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再逃离的,却在夜夜入睡的寂静中,通过某种如梦似幻的信号不断地引导着我,带我回去。
我应该是在梦里,就躺在异乡的某张柔软的床上。划破夜的寂静的是马路上驶过的车辆,而不是虫鸣和狗吠,翻身只会引起软床垫的些微凹陷,不会带来木床板的摇晃,抬头盯着白色的天花板,而不是从瓦片以及从瓦片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
我总是急于从四周环境确认,我已经离开了,离开了那个家。
直到某种实在的触觉,一如我赤脚真实地落在那条熟悉的小路——有着轻扬的灰尘、干燥的泥土和硌脚的石子,那层由于长期赤脚而长出的薄茧毫无用处。我能感受到从脚心往上蔓延的、彷佛蚂蚁轻咬的疼痛,又痛又好笑。那种具象化的疼痛感,就像拨开了那层薄雾,我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双脚,就站在那条路上,熟悉得每个石子都认识我,每个坑都记得曾经绊倒我。
我终究还是得回来吗?
我往后看,却看不到来时的路,它被吞噬在没有边际的黑暗里。我又想起了那把手电,我该带着它的,哪怕它老了旧了生锈了,在这样的夜路中,它至少可以给我指明方向。我只好回过头,看着这条路的前方,它笔直地延伸着,至于通向哪里,好像走几步就能知道。我知道这是一种赤裸裸的蛊惑,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那条路的尽头在我的疑问中逐渐清晰起来,先是那两棵长歪的芒果树,大半边枝桠都长出了墙外,一年四季,郁郁葱葱。我怎么会忘记那两棵树,我一直不喜欢它们,只会结着酸涩难吃的芒果,我从来不会为了那些果子而冒险爬上它们,哪怕是树上的鸟窝和鸟蛋都不能吸引我。更何况树上常常有那些浑身长刺的绿虫,它们落在皮肤上,哪里就会出现一些红疹子。哪怕不是你主动招惹,只是站在树底下乘凉、或者无意经过,那些随心所欲的虫子就会没有理由地发起攻击,总能够准准地落在你裸露的那块皮肤,使它发红发痒。不管你尖叫也好,疯狂地抖动也好,把它以最快的速度扫落到地上并且泄愤地踩上几脚也好。
那就像是树和虫子联合起来的恶作剧,只是为了好玩作弄,却让我实实在在地恨了很多年。
那样的芒果树原本并排地种了四棵,但由于随着年岁的增加,需要更多的生长空间,因此砍掉了中间的两棵。树是被从根部往上一点的位置被直接砍掉的,切面被削得参差不齐,就那样裸露着。我曾经问过,为什么不把树挖掉,而是留着那点根部,就像是一个坟墓,一种证明,存在是为了告诉人们这里曾经有过一棵树。
我记得大人们说,种了超过十年的树,你是无法想象它的根已经扎到了地底下的多少米,铺开了怎样的一张网。连根挖起几乎是不可能的,很难想象需要破坏掉多大面积的地表。而砍掉就简单得多,随着斧头的挥舞,树就倒了,而根则被永远地留在了那块土地上。
我常常望着那两个树墩发呆,像是望着我自己。明明只想不停地往上长,往外延伸,长到墙外面去,长到天上去,根部却愈加诚实地扎根,越扎越深。有那么一刻,我以为自己也会永远地留在这里,直到死去。
就像是失去了生命的树,根部却会永远的留在原地。
我一直不明白,这样的两棵树,为什么会种在家门口,毫无用处地屹立了20年。年复一年地长着青涩难吃的芒果,同一只鸟在枝头上停驻又飞走,同样的叶片承受着每年夏季总会到来的热带风暴。
直到它们出现在我的梦境中,用那抹熟悉的绿色引导着我的脚步,吸引着我毫无防备地不断靠近、再靠近。
就为了告诉我,那是一条回家的路。路的尽头是家,家门口长着四颗芒果树,两棵还活着,两棵已经死了。
可是,家是什么呢?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睡着了。醒在出租屋的床上,醒在一个不能被叫做家的房子里,却一遍遍梦回那个叫做家,却让我时时想逃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