松,时不时被碧霞元君叫去讲书,将孟子关于仁、义、礼、智之思想传播于地府,倒也算功德一件。

这日闲时,赵夫人静坐在桥头,看黄泉入口一片黑压压的,她心跳加快,像某种预感就要应验般,她“倏”地一下站起身来,想要看清楚那团黑到底是什么。

半晌之后,黑团终于到了近前,一群面色漆黑,身冒煞气的生魂正向奈何桥涌来。可奇怪的是,那团黑并非实心,而是将什么东西围在了中间。

赵夫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不到黑色的中心到底是什么,但是她听到有金属之物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尖锐之声从中心传来。

“好强的煞气!”赵夫人想赶紧熬制一大锅热汤,可无奈她心跳得厉害,手也抖得厉害,有好几次打火石都掉落在地。没办法,她只得回过头去看那团黑,想看清楚他们有何动向。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她的视线,她欣喜异常,朝那人大喊道:“大麦!大麦!”

可是那团煞气已经笼罩住了所有生魂,那人没有听到有人在叫他。

“大麦既已出现,那是不是括儿他……”赵夫人不敢奢望,多年的心愿已似近在眼前,可她又不敢多想,怕希望落空。

黑团围着那东西又离奈何桥近了些,赵夫人放弃了朝那人喊话,专注地盯着他。她看到有白色在缝隙闪现,那是箭簇的尾羽!

一点,两点……白色闪现得越来越频繁,中间偶尔还看到带血的箭身,可此时黑色的煞气也越来越浓重。

忽然,忘川河里的厉鬼不约而同地嚎叫起来,整个地府的上空盘旋着上千只黑羽红眼的渡鸦!地府上空也传来阵阵雷声,泰山竟似有动摇之势!

“不好!”那小鬼卒见势不妙,跑去禀报东岳大帝去了。而赵夫人无暇顾及其他,她死死地盯着那团离她越来越近的巨大煞气,体内的虎魄也因抵抗煞气而翻涌,她捂着嘴,看到了那张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熟悉的面庞:“那张脸……”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高高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不是她的括儿还有谁?

“括儿!”她大叫一声跑过去,众生魂也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供其通过。

她看到了一个被箭矢扎成的人形刺猬,正艰难地拖着步子在前行。他上身的箭簇已多到数不清,有几支还插到了他的咽喉上。他每走两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下巴就这么搭在箭身上,一点也不在乎将他团团围住的生魂和煞气。

赵括没有理会母亲的呼唤,待他歇够之后,尖锐的刮地声再次响起,那是他手中的长剑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他身体向前倾斜,一步一顿,动作极其缓慢,好像动作一旦加快就能耗尽他全身的力气。长剑就在他身后,一人一剑就这么被围在最中心,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他就这么拖着重重的身体,缓缓移动着……

赵夫人终于进到了黑色的中心,那是一个仅容一人站立的白点。

她到了儿子近前,泪流满面,颤抖的双手想去抚摸他的脸,却被密密麻麻又长长的箭身挡住,令她靠近不得。她无助地看着儿子的脸,希望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一些他已认出她的讯息,可惜目光过处如石沉大海,赵括对母亲的出现毫无反应。

“那就是赵括!”有人认出了他。

“原来是他!”

“就是他的自负,才害得我们被秦军坑杀!”

赵括对于身边的声音充耳不闻,他仍一步一顿缓慢地前行。这时有人厉声道:“把他投入忘川河!”

“对!把他投入忘川河,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

周围的煞气涌动得越来越快,已有凝成实体之势!

“把他投入忘川河”的声音此起彼伏,赵夫人也清醒过来——此时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将这群生魂安全地引渡至地府,让他们安心投胎才是正事。

她鼓起勇气,挺直身体,喘匀呼吸,朝周围的人喊道:

“大家请听老身一言!”

沸腾的生魂逐渐安静下来,那是因为有人认出了她就是马服君的夫人,他们受过她的恩惠,得到过她的帮助,如今她有话要说,他们没有不允许的道理。

“赵括之罪,天地不容!”赵夫人一字一句,声音坚定,“可他既已身死,若再追究已无意义。请大家过了奈何桥,安心地投胎去吧!”

煞气放慢了涌动的速度,却依然没有停下来。河里的厉鬼仍在声嘶力竭地嚎叫。

“凭什么!”

有声音从黑团中传来,接着有更多的人开始质问:

“他是主帅,合该对我们这些冤死的兄弟有责!”

“对!”

“说得对!”

……赵夫人被堵得无话可说,当初她请见赵王,向其言明赵括并非将帅良才,就是怕有这么一天!以赵括的品性,根本就负不起这个责。可眼下群情激奋,仅凭她一人之力,恐难应付。

“我该死,我该死……”赵括像是听见了什么,停下了脚步,不停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自责和恨意,但仍面无表情。

此时,东岳大帝、碧霞元君和孟母也已到忘川河边。大帝眼看情势不稳,他拢了拢袖子,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袖子里是上万只金光之箭。只要生魂一有异动,他便万箭齐发。同时他也与碧霞元君和曦和大神打好了招呼,若地府不保,就请她们动用一切神力将所有鬼魂困住,再以泰山之石加持金乌的日神之力将它们永远封印!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有个兵丁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断了一条胳膊,脸上满是深浅不一刀伤,其中有一刀划破了他的眉骨和右眼,露出白骨森森。

“是大麦!”赵夫人差点轻叫出声,她怕众生魂知晓他们认识,只好装作不识。

只见大麦站到了赵夫人旁边,看了一眼木头般的赵括,用力地朝他吐了一口口水,然后道:“赵括该死,可赵夫人于我全家都有恩,还请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赵括。”说完朝众人低下头去。

有人低语:“赵夫人是好人,她常给我们这些伤兵们送食送药,还给我们介绍媳妇。”

“赵夫人救过我的命!”

……

“赵夫人是赵夫人,赵括是赵括!一码归一码!”

“对,一码归一码!”

……

人群中开始有两种不同的声音,但更多的是在观望。

眼见众人怨恨难以消除,煞气已有近半数凝成了实体,赵母温柔地扶着儿子高大的肩膀,用坚定的声音道:“那就子债,母偿。”

她再次挺直了身体,伸出颤抖不已的双手去握赵括身上的箭。

那是一支插在他左胸上的白羽箭,箭尾的翎羽还是她手把手地教妇人们缠上去的。

颤抖的双手最终还是握住了那支箭。她用力一拔!

“这一箭……是为了你父……”

“啊——”血液虽已流干,但当倒钩带出皮肉被拔出时,那巨痛依然清晰无比。

“这一箭,为了为娘我……”

又是一声叫喊。

“这一箭,为了你大麦兄弟……”

“啊——”

叫声让黑色中心露白的部分扩大了些,有人不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虎魄虽能护住心脉,不让阴气侵蚀,也能抵挡住薄弱的煞气,却护不住她激荡的心绪。赵夫人接连听到儿子的惨叫,再也控制不住,气血翻涌之下,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东岳大帝同时把手放进袖子里,想拿出金箭给这些不受控制的煞气来个措手不及,但被碧霞元君拦住了。她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道:“相信她。”

大帝最终还是把手拿了出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河对岸那一团巨大的黑气。

黑色中间的白地又变得大了些,生魂们又给这对母子让出了些许空间,东岳大帝怀疑自己看错了,因为他看到已凝结成实体的煞气竟有化解之势!

孟母见赵夫人口吐鲜血,只恨自己不能上前相帮,只得紧紧地握住碧霞元君的手,余光之处,碧霞元君早已泪流满面。

“疼!娘!疼!”赵括的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那声音里尽是撒娇的意味。赵夫人仿佛被这声“娘”拉回了赵括小时候,他因顽皮爬树,摔伤后她给他上药时,他就是这么撒娇的。

赵夫人哭出了声:“再忍一忍,等娘拔完就不疼了……不疼了……再忍忍……”她伸手合上赵括的眼皮,咬着嘴唇又拔出一箭。

赵括痛昏过去,赵夫人却没有停下拔箭的动作。

一支,两支,三支……越来越多带血肉的箭簇被丢弃一旁,赵括也由原来的刺猬变成了一满身血窟窿的血人。

周围的煞气和渡鸦也已随陆续过桥的生魂们渐渐散去。走在最后的大麦回头望了一眼这对母子,他看见赵夫人抱着赵括嘴唇微动。他听见她在唱歌。

那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皎洁的月亮上树梢,

娘的孩儿快睡觉,

梦里快快长高个儿,

梦里娘亲把娃抱。


10

“喂!我说这天都快黑了,我看阁下要等的人今天又不会来了!”

一个鬼卒在将一批生魂送过桥去之后,瞅了瞅立在桥头背对着他的年轻人,一边收拾摊子,一边大声对他喊道。

那年轻人刮干净了胡子,面庞白净,只是身上裹着几层厚厚的灰色麻布,走起路来左摇右晃的,活像一只大蛹。那人也不回头,只是抬头看看渐暗的天色,又看了看桥的那头,回答道:“快了!”

“三年了,你怎知快了?”鬼卒又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习惯性地用大拇指摩挲着别在腰间剑柄末端。那个地方早已被他摩挲得锃亮,光影鉴人。

鬼卒摇摇头,不再相问。

这些年来孟婆(其实是赵夫人)熬制出了能让人忘却前世的孟婆汤(其实应是赵婆汤),只是这汤需要特殊草药熬制。这几日孟婆又出去采药了,鬼吏命他暂替其熬汤之职,他得在天亮之前再熬几锅好汤,这铺子里里外外就他一个人,可有得他忙的。

许是无聊,年轻人坐靠在桥头的石礅上,单手枕头,跟鬼卒攀谈起来:“喂,我说你们做的汤这么难喝,”他见过生魂咽下这汤时脸皱成一团的样子,“可为什么每天还有那么多人来喝呢?”他嘴上说着话,可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黄泉的入口。

“咱这汤啊,可不是因为好喝才喝的!要不你也来一口?”

“算了吧!”年轻人笑道,又摸了摸手中的剑。

鬼卒刚想再劝,却见那年轻人忽地立起了身子,沉声道:“来了!”

鬼卒笑着走开了,不再理会。

黄泉的入口处,正缓步走过来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中等身量,须发皆白,面色苍老而疲惫,腰间也佩一青铜长剑。他见桥头只有一人,先是停了停,看了看四周的情况,才继续前行。

待他走到年轻人靠的桥头石墩旁,年轻人早已靠回了石礅。就在他只差一步,身子就要越过那年轻人时,忽然,一个毫无预兆,满含杀气的剑招朝他直劈而下。

早已感觉到杀气的白发老者右脚一退,侧步一闪,躲过了年轻人的偷袭。

此刻,那个原来靠坐在桥头的年轻人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老者打量着眼前人,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偷袭?”同时他的右手则不动声色地握住剑柄,以防对方再次发动进攻。

年轻人也不答话,嘴角轻轻一翘,运足了气力发起了第二次攻击。

这次他单足点地,改劈为刺,充分发挥长剑的优势,冲对方心脏直刺而去。

老者看清了攻来的剑招,便也不甘示弱,退步的同时抽剑而出,挡在面前,只听“当”地一声,两把剑撞击在一起,霎时惊起桥下正在睡觉的数只黑鸦。

那几只渡鸦在漆黑的天空上盘旋数周后,看并无什么危险,随即又落回了原处。

这一击,双方都使出了至少八分的气力,现在,两人的虎口都被震得发麻,而两剑也因余震,发出“嗡嗡”的响声。

“气力倒是不小。”老者心道。

短暂地交锋过后,两人再次分开,老者知道来者不善,但从刚才那人的进攻来看,他的功夫并不算太高,要取胜应该不难。

两把长剑被它们的主人紧握着,一把冒着寒光,剑气逼人,一看就是跟着主人久经沙场;而另一把,明显锋芒略敛。

年轻人看着老者,心知自己胜算不高,但他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也让老者不敢掉以轻心。

“娃娃,识相的报上名来,我的剑可不杀无名之辈。”老者先发了话。

年轻人还是不说话,又朝老者的下盘攻来。

老者暗叫一声不好,原来他左腿曾受箭伤,且伤及筋骨,刚才从桥上过时为躲闪年轻人的第一击,伤口已再次被牵扯,虽然这伤不重,但已是将老者移动的速度变缓了不少。

老者眼看锋已近前,避无可避,只得用剑向下一翻,欲将年轻人的剑挑开,却没料到他这一挑似乎早在对方的预料之中,年轻人手中的长剑竟顺着他的剑势直奔老者肩头而去!

老者大惊,却已来不及阻止,眼看着剑身已越过肩头,直奔自己脖颈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老者身形一矮,对方的剑身将将从他头顶削过,几缕白发应剑风而下。

老者余光看到飘落的白发,心里不敢再掉以轻心,随后厉声喝道:“小子到底是谁?如何知我腿伤?”

年轻人看他行动有滞,手中的剑便松了二分,但仍不答话,只见他长剑收至胸前,剑呈平式,左手捏诀,右手起式,准备再次进攻。

老者放缓了呼吸,趁着短暂的间隙快速地回想了一下刚才年轻人对他的两次正面进攻,忽而心里有了主意。

从刚才与之的交锋上看,老者探出了这个年轻人的武功底子并不深厚,但胜在勤学苦练,刚才由刺改削的那招应该是练了多日才有的效果,若真是个练家子,速度和力量再加上几分,恐怕掉的就不是几根白发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看来,只能如此了!”老者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于是一个抛剑,右手反握住剑柄,转身想要夺路而逃。

那年轻人以为老者碍于腿伤,便有了轻敌之心,持剑追上去,对准他的后心窝就是一刺,没想到老者竟是使诈,他听得剑风逼近,一个利落地转身,在躲开来剑的同时,他手中的剑正朝着年轻人的右腰划来。

追者未料到老者竟是佯逃,眼看剑已近身,避开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一收肚,重心快速向后一靠,堪堪躲过这一剑,但缠在他身上的麻布却也被老者的利剑尽数割断。

随着断布的滑落,年轻人前衫大敞,前胸也裸露在老者眼前。

老者看着他的身体,竟像被施了法术般,僵在那里。

那是一副千疮百孔的身躯,不!那简直是一副被万箭穿心的身躯!看着他身上的那些血窟窿,老者仿佛看见正有鲜血从里面汩汩地冒出来。

纵是久经沙场的老者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也不由得被震住了!

年轻人看出了老者的失神,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一提剑,直冲对方面门而去!

就在剑尖离老者的面庞不到寸许的当口,只听“轰”地一声,年轻人的剑像什么东西震慑住了,任凭他双手握剑,剑也不动分毫。

年轻人怒不可遏,朝着四周喝道:“是谁?谁在帮他?”

“是我!”答话的竟是赵夫人!原来她已回了地府,见赵括与人打斗,便唤出了虎魄,震住了他的剑。

此时的老者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为何帮他?”赵括怒声问道。

“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你。”赵夫人悲声道,“你以为你杀了他,就能替那死去的四十万将士报仇了?”知子莫若母,赵夫人说出了儿子为何滞留奈何桥多年仍不肯投胎转世的原因。

“四十万将士?”这下轮到老者吃惊了,“你是……你是赵括!”

“没错!!”眼见目的被人揭露,赵括也不再遮掩,一提到那被坑杀的四十万血肉之躯,赵括双眼充血,牙关紧咬,手中长长剑更像是猛虎一般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将对方撕成碎片。

他朝着老者大喊一声:“拿命来!”

“住手!”一个低沉苍劲的声音在天空中响起。所有的动作都因这个呼唤而定住!

赵括不可置信地朝出声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骑着一头青牛脚踏祥云而来。

“老先生终于来了!”赵夫人高兴地上前道。

老子点点头,接着对那老者道:“你本为玄坛真君赵公明神魂中的一魂二魄,因其闭关时黑虎看守失职,你便趁机偷离其身,落入凡间。现如今你已犯下杀戮大罪,还不快快入鼎来,且赎你的罪孽。”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鼎,口中正待念念有词,却被一人喝止。

“且慢!”说话之人又是赵夫人!

老子知其有话要讲,也不阻挠,便牵着青牛到一边吃草去了。

赵夫人面对老者正色道:“我乃马服君之妻,赵括之母。”

老者拱手一揖,赵夫人也倾身回礼。

赵夫人又凛然道:“战场之上,胜败乃兵家常事,但你坑杀我赵国四十万降兵,每每入夜,上将军能安眠否?”

“形势所迫,起不得已而为之。若是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白起皱了皱眉头,接着问道:“若一切能重来,令郎又当如何?”

“老身从未让犬子操习兵法,更从未想过让他带兵打仗。”赵夫人答道。

对于这句没头没脑的回答,白起先是一愣,半晌之后,他的脸色由红转白:

“为何?若赵小将军能得马服君真传,长平之战胜负犹未可知。赵国也不会是今日这番局面!”

赵夫人先是笑而不答,继而摇起头来。

赵括不解,也出声问道:“母亲为何既不让父亲指点我兵法、亦不允我实战?以我当时之聪慧,必能扭转乾坤。”

“这世上,有一个杀神白起就够了。”

天已渐亮,桥下那几只渡鸦觉出天明,便也相续啼鸣而出。

只是很奇怪,这里的天空从来看不到太阳。

这时,桥的那头陆陆续续开始有了行人,这些人都是只有来的,而无去的,并且每人都要到铺子前坐一会儿,喝点汤再上路。

“孟婆,听说你这有好汤,能否给我一碗?” 一个浑身是伤,还缺了一条腿士兵模样的人拄着拐走了过来。

“刚出锅的,趁热。”孟婆说着不再理会白起,转身进到铺子里,舀了一碗递过去,“喝了这碗汤,能忘世间苦,能解一切忧。”

白起不解地看着赵夫人,轻蔑地说道:“赵夫人空负贤名,更枉为赵人。”

赵夫人头也不回:“杀神虽心属秦,却不懂人心。”


11

眼看着白起被老子收入鼎中,老子又骑着青牛驾云而去,赵夫人对儿子不无慈爱地说道:“前尘往事已了,喝了汤,过桥去吧。”

“娘亲就不怕……我将您忘了吗?”

“忘了好,忘了好啊!”赵夫人转过身去,坚定地回到铺子里,熟练地熬起汤来。

不一会儿,锅开了,气雾氤氲间,有泪滴到滚烫的大锅里。

只听那小鬼卒在前面不远处喊道:“孟婆汤,热乎乎的孟婆汤,喝了暖肚肠,前尘尽相忘!”


不是尾声的尾声

一千五百年后。南宋。

辞官归隐的王应麟逐渐适应了他的晚年生活,他每日给族中子弟讲书,督促他们习字,背诵文章,闲时也将他的毕生所见、所感、所得述著成书,日子倒也过自得其乐。

某日,朝中传来与蒙古国战并败北的消息,这位承袭了朱子学说的文人敏锐地感觉到动荡的时代将要再次来临。于是他打定主意,要为子孙后代写出一部内容精炼全面、韵律简单好记的启蒙读物。

在这本读物中,他重点强调了“人要好学”,并列举了许多先贤的事迹,这必然绕不开儒家的传奇人物孟子。

在他写至“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时,他思索了很久,也查阅了很多相关文献资料,可惜无论是“断丝线”还是“剪布匹”,都觉得不能把一个真实的孟母形象立于纸上。遂搁笔苦思。

某个宁静的夜里,王应麟来到了自己的梦中。梦里他成了一个面黄肌瘦,饿死后魂归地府的小鬼。有一位笑容可掬,自称孟婆的老奶奶对他说:“若非我数次搬家,就为了让他有个好的读书环境,又当着他的面踢断织布机,真不知道我那顽皮成性的儿子会变成什么样。”

梦醒后,王应麟定坐许久,仿佛不是刚从梦中醒来,而是刚回忆了一段许久以前的往事。然后他大笑着提笔写下了淤滞多日的那两句:子不学,断机杼。


——完——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写在前面:本文部分情节,作者有话说,但为了不影响阅读,请看写在后面。 (一) 相传有一条路叫黄泉路,有一块石叫三生...
    今早阅读 3,101评论 6 11
  • 公元前2XX年,嬴氏当天,战事虽终,然赋税徭役沉重,更有秦国宫殿大兴土木,西北长城征发民役,百姓苦不堪言。 重苦之...
    白翊sky阅读 1,567评论 2 6
  • 原小说:《孟婆传说》[https://www.jianshu.com/p/9d1e82a06a1a] 简介: 谁曾...
    白翊sky阅读 1,334评论 0 0
  • 文/星海月浅原创 1 我不喜欢黑暗,地府处处给人压抑之感,它是洗涤罪恶的地方,任何鬼都逃脱不掉。 我意外死亡才过去...
    星月文艺轩阅读 458评论 3 30
  • 郑重声明:文章为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悲莫悲兮生死别离, 乐莫乐兮心无杂绪。 奈何黄泉畅饮一碗, 逝水落花万...
    沁欢阅读 5,013评论 95 267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