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童年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今日得闲,读到亮子老师发表在宝安日报上的《童年冬日的取暖往事——挤矮子》一文,心中那根久未拨动的弦,仿佛被一只温暖而粗糙的手轻轻一弹,余音震颤,直抵记忆最深处的角落。

我这个北方长大的孩子,隔着数载光阴,竟被这南方报纸上的文章,引回了那片冰封而滚烫的故土。文章里描绘的场景,让我不由惊叹:莫非那凛冽北风刮过的土地上,孩子们的冬天,都是以如此相似的方式取暖?【这般纯粹的寒与暖,南方的朋友怕是无从体会。】

记忆里北方的冬天,那冷,是有牙齿的。它能穿透层层臃肿,咬进骨头缝里。尤其是坐在门窗漏风的教室里,煤火尚未生起的早晨,寒意便像无数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进来。手指蜷在袖口里不敢伸出,脚趾在棉鞋里渐渐失去知觉,从最初的刺痛到麻木。若是不幸生了冻疙瘩,那才是真正的磨难,夜里一钻进被窝,血液开始回流,那钻心的痒,恨不得将脚丫蹭破。我是汗脚,棉鞋里总是潮乎乎的,那湿冷仿佛有了生命,让冷与热变成一场令人烦躁的拉锯战。

然而,在这片苦寒的背景布上,亮起了一簇最温暖的光,那便是我们的班主任,张老师。他那时年轻,模样周正,身上总带着一股朝气。最难得的是,他讲课极其明白,再复杂的数学题,经他几道粉笔痕、几句家常似的比喻,便云雾散开,豁然开朗。在我们这群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眼里,张老师几乎是“全能”的化身。他能利索地捅开炉子,让奄奄一息的煤火重焕生机;能在黑板上画出规整无比的圆;甚至还能在某个午后,教我们唱几句当时流行的歌谣。他像我们这个寒冷王国里从容的将军,也无所不能。

取暖,是冬日课间的头等大事。若是前夜下了雪,早就安排好的几位同学从自家带十个玉米核——那是生煤火最好的引火之物。炉火初燃,青烟混杂着煤味在教室里弥漫,热量却还吝啬地蜷缩在炉膛口。这时候,张老师便会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粉笔灰,用他那清亮的声音喊道:“来,同学们,一、二、三!”我们便心领神会,全班几十双脚,随着他的口令,整齐而用力地跺向地面。“咚!咚!咚!”霎时间,尘土从地上飞扬起来,在从窗户透进的苍白天光中飞舞,教室里顿时乌烟瘴气。可没人在乎这个。那有节奏的震动从脚底传遍全身,凝固的血液仿佛也开始加速奔流。尘土的气息混合着呼出的白雾,构成一种独属于那个时代的、粗粝而蓬勃的生机。那一刻,温暖不是被给予的,是我们用集体的力量,从冰冷的大地里,硬生生“跺”出来的。

若是晴日,无雪,这跺脚的游戏便移到了教室外的墙根下。那里是阳光短暂眷顾的宝地,也是我们进行另一项“取暖仪式”的竞技场。男女同学各成一队,后背紧贴着砖墙,然后便向中间拼命挤。这便是亮子老师文中提到的“挤矮子”了,我们那里叫“挤崩崩”。这游戏大家嬉笑与叫嚷声炸开,挤着碰撞出实实在在的热量,大家一齐扯着嗓子唱起那首歌谣:“挤,挤,挤崩崩,挤出来了买烧饼!吃了烧饼挤崩崩……”

歌词简单到近乎荒谬,循环往复,却有着奇异的魔力。它似乎不是为了表达什么意义,而是那挤压中喷薄而出的生命力本身,需要这样一个响亮、直白、带着食物香气的出口。 “烧饼”一词,在那物质尚且匮乏的年月,是实实在在的诱惑。于是,在这荒诞的歌声里,寒冷被彻底驱逐了,每个人的脸蛋都红扑扑的,冒着热气,眼睛里闪着快活的光。那堵老墙,默默承受着一代又一代孩子的撞击与依偎,墙皮在我们年复一年的“挤崩崩”中簌簌落下,仿佛也参与了我们温暖的共谋。

如今,北方的寒意,早已被精密的技术隔绝在玻璃窗外。我忽然无比深切地怀念起那个“苦”的童年来。是的,那是物资的贫瘠,是身体的苦寒。可也正是那苦与寒,将一点点温暖映照得如此辉煌,将人与人之间简单的贴近变得如此必要而珍贵。我们那时的快乐,是跺脚跺出的尘土里的快乐,是挤崩崩时挤得紧张却哈哈大笑的快乐。它不精致,却结实。

那份在苦寒中亲手创造温暖、在集体中确认存在的兴奋、快乐与雀跃,如同冬日冻土下深埋的草根,从未真正死去。此刻,隔着岁月的河流回望,它依旧在我心里,生机勃勃地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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