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清女子住处,我答应她明天给回话,把肇事的亲自绑到家,任凭发落,你杀,你剐,你打,你骂,朝脸呼,周腚甩,嘴里给他塞死橛子,耳眼给他浇滚开的油都行。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女子半信半疑,问我是谁,说话可算话。我跟她说我是带工的工头,天天在工地住,那不,那棵小桃树跟前的庵棚就是我住的,不信……把女子带到窝棚前核实,俺们这窝棚都编了号,我把窝棚号指她看。女子看了就走了,带着一身满脸的臭烂泥。都走出七八步远,没忘回头再盯一眼这边,好像打眼里抛出一根绳子,要把窝棚的位置捆牢实,把人的长相拴结实样。
半天一夜无话,早上起来吃了早饭,收拾停当,带一个人就出发。女子在半里远的徐各庄,东头,老槐树底下。可是这女子不姓徐,姓过。原来住在西直门附近,后来搬来这。父母就养育她一个,父亲做小买卖时得了头晕病,犯病就死在北护城河里。那年发大水,护城河水连天,父亲收生意回家,走到河边洗手,一头栽下去没了踪影。捞了整整七天,硬是没找到父亲尸首。她发誓就在这看着父亲,有时梦见父亲回来了。清明年关在父亲落水的地方烧烧纸祭拜祭拜。一个老娘又病又瞎又瘫,已卧床多年。人都说她是年羹尧的后代,老娘是年羹尧的八世孙女。你问老娘可是真的,老娘一会说是,一会说不是。老娘说她不姓年,姓过。她自称叫过去,她闺女叫过来。到底能过去吗?过来了么?
过来说老父的尸首找不到,我过来发誓终身不嫁。有时我想我娘八成是糊涂了,神神叨叨地记不清了,人老了又有病哪能记恁清。有时我又想,老娘说的不是真话,肯定对我隐瞒了什么。有一回喘病犯了,呼哒呼哒跟风箱样,上气不接下气,我怕她一口气回不来,就赶忙问,要她该说的都说,不然带走了啥也没留下。老娘说时候不到,到了自然跟你说。打那只要一生病,不管病重病轻,娘都会一个人叨叨,时候不到时候不到的,有时一气能念叨几十遍,念叨念叨就睡了,念叨念叨喘气也匀乎了。见天给老娘熬汤药,一天三剂,也有效。
西直门一老先生叫我识药辨药,没钱抓药,就自己采。久病成良医,良医说不上,只要不是死症,一般的病还真怕我过来,我过来随便使个方子,那病就过去了。你想想,这病要是缠上你,就跟两个人打架一样一样,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互不相让,都不是瓤茬,针尖对麦芒,眼珠子通红,张着大嘴巴,獠牙支楞楞的半尺长还带个钩子。咱要是赢了,它就败了,它败了,咱病不就好了?反过来也一样,咱败了它就赢。它赢了它就笑,哈哈笑,笑得拍手打掌的,笑得小肚子疼,笑得满地打滚。这时候,咱不哭还等啥?没钱抓药,没钱治病,吃没得吃,喝没得喝,穿没得穿,住没得住,求没得求,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理,咱只好哭。跟谁哭,跟蚂蚱油子哭,跟蜻蜓蝴蝶哭,跟蛣蟟子哭,跟地狗子哭,跟地牤牛哭,跟天上的云彩哭,跟水里的螃蟹哭,哭够了就不哭了。哭有啥用?自个就瞎想胡想乱想。有时也灵,哭着哭着老天下雨了,云彩跟我一起哭;哭着哭着蛣蟟子不叫了,一翅子飞到我跟前,拿爪子挠俺的脚面子,拿膀子给俺扇风。挠着挠着,扇着扇着俺就笑了,笑得眼泪哗哗流,笑得鼻涕淌那都是。俺都不抵个螃蟹,螃蟹还有个不怕风雨不怕水的窝,俺都不比蚂蚱油子,蚂蚱油子还有庄稼地养着。俺的窝,你看就这,七漏八淌的,雨天外边下大雨,里边下小雨,外边不下雨,里面还下雨。晴天,能看见老鹰和云彩打架,能听到星星和月亮拉呱。不说了,俺过来喝的苦水,七天八夜说不完,三年五载道不清。我过来就像这护城河,这护城河就是我哭成的,就跟孟姜女哭长城,长城都能哭倒三千里,这河也就二十来里,比孟姜女容易多了。
兴许,这个过来说累了,才想起腾出手擦去眼泪,抹掉鼻涕,才想起看我。一下子眼就直了,怎么门口站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刚才听我过来说话的人呢?我说我就是,都站半天了,我就是找你兑现的,要杀要剐请过来定夺。我说过把肇事的绑来任你发落。

扑通一声,过来跪在我面前,一个劲磕头,大叫提督大人原谅过来小女子,说罢起来给我解绳。
一天云彩都散尽,只见红日冉冉升。
见过来娘俩过得清苦,经几个商议,送些钱财等东西给过来送过去,把娘俩的窝棚拆了,在旁边重新搭个新的。过来把自己种的菜也时常送些来,这样就相互认识了,兵士的衣服破了也拿去缝补,洗好了再送回来。
水车使用了十天不到,就拆下来,水少了用不上。只要那个泉眼不破就没事。这样水斗子就来到前台。水斗子采购来,又犯了惆怅,会使的不多,两根绳子老是配合不好,好容易搲半斗子水,弄到半路就洒去一半,上到岸沿,没倒进水池,哗啦一下又溜回到原来的地方。就安排几个技术好的,算教算学,饭不吃,半天工都要学会。只要会使用,耽误半天也没啥,还能找补回来。关键是左右手两根绳子要捯饬好协调好,该前绳子使劲就前绳子使劲,该后绳子用力就后绳子用力,一点不得马虎。一开始的搲水,跟最后的倒水要掌握好角度,偏一点斜一些,水都上不去,就是上去了,两根绳子配合不到位,水也不能够入池就退回到来的地方。
清理两段花了十四天时光,刨掉两天阴雨,干了整整十二天,按照这个速度,工期完全可以提前完成。第三段刚开个头,又出了一档子事,挖出一副人骨。人骨在一口满是淤泥的老井里。
当郏大头一使劲往下用锹,只听桄榔一声响,他料定下边肯定有硬东西,等把那一片淤泥清理完,现出一口井。他就一锹一锹往下挖,一锹一锹往下走。等走到两人深浅的时候,脚下踩着一个圆鼓鼓东西。也许是块石头。井洞不算大也不算小,马马虎虎能容一个人弯腰转身。但当他小心翼翼地清除周围的淤泥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堆用渔网包裹着的骨头裸露出来。还发现了一些衣服。
如果是动物的骨头,衣服的出现就显得异常。更令人疑惑的是,还有渔网,里面还放了许多大石头,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发现了一个圆球状的骨头,经过仔细观察,他们确定这是人的头骨。头骨前额偏右的地方有个月牙形印痕,并且缺了一颗牙齿。
这一发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震惊,显然,这是一起杀人抛尸案。经过仔细的勘验和测算,推测出一个大致信息:死者为男性,年龄大约在六十五岁左右,身高五尺,体重大约一百二十斤。
由于前额头偏右的地方有个月牙形的伤痕,推测死者的死因可能是经过打击后死亡,再由人投入井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