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文写得好,汉奸做得绝:遗臭万年的阮大铖

崇祯十七年(1644)五月,南明弘光政权在南京建立。这个偏安江南的小朝廷仅维系一年便轰然覆灭,《明史・奸臣传》将马士英、阮大铖二人定为祸乱朝政的首恶。

长久以来,世人总将马、阮二人混为一谈,可细读史实便知,两人行径天差地别。马士英独揽大权、祸乱朝纲属实,南京失守后,他辗转浙东继续抗清,兵败被俘后宁死不屈,最终遇害。阮大铖则截然不同:早年依附阉党,屡次构陷正直士人,待到山河破碎、家国倾覆,他索性剃发降清,还主动为清军带路,领着大军攻入福建。称他为汉奸,半点不为过,此人本就是死不足惜的千古反面典型。

《明史》卷三百零八《奸臣传》用 “机敏猾贼,有才藻,然无行” 九字评说阮大铖,一语道尽其人:头脑狡黠、文笔出众,唯独品行败坏,这也是历史对他最终的定论。

一、避居南京:寄情戏曲的石巢居士


阮大铖(1587—1646),字集之,号圆海、石巢、百子山樵,安徽怀宁人,万历四十四年(1616)考中进士。他最初投身东林一派,后来因为仕途受阻,在天启年间转投魏忠贤麾下,成了阉党的核心人物。他为虎作伥,罗织罪名迫害杨涟、左光斗等一众东林贤士。崇祯皇帝登基后,阉党势力彻底倒台,阮大铖被划入阉党逆案,罢官为民。

接下来的十几年里,阮大铖躲在南京城西的库司坊,修建石巢园,在家中养起戏班,整日填词作曲、排演剧目。这段隐居岁月里,他接连写出《燕子笺》《春灯谜》《双金榜》《牟尼合》四部传奇,后世合称 “石巢四种”。当时不少文人私下传阅他的剧本,就连立场对立的东林、复社中人,也难掩对其文笔的认可。冒辟疆在《影梅庵忆语》中记录过这样一幕:秦淮河上演出《燕子笺》,台下读书人看得动容落泪,转头又忍不住痛骂阮大铖为人卑劣。


阮大铖一心想用精妙文笔掩盖政治上的劣迹,可众人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戏曲写得绝妙,做人却毫无底线。

放在晚明戏曲发展的脉络里看,《燕子笺》绝对是同期作品中的上乘之作。剧本改编自唐代霍小玉的故事,文辞雅致华丽,情节编排精巧,配角与笑料的穿插更是独具巧思。近代戏曲理论家吴梅在《顾曲麈谈》中评价它 “词华藻丽,为临川后劲”。对比汤显祖的“临川四梦”,阮大铖的作品更看重格律规范与舞台呈现,曲词严谨度甚至超越汤显祖部分随性之作;和吴炳、孟称舜等戏曲名家相比,他在喜剧架构上另辟蹊径,清代李渔的《笠翁十种曲》,也能看到受其影响的痕迹。戏曲史家王季思在《中国戏剧史》中,也肯定了阮大铖对昆曲声律、曲词格律的打磨之功。

一身出众的艺术才华,反而反衬出他分裂的人格。笔下故事满是真情暖意,现实中的他,却是唯利是图、见风使舵的投机之徒。

二、重掌权柄:公报私仇的朝堂乱象

1644 年,北京城破,明王朝中枢崩塌,残余势力向南迁移。马士英与阮大铖是同榜进士,他在凤阳拥立福王,建立弘光政权并主持朝政。念及往日交情,同时想借阮大铖制衡东林势力,马士英极力举荐赋闲多年的阮大铖复出。


消息传开,东林、复社群体纷纷反对。阮大铖本是逆案罪人,过往劣迹人尽皆知,断然不能再度起用。但马士英一意孤行,假借帝王旨意,先任命阮大铖为兵部右侍郎,没多久又将他提拔为兵部尚书。

手握实权之后,阮大铖完全不顾前线战事危急,第一件事便是清算旧日仇怨。他编写《蝗蝻录》,把东林、复社文人比作祸害天下的蝗虫,借机大兴冤狱,狠狠报复当年参与《留都防乱公揭》、公开声讨自己的人。

顾诚在《南明史》(中国青年出版社 1997 年版,第 341 页)中直言,阮大铖掌权后,整日忙着排挤异己、搜刮权势钱财,压根无心打理国事。当时扬州被清军围困,史可法一次次派人向南京求援,送来的文书全都石沉大海。在阮大铖眼里,除掉政敌,远比守住长江防线、保全南明江山重要得多。清代孔尚任的《桃花扇》里,用 “媚座”“侦戏” 等情节刻画阮大铖逢迎权贵、监视同僚的丑态,虽有艺术加工,但他排斥忠良、荒废军政的事实,确凿无疑。

三、忘恩叛国:丧命仙霞岭的末路

弘光元年(1645)五月,清军渡过长江,弘光帝仓皇出逃,南京不战而降。阮大铖没有跟随君主流亡,独自向南逃命,最后投奔到金华守将、兵部侍郎朱大典帐下。朱大典和他有旧交情,更是南明阵营里誓死抗敌的忠臣。朱大典好心收留走投无路的阮大铖,却没想到,自己救下的根本不是落魄老友,而是一头贪色无度、不知感恩的豺狼。


清初邵廷采所著《东南纪事》(清初抄本)记载,寄居朱府期间,阮大铖看中朱大典两名侍妾的容貌,全然不顾恩人情面与礼法约束,屡次上前调戏纠缠。性格刚烈的朱大典得知后怒不可遏,当场就要拔剑斩杀这个衣冠禽兽。最终碍于同僚情面,朱大典暂且作罢,可这件事也彻底暴露了阮大铖的本性:对收留自己的恩人都能如此放肆,家国大义在他心中自然毫无分量。

没过多久,清军兵临金华城下,城池失守已成定局。朱大典决心死守城池、以身殉国,阮大铖却看出大势已去,不愿陪着一同送死。趁着城中大乱,他悄悄逃出城外,主动向清军投降,还剃去头发以示归顺。

为了博取新主子的信任,阮大铖不仅交出浙闽地区的布防地图,还主动请缨充当向导,跟着清军贝勒博洛的大军进军福建。清初谈迁《鹿樵纪闻》(清初抄本,卷上 “阮大铖” 条)明确写道:“大铖降,导王师入闽。” 一个 “导” 字,将他卖国求荣的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隆武二年(1646)夏天,清军大举进犯福建,行至地势险要的仙霞岭。清军将领见阮大铖年纪偏大、身体孱弱,劝他留在后方休整,不必翻山赶路。可阮大铖一心想证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同时嘲讽那些坚守气节的明朝旧臣,硬是强撑着病痛,下马徒步登山。

据《鹿樵纪闻》记述,赶路途中,他还取笑随行的年轻士兵体力不支,自诩身子骨硬朗。只是恶行终有报应,队伍走到五通岭时,意外突然发生:阮大铖瞬间脸色铁青,头脸肿胀,一头栽倒在山石上,当场暴毙,终年六十岁。那两名曾被他觊觎的女子,一路被他带在军中,最终也成了他纵欲无度的牺牲品。

四、忠奸对照:两人截然不同的结局

说起阮大铖,就绕不开同样被记入《奸臣传》的马士英。以往史料常将二人捆绑评价,认为他们都是葬送南明的罪人。不过近代史学研究,厘清了两人的本质区别。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中华书局 1962 年版,第 78 页)、顾诚《南明史》(第 522 页)都提出:马士英虽然祸乱朝政,却始终坚守气节,最终以身殉国。


南京陷落后,马士英始终没有向清廷低头,在浙东、太湖一带收拢残部继续抗清,直到兵败被俘。面对威逼利诱,他始终不肯屈服,从容就义。再看阮大铖,平日满口礼义廉耻,笔下文章风华绝代,国难当头却轻易屈膝降敌,甚至领着清军追杀南明隆武朝廷。两人的巨大反差,比戏曲故事更让人唏嘘。

五、厘清误区:才华从不能洗白失德之举

阮大铖死后,《明史》将他列入《奸臣传》,历史早已给他定下结论。后世偶尔有人想为他翻案,理由便是他在戏曲领域成就颇高。有人提出,评价文学作品不该因为作者品行而全盘否定,《燕子笺》的艺术价值应当独立看待;还有海外学者结合时代背景,将阮大铖降清,解读为明末士人在乱世里的一种生存选择。


不可否认,《燕子笺》文辞精妙、结构成熟,是昆曲发展史上的经典之作,也深深影响了后世戏曲创作。但艺术成就,永远不能和民族气节、个人品行混为一谈。所谓 “生存选择” 的说法,完全站不住脚:阮大铖并非被动苟活,而是主动投靠敌军、带路攻伐故国,这是赤裸裸的叛国行径。

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商务印书馆 1912 年版)中说 “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文学作品自有其艺术价值,却无法抹去作者犯下的过错与叛国的罪名。阮大铖耗尽毕生才情,写出了《燕子笺》这样传世佳作,人生最后一程,却演了一出卖身求荣、遗臭万年的闹剧。

仙霞岭上那块夺走他性命的岩石,就是历史为他立的无字墓碑。时至今日,但凡知晓这段往事的人都明白:这里长眠着一位才华出众的文人,也埋葬着一个死不足惜的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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