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天天刚麻麻亮,二十四岁的孙葵心从草铺里一骨碌爬起来,麻利地结束停当一抬脚出了院门。说是院门,其实是四根胳膊粗的树棍子挡在四方形的疙瘩小院正中。
甭忘了早去早回啊,儿子!
在土坯搭成的床上,传来病歪歪的老娘有气无力地关切。老娘心里清楚,这孩子又去结捻了。当儿子的心疼生病的老娘,把最好的土坯櫈成的床给老娘睡,自己睡草铺。孙葵心五大三粗的个子,站起一座塔,躺倒一道岭,几个稀步就把老娘的叮嘱撂到五里开外。
五里开外有道沟,沟叫青龙沟,沟上有座桥,桥是木板桥。刚下过雷暴雨,沟水猛涨,冲掉几块桥板。过桥时,只顾拿眼瞅哗啦哗啦淌水悬空的桥洞,突然间俩眼发黑一个趔趄左脚踩空掉下桥洞。也许命不该绝当有此难,孙葵心左脚先行掉下桥洞,那右脚哪敢怠慢也紧紧相随一前一后哧溜一下子就下去了。等孙葵心爬上来,发现两条裤腿都叉了。
孙葵心说夜里一直睡不着,烙馍样翻过来翻过去,在地铺上翻了七百二十张烙馍后捋出来一个念头。如毒蛇的信子,那念头刺啦刺啦往外直吐串串猩红:天明赶到西小寨,联合几个能抱成团的半拉橛子把队伍弄暄呼些,把人马弄肥壮些,把响动弄成大气候。俗话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其实咱么一不图名,二不图声,只求个活路。当年的梁山就那么好上,我看不见得。没一个愿上梁山,都是逼得。眼下灾荒连年,加上官府的苛捐杂费,家家衣食难全,人人朝不保夕,等死不如找路,求神不如求己。之所以要联络西小寨的半拉橛子。因为都是一个祖坟烧纸,一笔难写两个孙字。
还有一说,就是俺们姓孙的老家都在山东一个叫老鸹巷的地方,和其它南蛮子、北侉子,有着特别不同的标记。这记号呢,就长在俺山东老鸹巷人的小脚趾上。你看,不论男女老幼,那小脚趾上的趾甲,它都是两瓣的,一大一小,都长得不囫囵,很清楚地分为大小两掰。这就是俺山东老鸹巷的老祖宗留给后人的记号。不论你走到哪里,天南还是地北、国内还是海外,只要看看有没有这个标记就清楚你的出处你的来源。有诗为证:
南蛮北侉不一样,
六个脚趾分端详。
要问我从哪里来,
山东留名老鸹巷。
湿了半截身子的孙葵心临时改变路径,不再一路向西直奔西小寨,立马转向西北过许沟口,经姚湖朝纪大庄送步。
半月前,纪大庄的纪老三到二十里开外的魏常营孜瞧看生病的老姨,途径孙腰庄被一个大户人家的恶狗咬伤,是孙葵心冒着得罪人的危险把纪老三弄到家里,请先生看病上药,端茶弄水,伺候了两天,结拜了兄弟。孙葵心大纪老三一岁,理所当然被尊为孙大哥。
之所以更改路线,就是想找纪老三弄半身干衣服,然后再去西小寨。纪老三昨晚没生火,盲仗着年轻气盛,剩饭剩菜一个呼啦倒进肚里,哪想到肠胃不领情一个劲地排外,不使闲地闹腾,不住点地折腾,到底把一个强壮汉子弄得半死辣活,不争气的屁股眼与夜壶口一夜之间不停地亲热,那劲头一星半会都不想挪开。
夜壶里盛着的东西竟是庄稼喜欢吃的食料,弄粪池里沤沤喂给庄稼,那庄稼还不可着劲地长。纪老三的思想苗子,好像被他喂肥了样在他四四方方的脑袋里噌噌噌直窜,窜成了金黄的麦子、扫帚把一样的秫秫穗子、狗样大的红芋、眼珠子样的大豆,云朵样的棉花,狼尾巴样的谷子……排着队伍举着旗子打着呼哨,一股脑朝他家挤扁头地涌来,把房箔子挤叉了,粮食囤撑炸了……
纪老三掯着夜壶刚到粪池边上,一个抬头瞧见孙大哥,一声大哥叫过,算是打了招呼。把原本倒掉夜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一只手提溜着夜壶,一只手作招呼状把孙大哥往屋里让。孙大哥早看在眼里乐在心里,这家伙一高兴就不知道王二姐贵姓了。立马送上一句:看来,老弟早知道我今天来,打了一壶热酒,可是下酒菜在哪呢,我咋没看着,嗯?
好像一个在三伏天的正晌午走在毒太阳下的汉子,被突然而来的雷暴雨浇了一般,一个激灵,这时候的纪老三才知道自己出了丑成了真正的现世包,牙一咬脚一跺,去你的吧!一逮手把那夜壶撂在粪池里。二人嘻嘻哈哈打趣一阵扯一些闲篇这才切入正题。
好在二人个头差不了一寸,又没有现成多余的裤子,当兄弟的来到房箔子隔成的里间脱掉身上的裤子,自己拿破围裙往腰里一箍一围算是收拾停当。
孙葵心一个抱拳,算是辞别了纪家兄弟一抬腿过了村角的小桥,小桥正哗哗淌着春水,一群蝌蚪携抱着春姥姥赏赐的墨汁顺水而下,声威气势堪比进军打仗的队伍。此时的孙葵心突发奇想,你看这蝌蚪,要是单打独斗,就很难被人发现,要是抱成一团就能达成阵势。眼下要干的是不是和这一样一样的道理。理顺了思路,行动就不是问题。孙葵心信心大增,跟吃饱了草料的骡马、跟告过油的车子踢腾腾吱扭扭撒欢跑在官路上一样一样。一时间好像有使不完的劲用不尽的力,总想找地方展示展示说明说明。周身的劲咕嘟咕嘟往外冒,一不小心就和念头接上火,眼到脚到,咔吧一声踢飞路旁一个不知卧了多年的朽树墩子。
娘的!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就吐出一句脏话。孙葵心抬腿要走,一阵嘀呤呤声音伸出手来牵拽住他的脚步。回头望,原是纪家塔上的风铃发出的召唤。
风铃把娘的话裹在小南风里送过来。娘坐在蒲草墩子上纺花,孙葵心靠在房箔子上听书。塔里埋着一位老嫲嫲。老嫲嫲一辈子吃斋行善,无儿也无女。老嫲嫲原是财主的大老婆,后来财主相继娶了几个小的。财主给了老嫲嫲一顷地自种自吃。老嫲嫲心地善良,把一顷地全租给了附近的贫困户耕种。租金么给多给少两个字:随便!遇到灾荒歉年一粒粮食不要不说,还要把自己的存粮拿出来分给灾民困难户食用。因此感动了乡邻,积攒了民心。老嫲嫲坐在缸里离世,三年尸首不化,与生时没啥两样。感念老嫲嫲的善良德馨,受过她恩惠的村民集资兑份子在她坟墓前边建了一座七层宝塔……
娘拨动几下棉油灯芯子,续一根棉补剂又说,咱不是有句俗语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有空你看看去,数数是不是七层,人要是不行善积德,救危济困,活着有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