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婚后爱

第六章

走出悦景府那栋冰冷玻璃大厦,初秋带着寒意的风猛地灌进风衣领口,叶蓁才察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针织裙的布料,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适。她没有立刻叫车,只是沿着江畔步道漫无目的地走。

江水浑黄,翻滚着沉闷的涛声,对岸城市的天际线在铅灰色云层下显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场褪了色的旧梦。顾承屿最后那句话——“别高估你自己的……价值”——像淬了冰的针,反复扎刺着耳膜。她知道那是威胁,是警告,也是再现实不过的陈述。叶氏和顾家这艘船上,她只是一件可以被随时评估、甚至替换的压舱物。

可那又怎样?

指尖掐进掌心,疼痛尖锐而清醒。她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江畔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肺部被刺激得微微发疼,却也驱散了胸口的窒闷。

愤怒过后,是极致的冷静。顾承屿既然已经把话挑明,把监视摆上台面,那就意味着,她那些深夜的小动作,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无关紧要的“各玩各的”,而是可能影响“稳定联姻形象”的潜在风险。他会盯得更紧。

直播……暂时不能再碰了。至少,不能用之前的方式。悦景府书房里那份被捏皱的文件,像一道冰冷的休止符。

但她并不打算就此认输,退回那个温顺的壳里。

苏曼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铃声在空旷的江边显得格外刺耳。

“蓁蓁!你怎么样?没事吧?顾承屿那王八蛋有没有对你怎么样?”苏曼的声音火急火燎,背景音嘈杂,似乎是在某个活动现场。

“我没事。”叶蓁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刚从悦景府出来。”

“他真找你了?为了直播的事?”苏曼压低了声音,“我就知道!这狗男人手伸得真长!他怎么说?”

叶蓁简单复述了顾承屿的警告,省略了那些尖锐的对峙和最后那句关于“价值”的诛心之言。“总之,他查到了,很不满。直播暂时不能做了。”

“靠!凭什么!”苏曼气得不行,“他自己花天酒地就行,你搞个直播赚点外快都不行?还有没有天理了!”

叶蓁没接话,只是望着江面。道理?在这场交易里,谁的筹码多,谁就是道理。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苏曼问。

算了?叶蓁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曼曼,”她忽然问,“你之前提过的,你表哥那个做海外小众品牌代理的公司,最近是不是在拓展国内市场?需要投资或者……别的什么资源吗?”

电话那头苏曼愣了一下:“啊?对,是有这么回事。他搞了几个欧洲那边的小众香氛和家居品牌,设计挺独特,但国内认知度不高,渠道也打不开,正头疼呢。你问这个干嘛?叶叔叔那边……?”苏曼知道叶家的资金状况,叶明远不可能拿钱给这种“小打小闹”的项目。

“跟我爸没关系。”叶蓁打断她,语气平静,“是我自己有点兴趣。方便的话,约你表哥见个面?聊聊看。”

苏曼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变得谨慎又带点兴奋:“蓁蓁,你该不会是……想自己……”

“只是想了解下市场。”叶蓁避重就轻,“总得找点事情做,打发时间,对吧?顾总不也希望我‘安分’一点么。”

安分地呆在笼子里,和安分地给自己铺一条可能的后路,是两回事。

苏曼显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立刻道:“明白!我这就跟我表哥说!他最崇拜你们这种有眼光的大小姐了!时间地点你定,他随时有空!”

挂掉电话,叶蓁又在江边站了一会儿。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理了理,目光从浑浊的江水移向灰蒙蒙的天空。

不能直播,那就换条路。顾承屿能监控她的网络行踪,难道还能把手伸进实体生意的每一个细节?叶家千金的身份是桎梏,但有时,也能是一层便利的伪装。她不需要动用叶家的钱——事实上她也动不了——她需要的是信息,是渠道,是借助这个身份所能接触到的人脉和资源,为自己悄悄开一扇窗,哪怕只是条缝隙。

回到叶家,已是傍晚。客厅里弥漫着晚餐的香气,叶明远和周静仪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凝重。

看到叶蓁进来,叶明远停下话头,打量了她一眼:“回来了?去见承屿了?”

“嗯。”叶蓁换上拖鞋,语气温顺,“聊了聊下周顾家一个慈善晚宴的事情。”

这个借口她早已想好。

叶明远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道:“顾家那边对晚宴很重视,你要好好准备。还有,”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最近安分些,少出门,少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尤其是晚上,早点休息。你看看你,脸色还是不好。”

周静仪也在一旁帮腔:“是啊蓁蓁,你爸爸说得对。婚期越来越近了,你要养好精神,漂漂亮亮的。外头那些不必要的应酬,能推就推了吧。”

叶蓁垂着眼,乖巧应道:“知道了,爸爸,妈妈。”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父母的关心,更是某种敲打。顾承屿恐怕已经“委婉”地向叶家表达了不满。她的行动空间,被进一步压缩了。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度过。饭后,叶蓁早早回了房间。

她锁好门,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很久。顾承屿的警告,父母的叮嘱,像无形的绳索,一道一道缠上来。

不能坐以待毙。

她打开手机,调出和苏曼的对话框。苏曼已经发来了她表哥徐朗公司的基本资料和几个代理品牌的详细介绍,约好了后天下午在一家僻静的咖啡馆见面。

叶蓁仔细看着那些资料。极简设计的手工陶瓷香薰炉,冷门北欧艺术家的编织挂毯,采用古老工艺的小众香水……确实是小众,甚至有些冷僻,但设计感和独特性很强。徐朗的公司规模很小,几乎是个工作室,资金链显然紧张,正急于寻找国内市场的突破口。

她打开加密相册,里面静静躺着几张照片,是过去几年她用自己的零花钱和偶尔卖掉一些闲置首饰、画作攒下的一笔钱,数目不大,但足够作为启动资金,或者更准确地说,作为“入股”这样一个小公司的敲门砖。这笔钱,连叶明远和周静仪都不知道。

她需要的不是靠这个赚大钱,而是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可以呼吸的角落,一个即使脱离叶蓁和“顾承屿未婚妻”这两个身份,也能存在的支点。

后天下午。她在日历上做了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接下来的两天,叶蓁表现得异常“安分”。白天陪着母亲参加了一次无关痛痒的插花沙龙,在顾夫人来电询问婚礼细节时,给出了细致周到的答复。晚上准时回家,不再熬夜,甚至在父母面前“不经意”地翻看起珠宝设计和婚礼策划的书籍,扮演着一个对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充满“憧憬”和“准备”的待嫁新娘。

只有深夜,当她确认父母已经睡下,整栋别墅陷入沉寂后,才会打开那台从不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用U盘导入徐朗公司更详细的资料,研究市场分析,做笔记,推算可能的合作模式和风险。屏幕的微光映着她专注而冷静的脸,那里面没有对新婚的憧憬,只有棋手布局时的审慎。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顾承屿的眼线可能无处不在。但越是如此,她越要将一切做得滴水不漏。与徐朗的见面,必须看起来像一次偶然的、基于兴趣的社交。

见面的那天,叶蓁特意选了一身看起来轻松又不会太过随意的米白色针织套装,配了条简单的珍珠项链,妆容清淡。她让家里的司机送她到市中心一家大型书店,然后借口要一个人逛逛,打发走了司机。

在书店里消磨了近一个小时后,她才从侧门离开,步行穿过两条街,来到约好的咖啡馆。咖啡馆藏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深处,客人寥寥,环境清幽。

徐朗已经等在靠窗的位置。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斯文,见到叶蓁立刻起身,显得有些拘谨,但眼神明亮:“叶小姐,您好,我是徐朗。曼曼常提起您。”

“徐先生,你好。”叶蓁微笑颔首,落座,“叫我叶蓁就好。曼曼说你在做一些很有意思的品牌,我很好奇。”

她没有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像任何一个对小众设计有兴趣的富家千金一样,听着徐朗介绍他的品牌理念、设计故事和目前的困境。徐朗谈起自己的事业时,眼里有光,但提到资金压力和渠道拓展的艰难,眉头便不自觉皱起。

叶蓁适时地提出几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显示出她并非一无所知。她翻阅着徐朗带来的产品册,指尖拂过那些极具质感的图片,偶尔点头,表示欣赏。

“这些设计确实很独特,有记忆点。”叶蓁放下册子,端起咖啡杯,语气随意,“不过国内市场……接受度是个问题。徐先生有具体的推广计划吗?”

徐朗苦笑了一下:“说实话,还在摸索。线上推广成本越来越高,线下渠道……我们这样的小公司,很难进到好的买手店或者商场。之前谈过几个投资人,但他们对回报周期要求都很短,而且……不太尊重品牌本身的调性。”

叶蓁点点头,表示理解。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抬起眼,看向徐朗,目光清澈而诚恳:“徐先生,不瞒你说,我个人对家居和美妆领域一直很有兴趣,也关注一些独立设计。你的这些品牌,我很喜欢它们的理念和质感。如果……我不是以叶家女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的、欣赏这些设计的潜在合作伙伴的角度,问你一个问题……”

徐朗坐直了身体:“您请说。”

“如果有一笔不算大,但足够让你缓一口气,按照你自己的节奏和想法,去尝试开拓第一批精准客户,而不是被资本裹挟着跑量的资金,”叶蓁缓缓道,“同时,还能提供一些……或许不那么主流,但定位匹配的线下展示机会,比如一些私人沙龙、高端社区体验店之类的初期曝光渠道……你会考虑接受这样的合作吗?”

徐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流露出警惕和疑惑:“叶小姐,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叶蓁放下咖啡杯,声音平稳,“我个人的一小笔投资,加上我作为‘顾客’所能接触到的一些相对封闭的优质圈子资源,换你公司的一部分股权,以及一个‘品牌顾问’之类的虚衔,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一些产品选品和推广方向的讨论。”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笔投资和我的参与,目前都不希望被过多关注。尤其是,不要和叶家,或者……我的婚约,扯上任何关系。纯粹是私人兴趣和商业试水。”

徐朗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提议。叶蓁的条件听起来几乎像是为他量身定做——雪中送炭的资金,精准高端的初期渠道,而且不干涉他的品牌自主权,甚至主动要求低调。

“为什么?”徐朗忍不住问,“叶小姐,以您的身份,如果想投资,应该有更多……回报更可观的选择。”

叶蓁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我喜欢这些设计,觉得它们有价值,不应该被埋没。这个理由,够吗?”她没有说出的潜台词是:我需要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干净的起点,一个即使风暴来临,也能让我有所凭依的浮板。

徐朗看着叶蓁。眼前这位传闻中温婉顺从、即将嫁入顶级豪门的千金小姐,眼神清明冷静,谈吐条理清晰,提出的合作方案务实而巧妙,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他想起表妹苏曼含糊提过的“蓁蓁不容易”,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票。这是一场谨慎的突围。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如果叶小姐是认真的,我……非常愿意合作。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谈。”

“好。”叶蓁伸出手,“合作愉快,徐先生。”

“合作愉快,叶……蓁。”徐朗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纤细手指传来的坚定力道。

离开咖啡馆时,天色尚早。叶蓁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买了些水果和鲜花,像任何一个出门闲逛后为家里添置物品的普通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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