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群中寻找你的影子
像一个拙劣的侦探
拿着模糊的画像
问每一个低头走路的人
“是你吗”
他们都摇头
但我知道你在某个角落
正看着我寻找你
怀疑一旦种下,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林听发现自己染上了一种奇怪的毛病——跟踪。不是那种阴暗的、带着恶意的尾随,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观察。她开始用眼睛收集每一个可能与“一个想死的人”有关的蛛丝马迹,像一个没有搜查令的侦探,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搜集证据。
嫌疑人一号:苏航。
这个结论几乎是直觉性的。年级第一,沉默寡言,身上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在一个失眠的夜晚独自站在天台边缘。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像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最终汇入同一条河。
但河流也可能改道。
周二早晨,林听特意早起了一个小时。她没有去教室,而是绕到了男生宿舍楼对面的花坛边上。那里有一排冬青树,刚好能挡住她的身形,又能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宿舍楼的出入口。
六点十五分,苏航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旧书包。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走到食堂,买了一碗白粥和一个鸡蛋,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看英语单词卡片。
一切正常。
林听躲在冬青树后面,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在干什么?在监视一个可能只是失眠的优等生?就因为人家去了天台,身上有消毒水味?
但她没有走。
六点四十分,苏航离开食堂。他没有直接去教室,而是绕到了操场后面的小路上。那条路通向学校的旧实验楼,因为新实验楼建好后,那里就很少有人去了。
林听的心跳加快了。
她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大约五十米的距离。鞋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清晨的校园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苏航走到旧实验楼后面,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林听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发现了她在跟踪。
然后他蹲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林听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个小瓶子。
苏航把瓶子放在槐树根部的凹槽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离开。
林听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拐角,才从冬青丛后面走出来。她快步走到槐树下,弯腰去看那个凹槽。
是一个药瓶。
她拿起来,瓶身没有任何标签,里面的药片是白色的,很眼熟。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在手心里。药片一面光滑,另一面有一道刻痕,像是方便掰开的设计。
她把药瓶放回原处,心里有了一个新的猜测。
苏航在藏药。
为什么要藏?他吃的难道不是医生开的正规处方药吗?
林听回到教室的时候,早自习已经开始了。苏航坐在第一排,和往常一样,背挺得像一把尺子。她从他身边走过时,特意放慢脚步,试图捕捉他脸上的任何异常。
没有。
那张脸像一潭死水,激不起任何波澜。
午休的时候,林听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在一楼,靠着操场的方向,面积不大,里面有两张病床和一张办公桌。校医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带点南方的口音,脾气很好,在学生中人缘不错。
林听推门进去的时候,吴医生正在整理药柜。
“林听?哪儿不舒服?”吴医生转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吴医生,我问您一个问题。”林听在她对面坐下来,“学校里有学生需要长期吃药吗?就是那种,不能让别人知道的?”
吴医生的手顿了一下。她把一瓶碘伏放回药柜,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慎。
“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听犹豫了一下,决定部分说实话。
“我一个朋友……我怀疑他在吃一些不该吃的药。我有点担心他。”
吴医生看了她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林听,你应该知道,医生不能透露病人的情况。”
“我知道。”林听点头,“我不问名字。就问您,有没有这样的药,吃了会让人睡不着,或者精神恍惚,或者……”
“你说的那个播客里提到过的那种人?”
林听愣住了。
“您也听那个播客?”
“我家女儿听。”吴医生苦笑了一下,“她高二,天天晚上不睡觉,戴着耳机听那个什么《夜航船》。我说她她不听,说听了才能睡着。”
林听不知道自己应该露出什么表情。她努力让自己的脸看起来像一个局外人。
“那个播客里提到了什么?”
“提到一个男孩。说他的眼睛像冬天的窗户。”吴医生坐到办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女儿听完就哭了。她说她知道那是谁,就是她们学校的一个学长。”
林听的心收紧了。
“她知道?”
“她说那声音她认得。但她不告诉我具体是谁。”吴医生摇摇头,“现在的孩子,心思比我们那时候深多了。”
林听低下头,看着自己校服的拉链头。金属的,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点冷冷的光。
“如果,”她慢慢地说,“如果那个男孩真的存在,您觉得他需要什么?”
吴医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需要一个不把他当标本看的人。”
林听抬起头。吴医生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很亮,像是说了一句已经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
从医务室出来,林听在走廊里遇到了刘念。
或者说,她差点撞到刘念。
刘念抱着一摞画纸,从美术教室的方向走过来。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刚刚哭过。看到林听,她明显僵硬了一下,画纸从手里滑落了几张,散在地上。
林听蹲下来帮她捡。
画纸上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女孩站在天台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远处的天空是灰色的,只有一抹很淡的橙色,像是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夕阳。
林听的手顿住了。
“这是……”
“随便画的。”刘念飞快地把画纸从她手里抽走,动作粗暴,和她平时怯弱的样子完全不同。
“画得真好。”林听站起来,“是你吗?画里的女孩?”
刘念摇头。她把画纸重新夹好,低着头准备走。
“刘念,”林听叫住她,“你认识苏航吗?”
刘念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红红的眼睛看着林听。那一刻,林听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警告。
“别去管他。”
“什么?”
“别去管苏航。”刘念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很清晰,“你帮不了他的。”
“你怎么知道?”
刘念没有回答。她抱着画纸转身离开,走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林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线索开始像拼图一样在她脑海里拼接。
苏航在天台的异常行为。
他在旧实验楼后面藏的药。
他对一切触及内心的问题的回避。
刘念的警告——她和苏航之间,肯定有某种林听不知道的联系。
还有那个声音。
林听忽然想起赵小棠说过的话——那个播客的声音像温水。而她的声音和苏航的声音,在某些时候,是不是有一点点相似?他们都习惯了用平稳的语调说话,都喜欢在句号前停顿一秒,都在试图用平静的表象掩盖什么。
但如果真的是苏航——
他怎么可能同时是自己播客的听众?
一个每天忙得连吃饭都要背单词的人,会花时间去听一个陌生人的碎碎念吗?
下午第三节课后,林听决定改变策略。
她不再只盯着苏航一个人。
她开始观察每一个人。
陈晨在操场上训练时,她假装在旁边背书。她看到他跑步的姿势有些变形,右腿落地时明显不如左腿轻盈。他在训练结束后一个人坐在场边,拆开护膝,对着膝盖看了很久。
她想起陈晨之前说过的话——“我除了跑,我还会什么?”
张扬在车棚里修车时,她假装路过。她看到他熟练地拆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手指在齿轮和链条之间翻飞。他的工装裤口袋里露出一截耳机线——他在听东西。林听走近的时候,他迅速摘下耳机,把手机屏幕按灭。
“听姐?你怎么来这儿了?”
“路过。”林听看着他的手,“你在听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瞎聊天的东西。”张扬把耳机线塞进口袋,动作快得像在藏违禁品。
她想起陈晨说过的话——张扬晚上听那个播客才能睡着。
“你最近睡得好吗?”她问。
张扬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怎么,听姐关心我?”
“我就问问。”
“睡得挺好的。沾枕头就着。”他转过身,继续拧车座下面的螺丝,“你赶紧回教室吧,这儿全是机油味,不适合你们女生待。”
林听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张扬依然低着头修车,但他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点张扬舞爪的劲儿,多了一点什么。
林听想了想,那多出来的一点东西,叫孤独。
晚自习的时候,林听收到了“夏天的蝉”发来的私信。
“我今天看到你了。”
林听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你在哪儿看到我的?”
“食堂。你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的是西红柿炒蛋。”
林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教室窗外。夜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她和身后一排排埋头做题的同学。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你在看手机。你每次看手机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就像这样——”
对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明显是从远处拍的,画质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林听坐在食堂窗边的侧脸,她皱着眉头,正对着手机屏幕。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光影。
林听的后背一凉。
“你跟踪我?”
“你不是也在跟踪别人吗?”
她猛地转过头,扫视着教室里每一个人的脸。没有人看她。所有人都在低头做题,或者假装低头做题。
“你到底是谁?”
“你猜。”
“你在我们班上?”
没有回复。
“你坐在后排?前排?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依然没有回复。
林听几乎要站起来了。她克制住自己,手指在键盘上用力地打字。
“你这样很过分你知道吗。你有本事直接来找我,别躲在屏幕后面偷拍。”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已经拉黑她了。
然后消息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确认你还活着。”
林听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播客,”对方继续打字,“每次更新我都怕。怕那是最后一期。怕第二天就听不到了。”
林听盯着这行字。
“所以我拍你。我想确认你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一个消失的程序。”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的?”她问。
“第一期。”
“就是那个《失眠的夜晚》?”
“对。你说那天晚上你睡不着,录下了窗外的风声。你说那声音像有人在哭。”对方打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也睡不着。但我听到你的声音,就觉得有人陪我一起睡不着。”
林听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愤怒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留下湿漉漉的空虚。
“所以你就开始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观察。就像你观察苏航那样。”
她想起今天一整天做的事情。躲在冬青树后面看苏航,在医务室向吴医生打探消息,在刘念面前假装偶遇。她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
“苏航的事,”她打字,“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去天台不是因为想跳。”
“那是为什么?”
“因为天台是全校唯一一个可以看到整个天空的地方。”
林听愣住了。
她去天台,是因为那里安静。她从来没有想过,苏航去天台是不是也有自己的理由。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想跳?”
“因为他每天早上都会给槐树下的蚂蚁洞放面包屑。”
林听忽然想起今天早晨在旧实验楼后面看到的场景。苏航蹲在槐树下,把一个东西放进树根的凹槽里。她以为是药瓶,但仔细想想,那个瓶子的形状好像是药瓶,但里面装的也可以是别的东西。
比如面包屑。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每天早上也在那里。”
“你又是谁?”
“一个也在找天空的人。”
晚自习下课后,林听去了天台。
这次不是偷偷摸摸地上去,而是光明正大地走上去。她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夜风扑面而来,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天台上有一个人。
不是苏航。
是刘念。
她坐在天台的边缘,双腿悬在护栏外面。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微弱的月光下画着什么。
林听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刘念没有看她,也没有把本子合起来。她的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林听低头去看。
画面上是一个女孩,坐在天台上,双腿悬在外面。旁边的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着一段话。
“她每天放学后都会来天台,不是为了跳,只是想离天空近一点。有一天,她发现天台上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男孩,站在天台的另一端。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但有一天,风很大,男孩突然开口了。他说——”
字迹到这里断了。
林听看着刘念,刘念看着远方。
“这个故事是我写的。”林听说。
“我知道。”刘念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画完第一张画的时候,正不知道要配什么文字。那天晚上,我在广播室门口听到了你的声音。”
林听想起来了。那是第一期播客的草稿,她在播音室偷偷录的。当时门没有关严,声音从门缝里漏了出去。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念终于转过头来。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却有光。
“因为我想看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郑重,“你会不会把那个故事写完。”
林听看着刘念手里的画。画中的女孩在天台边缘,风吹起她的头发。而在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一个男孩。
他站在天台的另一端,也看着天空。
“他们说话了没有?”刘念问。
林听想了想。
“还没。但我打算让他们说话。”
刘念的嘴角动了动。林听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那个弧度是什么。
是一个微笑。
“你认识苏航吗?”林听忽然问。
刘念的笑容消失了。
“为什么一直问他?”
“因为我觉得他有事。而且你之前让我不要管他。”
刘念低头看着手里的画本。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抚摸,像是在抚摸画中女孩的脸。
“他妹妹的事,你知道吗?”
林听摇头。
“他有一个妹妹。”刘念说,“比他小三岁。三年前查出了白血病。他父母为了给妹妹治病,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去年冬天,妹妹没撑过去,走了。”
林听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想起苏航站在天台上的背影,想起他藏起来的药瓶,想起他每天早上在槐树下放的东西。
面包屑。给蚂蚁吃的面包屑。
一个会给蚂蚁喂食的人,会想要去死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听问。
“因为他妹妹是我画室的学妹。”刘念的声音变得很轻,“她最后画的画,是一只蝉。”
“蝉?”
“嗯。她说蝉要在地下待很久很久,才能到地面上来唱歌。”刘念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她不害怕地下,因为地下也有蚂蚁,有蚯蚓,有小草。她只是有点难过,因为她可能听不到明年夏天的蝉鸣了。”
林听的眼睛湿了。
“她走后,苏航每天早上去那棵槐树下放面包屑。因为妹妹以前最喜欢那棵树。”
天台上安静了很长时间。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你认识她吗?”林听问。
“认识。她叫苏小乐。”刘念说,“小乐。音乐的乐。”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听没有睡觉。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录音软件,对着麦克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录音键。
“今天是3月28日。距离高考还有84天。”
“今天我想讲一个关于蚂蚁的故事。”
“有一只蚂蚁,住在一棵槐树下面。每天早晨,一个男孩会来这里,给他带来面包屑。蚂蚁不知道男孩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都来,不知道他有时会把一个白色的小瓶子放在树根上。”
“但蚂蚁知道,男孩的手很暖。”
“因为每次放面包屑的时候,男孩的手指会轻轻碰到它的触角。”
“有一天,蚂蚁问男孩: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男孩说:因为我妹妹以前喜欢这里。”
“蚂蚁问:你妹妹呢?”
“男孩说:她去地下了。”
“蚂蚁说:地下我熟。要不要我帮你捎句话?”
“男孩笑了。”
“那是蚂蚁第一次看到他笑。”
林听停了一下。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楼下传来母亲方琳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继续对着麦克风说。
“我没有见过苏小乐。但我认识她哥哥。他是一个会给蚂蚁带早餐的人。”
“我想,他的妹妹一定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如果你在听——”
“我想告诉你,你妹妹托蚂蚁捎的话,可能是——哥,夏天快到了。”
录音结束,她关掉软件,把文件保存。
标题栏里,她打了一行字。
“给所有在槐树下等夏天的人。”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新私信。
“一个想死的人”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
“你怎么知道我每天早上在槐树下放面包屑?”
林听看着这条消息,慢慢地笑了。
然后她打字。
“因为有一只蚂蚁告诉我的。”
很久之后,回复来了。
“那只蚂蚁还说了什么?”
林听想了想。
“它说谢谢你,明天见。”
第5章:播客的秘密 5.3: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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