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天,在大头龟的酒馆里刚坐下,就听见一个赶集的说俺庄上有个姓姚的,被男人毒打上吊了。没打等,起身往家奔去。这个老喷叔靠上辈子做生意积攒的家产熬日月,爹娘一过世,不几年就把家业败光了。如果不务正业,就是有座金山银山也要坐吃山空。娘大常拿这个叔敲打我,这人么要好好混走正道走官道走大道,不走斜路小道。这正道官道大道就是为国家干事,斜路小道好比是跟国家对着干,起事呀谋反呀太平呀捻子呀,你那个叫老葵的哥们孙葵心走的就是斜路小道。我看孙兰芳这孩子将来保准走官道。好好念书考个功名啥的,咱老坟里也冒一回青烟。
老喷叔大我六岁,没成家前我们也在一起玩过,成家后玩得少了,至于原因也说不清楚,反正没光腚的时候蛋在一起自然。细想娘大说的不是没道理,吸大烟,哈老海,设赌局,家产如流水,财富似浮云,呼啦一下,飘飘荡荡,说没就没了。家产没了,烟瘾大了,连称盐的钱都得借,老喷叔家战火一直不断。
姚婶娘家是小集镇东北五里外的姚庄,跟上文提到的那个姚文举一个庄子。无兄弟姐妹,十岁上,大得陡病离世,姚婶孤女寡母,也熬出了日月。日月是熬出来了,但姚婶的老娘也熬出一身的病,常年咯血,嗓子眼打呼噜,把一个闺女嫁出后就卧床不起了。好在两家不远,闺女走娘家去去就回不费大劲。开始半年,老喷叔倒还通情达理,媳妇看有病的老娘还给买些礼物带上,慢慢的越带越少,后来干脆不准带。不准带罢了,嘴上还不干不净骂骂咧咧地。说咱这家产败这么快,都填你娘那个病窟窿了。姚婶子一开始处处让着他,可这事情就是让人捉摸不透,你越让他他就越认为你软弱可欺,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开这口子,这都是平时惯得。现在后悔也来不及。由吵嘴磨牙小打小闹发展到真打真闹。按理婶子与老喷叔个头差不多,拼死了挣打也不能说就一定打不过,谁知老喷叔总有个歪招叫你防不胜防。一打起来,老喷叔就去扯姚婶的裤子。村人没裤带的多数。那裤子看似在裤腰上,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系牢实,只一拧一挽一掖了事。这样老喷叔不需要用多大力,只要抓住姚婶前裤裆往下用力三两下就把裤子扯下来,一扯下来,姚婶就穰了,因为啥风景都出来了。
婶子就找布条子系牢实,然后呢再用针把布带子敹在裤腰上。下次两口子生气打架,老喷叔发现不管咋用力就是扯不掉了。老喷叔挣钱养家过日子倒不咋地,在对付老婆、作践老婆上倒有自己的一套。几个回合下来,老喷叔到底发现了蹊跷,乖乖,原来长在一起了。于是,水涨船高石膏点豆腐,老喷叔改变了攻击的地点,攻上不攻下。扯扯拽拽地就把褂子打头上抹掉,露出两只能把人眼亮瞎的大葫芦。你说姚婶恼不恼恨不恨,摔头找不到硬地,上吊找不到绳子,整天打打杀杀的,这日子还过啥。要不是牵挂卧病在床的老娘,有多少鸟还不远走高飞。
老喷叔不管女人死活,整天骂骂咧咧,似乎有他的理由,日娘的都三年了,淌的东西该有几瓦罐了,小老鼠也没生养一个,还想看老娘,叫你娘再生一个嫁我。老喷叔的做法,村人看不惯,也只是看不惯。宁拆一座庙,不坏一桩婚,不知传了多少辈的古训犹如一条铁链子,牢牢捆住大家的手脚,撑死了也就东拉拉,西劝劝的不顶事。长了,大家也就都习惯了。甚至那天看不到男人打骂女人,听不到女人呼天抢地凄凄惨惨哀号,日子好像少了盐油没了味道,世界好像跟原先有点不一样了,太阳好像一直没有大过,月亮呢也好像一直豁豁牙牙的没有圆过。
同样是这么一个女人,见了经常打骂的男女就会说不一样的话。有时姚婶有个小小的善良的举动,给这家的小孩有个小小的帮助,把他从泥地上拉起来再打打身上的灰土草沫子啥的,帮这家撵走吃青菜的羊、拱墙根的猪,或者阴雨天帮着把晾晒的衣物、小粮食收好盖好,这家女人就会生出三分同情七分无奈。他婶子,咱女人啊生就的苦命,哪个不被男人打,哪个没受男人气,咱白天给他操持家,夜晚还得叫他折腾,要说气男人,你有我气得很?要说恨男人,你有我恨得烈?再气再恨咱就不当女人了?咱就不过日子了?打打闹闹一辈子,五百年前就定下的命,你逃没地逃,你跑没处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还是他的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难说明天你就不享福?难说后天你就不翻身?还有,你要是给他生个一男半女的还不把你供着?明年胡庙会我陪你去抱个儿子回来,一天云彩都散了。退一步想,到他这香火断了,就是往后老坟不冒青烟了他还不……不说了他婶子,集西头汪老先生说的,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忍晴空万里呢。
还是这个女人,要是遇着了老喷叔,就马上换了一副腔调。他叔呀,这女人要是不煞束煞束还能叫女人,由她性子来想咋咋就咋咋,还要这些礼道干啥?不过你嫂子我就没有挨过你大哥一指头。俺啥都给他弄好好的,给他生儿育女,给他缝补浆洗,给他撑门面,给他料家务,给他遮风又挡雨。你不知道,到朱集请先生给俺婆婆治病还是俺上前呢,到张村铺置铺盖还是俺亲下手,俺那个死鬼你大哥说他不识秤,一两的星一斤的星分不清。俺都给他拾掇得叶是叶梗是梗,叫他打他也下不了手啊大兄弟你说?有天俺拿他手叫他打我,你说咋啦他叔,他自个呼自个三耳巴子,啪啪响俺嘴都笑歪了,窝囊废一个!
姚婶到底寻到了一条绳,绳搭上了梁头,想给自个绾个疙瘩。
等我听声赶到,姚婶已经救活。活过的姚婶人发呆,眼发直,突然一把搂过面前的我,儿啊乖啊的乱叫乱哭,真叫真哭,眼泪哗哗的淌,一会就把看她的人都淹了……
打这,姚婶疯疯癫癫,见了谁都嘔哧——嘔哧——地喊,好像撵走吃她粮食的鸡鸭鹅或小小虫。见了我就不喊,光笑。一笑满嘴的白牙就露出来。念头顺着姚婶的白牙想到我满嘴的黄牙。娘就说过,拿锉也锉不白我的牙,硫磺熏得样。姚婶到底为啥笑?一时半会想不明白。
一开始姚婶来了,我没想到要躲闪,总觉得这婶子可怜。后来老远看到,我就想法子躲开,人言就是钩子,能把你钩得心惊肉跳。
不知打何时起,姚婶见了我,眼神起了变化,好像有一团火在烧。我见了姚婶,感觉跟平常似乎也有些不一样。到底哪不一样,真说不清道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