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多,去阳台给孩子找一件外套。
朦胧的夜光中,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暖意。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的一个画面:那个画面里有时候是满天星辰,有时候是一轮弯弯的月挂在半空中,给早起的人送来一点朦胧的光。有很冷的时候,有带着一丝凉意的时候,还有让人感觉舒服的凉爽时光。
晨夜很静,院子里是母亲拎着前一天晚上用热水泡好的玉米,和挑拣好的小麦倒进大盆,然后压水井里的水清洗粮食的身影。
跟在母亲后面早起的我,带着早起的骄傲激起的兴奋劲,轻手轻脚地和母亲一起忙碌起来。看见母亲需要什么,我就赶紧取来递过去,默契的配合,令我们之间几乎不需要什么话语,但却因为心灵的共通而心生温暖,偶有村子里的狗叫声或者自家连同整个村子里此起彼伏的鸡鸣声打破夜的沉静。
粮食淘好了,脚步声石磨声响起来了,玉米配着小麦磨出来的淡黄色的糊糊从磨盘缝隙里流进了磨槽,又从磨槽口一团一团淌进盆里。铁凹子烧热了,盛一盆端过去,舀一勺倒上去,用竹片子一圈一圈赶均匀,再烧几把大伙,带着热气的香喷喷的煎饼从凹子上揭下来了,咬上一口又脆又香,让人吃了还想吃。
我们围着石磨一圈圈转着,不知不觉中麻雀绕着屋檐飞叫,晨曦慢慢破晓。村子里渐渐响起了脚步声、平板车的颠簸晃动声和早起的人们特有的低沉的说话声、偶尔的咳嗽声……,直到撵鸡骂狗打猪哈驴的声音渐渐响起时,天也彻底亮了起来,整个村子也都醒来了。
冬日里,早饭后的老人三五成群,在墙根下草垛旁或讲故事或唠家常。故事多是三国、水浒或解放战争之类的,也有在堰坡下看羊看牛的。
年轻人或贩卖小商品或做木匠活的居多,而木匠活又大都是在做棺材卖,这在木工活里算是粗活。细活,比如做了柜子或者组合柜,然后再在上面雕塑个花啊什么的,只有我爸爸会干。他的榫卯结构做的那叫一个结实,我家现在的两个小板凳,四条腿就是榫卯结构安上的,比我还大,到现在连一点松动的痕迹都找不到。
孩子们自然是去了学校,坐在课堂上的孩子和课堂外的孩子截然不同。课堂上他们或安静地听老师讲课,或一笔一划写作业。课堂外的他们,男孩子除了追逐打闹之外,有的砍硬币,有的摔自己叠的纸宝,有的打陀螺,还有的拿着弹弓打鸟、打挂在树上风干了的果子,更淘气的会去打谁家的猪啊狗啊猫儿啊之类的,惹得人家找上门来,自己挨了爸妈一顿臭骂狠打,才噘着嘴巴虎着脸扭着头气呼呼地跑开。
女孩子们跳绳踢键跳沙包,直踢得那键子像粘在了脚上,绳子像自己在手心里转,沙包破了洞,然后回家翻箱倒柜找来碎布又一针一线缝起来。
晚上,孩子们自然也闲不了,哪个村子放电影就追着场子去,常常是没看多久,就在电影场里东倒西歪地睡了一地。没电影玩闯龙门躲猫猫,常常是躲着躲着就在地窖里草堆里睡着了。甚至有的回家挨了打,就干脆睡到乱坟岗里的树杈上,直到第二天天亮才被又气又心疼又懊悔的家人找着。
夏日的娃儿们更乐了。雨后捉蝉蛹。晴天则在水里捉泥鳅捉鱼扒沙坑,用泥巴给自己捏抢捏车捏小人,把长了青苔的水泥坡当滑梯,只见他们光着身子哧溜一下就滑下去了。在水里比赛游涌、跳水或者戏水、打水仗。直玩到日落西山,才想起剜一篮猪草怯怯挎回家,看见猪草的大人们气消了一半,孩子们也就常常逃过了一顿打。
晚饭过后,又把刚刚回家时所有的害怕抛在脑后,或者拿起手电筒照蝉蛹,或者钻到屋檐下掏鸟窝。更有嘴馋的,钻进邻家的菜园里摘几根黄瓜,然后挨个西红柿捏过去,捏到软的就摘了塞进嘴巴里。然后,抱着摘下来的黄瓜西红柿,揣着扑通跳的小心脏逃离菜园。等到第二天,满村骂的人就出现了,村南村北转着骂,偷东西的小孩自然闻声而逃,还得逃得不着痕迹。若是不小心和咒骂的人碰上了,还得使劲藏起内心的恐惧,装得什么事都不知道似的,直到悄悄地扭过头来,看看那人走远了,才吐出一口气,一蹦三跳偷着乐起来。
对于农村孩子们来说,最难熬的日子,莫过于夏初,中秋前后两段日子。他们常常被大人们逼到田里帮着干割麦子或者砍玉米挖红薯之类的活,这时的孩子们一扫往日的眉开眼笑,皱着眉头噘着嘴巴,跟在大人身后不情愿地劳作着。
不过,偶尔爬到他们手边的一只瓢虫,或者进入眼帘的一只蚂蚱,又会立刻抓住他们的注意力,抓在手上或者动也不动它们,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也让他们觉得有趣,若是抓在手里捏一捏:蚂蚱,软软的,会忍不住一直捏;瓢虫,臭味直钻鼻孔,他们立刻皱起眉头,甩开瓢虫,又看着活儿发愁起来,心里直滴咕:“这活什么时候才能干完?”
不过到了晚上,拖拉机或者驴车一进地,孩子们的精神就来了,干起活来也格外有劲,因为他们心里一边干一边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能坐上车子晃晃悠悠回家,省得拖着又酸又沉的腿无精打采地往家走。
那个时代的农家孩子晚睡也罢早起也罢,要么是在田里干活,要么是在泥土地上玩耍。他们能借助的亮光,永远只是微弱的星光和柔和的月光:他们所闻到的香气是泥土的芬芳和花草树木的香气;他们品尝到的是食物自然的香味。
所以,烙印在他们生命里的除夜幕下的星辰和月光,还有泥土的芳香,和让他们留恋又留恋的,从他们指尖流过的清澈溪水的清凉感、柔和感!
不,不是留恋,那简直是吸住了他们,瞧他们在水里一泡就几个小时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