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迎新班11月主题作业)
四五十年前建的老旧小区里,每到傍晚,便飘漾起饭菜交织的味道。每家每户的窗口都像织机的筘片梳出一条条丝线,线那头系着灶上的清炒土豆丝,辣子鸡丁,红焖猪蹄,酸辣白菜,或者系着蒸锅里的黏玉米,大白馒头,韭菜鸡蛋馅的包子,粉菜团子,还有蒸锅下层的卤鸡脚,茶叶蛋,五香毛豆,花生米……许多丝绦缠绕着,织成一张结实的大网,把归家的人肚子里那条又饿又馋嘴的鱼儿网个正着,于是鱼儿扑通扑通跳进心湖,扰得人爬楼梯冲向家门的脚步都扑通扑通震动起来。
王锁子兴冲冲推开家门,可下一刻全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去一般。家里静悄悄的,院子和楼道里那股香气,在他家门前打了个掉头,被关门的风挡在外面。
王锁子脚下换着拖鞋,从屁兜里掏出手机,屏幕刚点亮,微信提示就映入眼帘:“加班,晚回”他媳妇李大嘴下班前发来的消息,忙得连多打一个句号的时间都没有似的。
自从李大嘴转行考了会计证,找的工作要么拖欠工资,要么老板病逝,要么忙得昏天黑地,好容易五六年前跳槽到这家郊区的塑钢窗厂,虽然依旧是私营企业,好歹工作规律薪资稳定了。厂区离市区远,家里的小车就归李大嘴开,王锁子自己买了辆二手雅迪小电驴,每天骑着上下班也挺得劲。
唯一不好的就是,当会计,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要加班。
李大嘴加班到晚上九点半,才关了电脑从空无一人的办公楼里走出来。用一把U型锁扣住黑黝黝的玻璃门上两个冰冷的金属把手,她不愿抬眼。一方面是常听老人讲,晚黑里看镜子容易看见脏东西,这玻璃门晚上反着光就很似一面落地镜,她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另一方面,她做过几次噩梦,梦里办公大楼张着漆黑的口“啊呜”把她吞下,嚼也不嚼,她就顺着一根黑管子往下出溜,直坠到什么地方去,惊醒时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同时伴有满身虚汗和腿肚子转筋,疼得半夜再睡不踏实。
李大嘴快步跑到自己小轿车跟前,开锁时车灯“嗒”的一闪,好像在欢迎她归来。坐进车子里,按下中控锁,李大嘴的心就平复许多,那种可能被尾随的不安感被屏蔽在车厢之外。感恩肉包铁,空间不大,私密又安全。
车子动起来,大灯照亮了半个厂区,刚才还在风里张牙舞爪吓唬人的树阴楼影,现在都在白光中瑟瑟发抖,远远退开去,给李大嘴让开一条大道。
厂区门口,门房老张眯缝着睡意朦胧的老眼强打招呼:“李主任,您又加班啊!”
李大嘴从摇下的半面窗户里回应:“嗯,张师傅,明天截止报税。我走了,您把大门锁好吧!”
每个月都有那么三两天,他们会这样对话。李大嘴其实不必跟老张解释她加班做了什么。老张也搞不明白为啥每个月那什么截止日期都不在同一天,比他老婆的月事还乱。但他们都默契地不去深思,不过是句客套话罢了。
只是在厂子加班到半夜这事,就适合李大嘴这种四十多岁姿色全褪的中年妇女干,要是换了财务新来的那个小媳妇,啧啧,老张心想,那可叫人不放心咯!毕竟厂区这边荒郊野路的,说不准有啥不安全的事情会发生。
李大嘴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边桌上的小夜灯亮着,饭桌上扣着网罩,肯定是男人给她留的饭菜。平日里都是她先到家,她们考勤松,不到五点就能开溜。她回来就把饭菜先做好,等王锁子七点左右下班到家,热乎的饭菜刚好上桌。今年孩子上大学去了外地,就他们两口子一起吃饭还怪寂寞的。
掀开饭罩子,李大嘴看见男人给她留的醋溜白菜、腊肉炒笋尖和半碗肉沫蒸鸡蛋羹。电饭煲里的米饭还保着温,盛出来热腾腾的,她就着饭的热乎劲儿把几个菜一扫而光。
还别说,王锁子这几年的厨艺越发精进。年轻的时候,他俩还为谁做饭谁洗锅打过仗,说是打仗,李大嘴吵不赢一头顶在王锁子嘴上,男人嘴皮磕到牙齿裂开一道大口子流血不止,还去医院缝了两针。回来他俩闹离婚,被两家老人好一顿数落。后来打打闹闹地,二十年也就这么过来了。现在家里大事小情,两人有商有量,不要太和睦。
李大嘴在厨房冲洗碗筷,一股说不上的味道萦绕着她,好像跟闺蜜去做SPA时的那种感觉,让紧绷了一天的精神突然就松弛下来。她抬头环视厨房,家常的灶具和锅碗瓢盆,积了一点油垢的调料瓶瓶罐罐,一池子的洗洁精泡泡。环境当然比SPA馆香雾缭绕的大厅差远了,但大概就是这人间烟火气,才最抚凡人心吧。
李大嘴洗漱完悄悄走进卧室,男人早早就睡了,她掀开被窝钻进去,把刚洗完还有点潮凉的两只肉脚丫偷伸进王锁子的被子里,贴在他小腿肚子上。
“嘶——”男人翻身过来搂了她一下,嘴里咕哝:“快睡,别闹。”
李大嘴借着窗外投来的一抹月光,望着男人很快又熟睡的眉眼,慢慢地,也合上了沉重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