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终于走了。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最后几年的生命，已经没有任何质量可言。除了睡着以外，无时无刻不望着天花板发呆。我无数次默默地祈祷，但愿她在某次熟睡后不再醒来，去到人最终都要去的地方。但母亲却出乎意料的坚强。十几岁就入党，又嫁给了一个性格刚强的军人，超过半个世纪的操劳，练就了她不同常人的坚强。换了很多人，意志早就垮了，不可能一天三顿都胃口特好。我常常想，是什么东西在支撑她。理想？信仰？我看都不是。亲情？可能有一点，但应该不全是。唯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对生的渴望，生物的本能。人，肯定还是怕死的，至少是怕死亡前的煎熬。而母亲，在极度痛苦的煎熬中（或许她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度过了整整七年，这是仅仅用坚强两个字就能概括的么？
看着母亲的肉体化成一堆白灰，我既为母亲的升天而祝福，又为她的一生而叹息。她没有什么文化，是典型的穷苦人家的孩子；也没什么本事，除了家务，就是会操作缝纫机。品行中的亮点是勤劳，缺点是暴躁。她可以从早上七八点钟去缝纫社，凌晨一两点才回家，只为挣那可怜的一元钱。记得有一天傍晚，哥哥煮好一碗面，让我给母亲送去，我高高兴兴的端着面，走过半条街，去到母亲面前，母亲尝了一口就勃然大怒，嘴里抱怨的同时将面碗重重地砸在身后的熨衣板上，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我才几岁呀，哥哥也只十来岁，会做什么好吃的呢？再说，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呢？稀饭，面条，泡菜，不天天都吃这些么？干嘛发这么大的火呀？成人后我才慢慢懂了，丈夫被下放到外地，三个孩子要吃饭，要读书，自己终日踩着缝纫机，生活的希望在哪里？在那样的环境里，人的心中有一些怒火是十分正常的，那些怒火，当然有时也就会不明不白地发在我们兄妹三人身上。
父亲过世后，我希望母亲能在我工作的地方生活，或者她愿意在哪家生活就在哪家生活。但是，她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不劳动就活不下去。当她劳动到不能再劳动的时候，人生的意义才在她那里划上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句号——我努力过了，我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亲人，为了一家人的幸福，我已竭尽全力，所以，我无怨无悔。无怨无悔，那是她的感觉，对儿女来说，总还是有悔的，最大的悔，就是没有让母亲在健康的时候享受一下人生，在她动不了的时候才生出那连自己都瞧不起的愧疚。值得欣慰的是，她一手带大的外孙女很懂事，带着她在江南一带耍了一段时间，那恐怕是母亲最幸福的时光了。
过去清明节祭奠父亲，从今年起，则要祭奠父母双亲了，本来说好兄妹三家人一起去坟前的，谁知又钻出个闰月不能挂清的说法，而那二月的最后几天，我又跑汉中去了，好在哥哥妹妹两家人都去了，相信父亲母亲不会怨恨我的，他们最宠我，他们在天堂里还会继续宠我，尽管，我是那么的让他们失望，那么的对不住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