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疗养员家小院子，我心底火苗的引信
我和丈夫结婚后，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像芝麻开花节节高。
虽然头几年过着通勤拉锯的生活，可在八十年代初，住房紧张是家家户户的难题，多数家庭挤着几代人，日子过得难免局促。我们三口却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虽说屋子简陋，火炕搭在楼板上，灶坑总爱耍脾气，时不时闹得烟熏火燎，乌烟瘴气，但我家那位，偏是个浑身有使不完劲儿的愣头青，什么难事都不怕。为了让我们娘俩有一个暖融融的家，他面对生活里的困难，就像上了发条的挂钟，掏炕，修锅台，捅烟筒，折腾来折腾去，非要捣鼓到称心如意才肯罢休。
俩人工作，一个孩子，虽然工资不多，可省吃俭用，日子渐渐宽裕，餐桌上再也不是难以下咽的苞米面唱主角了，香喷喷的大米饭，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成了家常便饭。他本就爱热闹，年轻好交往，身边的酒友又多，朋友们总爱聚在我家，炒俩菜，买瓶酒，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我俩刚结婚时，家里一穷二白，连张饭桌都没有，每餐就趴在炕沿上，朋友来了，土炕上铺上报纸就成了餐桌，即便如此，他那帮伙计们也能喝成酒后小神仙。可谁能想到，当年的窘迫，竟被如今这套精美的80头景德镇青花瓷餐具彻底取代。
1984年是经济发展的转折点，从那时起，领工资时也有了奖金，疗养院的经营也在提升，院里的解放大篷车，被江西上饶大客车替换。那时司机师傅去提车，我特意托他们在景德镇捎回了那套餐具。同事们当时还打趣我："捎这玩意儿干啥?又不当吃也不当喝的。"物质生活的进步，带来了精神需求的提升。他们哪里知道，打小我就受父亲的影响，骨子里刻着几分满族人家的讲究。父亲常说"美味不如美器"，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正是因为家庭收入有了增加，小日子就会进一步改善。再后来朋友来做客时，餐桌上精美的青花瓷器配上满桌佳肴，果不其然，引得朋友连连赞叹。
小日子过得殷实富足，离不开国家政策带来的红利。我是1980年毕业分配到疗养院的。
那会儿院里只有一辆敞篷大解放车，平日里负责采买运输，周六接送职工上下班，我们这些外地职工，大多挤在单位宿舍里。那时候的奖金，是按季度发的，分为十五元，十二元，九元三个档次，这点奖金还得靠全体职工投票决定，如果能拿到二等奖，就已经很体面了。逢年过节单位是不发福利的，那时的日子家家如此，虽然过得简单又清贫，可每个季度能拿点奖金，那在心里也是挺满足的。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标志着我国改革开放迈入全新的时代，我们吉林铁路局丰满疗养院，也跟着沐浴在改革的春风里。新上任的柴春生书记，门文涛院长和陈杰副院长，带着职工们认真学习中央精神，大家集思广益，拓宽门路，大胆创新，靠着疗养院的自身优势，一步步扩大对外开放的脚步。从1984年起，疗养院突破只能接收铁路职工疗养的界限，开始兼收路外人员，尤其是和吉化公司签订了疗养合同，让大批在有毒有害车间工作的职工，都能定期轮换着来疗养。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疗养院增加了收入，职工的奖金比以前涨了一大截，福利更是有了飞跃式的改善。院里的基础设施也跟着焕然一新，盖起了一座专门对外开放的小洋楼，购置了“丰疗1号，丰疗2号"两艘豪华游船供疗养员们游玩。
还在江西上饶购进了38座的大客车，畅通了日常出行和服务，疗养院在大楼后面的山里，修建了冷库和暖窖，保障物资储存和供应。为了防止污染松花湖水源，院里更是在湖上率先建起了污水处理厂。那时候的铁疗，真是一派与时俱进的蓬勃景象，全院上下拧成一股绳，柳足了劲儿干工作。职工逢年过节发福利，鸡鸭鱼肉，水果粮油样样齐全，谁能不卖力干活呢?
那时我在疗养院做代理护士长，工作中认识了几位有思想，有情趣，有爱好的老疗养员。他们大多临近退休，都盘算着在疗养院附近的航运公司买套房子，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安享晚年。还真有几位老同志，疗养一结束，就直接落户到附近新家，妥妥地开启了"无缝衔接"的居家疗养模式。闲暇时，他们热情地邀请我们去家里做客。
有一回，我应周佐山老先生的邀请，和几位同事去他家串门。晚饭后，我们从疗养院出发，慢悠悠地朝着航运公司方向走去，周老先生的家就坐落在半山腰上。
一走进那座质朴的小院，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结满黄澄澄杏儿的果树。周叔正坐在树下翻看当天的《江城日报》，手边放着一壶飘着淡淡清香的热茶，一只花猫慵懒地卧在他的脚边。听见我们的脚步声，老先生赶忙起身，朝屋里喊："来客啦!"这时老伴乐呵呵地从屋里迎出来，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苞米面发糕，还有油汪汪的咸菜疙瘩。那些年我们天天吃细粮，冷不丁尝到一口粗粮，竞觉得格外新鲜。或许是周婶的手艺实在好，那热乎乎的发糕咬在嘴里，软糯香甜，越嚼越有滋味。
周佐山老先生原是吉林铁路配件厂的人事科长，在疗养院疗养期间，被大家推选为疗长，作为疗养员的临时负责人，协助院里为大家服务。他为人沉稳干练，做事周到妥帖，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好人。见我们来了，他格外高兴，领着我们参观屋后的小花园，兴致勃勃地介绍起他的"得意之作"山楂树，苹果树，一棵挨着一棵，枝繁叶茂。他说，单是一个夏天，老伴靠卖院里结的水果，就能赚两千多块钱，要知道，我们那会儿的月工资也就五十多块，两千多块，抵得上我们四年的收入!大伙儿听了，都忍不住啧啧称赞。再看那花园里，各色花草开得正艳，百合花，芍药花，荷包花争奇斗艳，还有那黄花菜，也叫萱草，既能当菜吃，又能入药，好看又实用。老先生告诉我们，他每天早晨都和在疗养院的生活一样，雷打不动地在院子里打一套48式太极拳。我被这场景惊到了，脑海陷入冥想.......旭日的山间，三面青山环抱，一汪湖水明如镜。薄雾在湖面缓缓弥漫，一叶小舟悠然荡漾，林间传来清脆的鸟鸣，草丛里伴着蛙声阵阵。炊烟袅袅的小院里，一位白发老者呼吸着被森林滤过的清新空气，一招一式，悠然自得地打着太极。冉冉升起的太阳映红了湖水和山峦，这般景象，哪里是影视画报里的风景能比的?它那样立体，那样鲜活，那样极致，又那样悠然。人与自然浑然一体，活脱脱一幅不用精雕细琢的山水画，简直就是人间仙境，世间桃源
从周老先生家回疗养院的路上，我心潮起伏。那座小院子，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我忍不住和同事说起了儿时家乡的小院子。
那是1963年，国家刚熬过三年自然灾害，即将迈入第二个五年计划，百废待兴，处处透着生机。我们的小家，也和国家一样，熬过了居无定所的艰难岁月，终于买下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小院子。那座依偎在小河边的院子，承载了我八岁到十三岁最难忘的美好时光。房后的花园里，我曾用佛顶珠花染红指甲，用青姑娘皮做成"姑娘球”放在嘴里轻轻吹气，那是属于我们女孩儿最巧妙的季节性玩具
葡萄架下挂着的木方盘，本是村里红白喜事上用来端菜的工具，却被我们改成了秋千，我和妹妹总爱吊在上面晃悠，笑声洒满整个小院。围着榆树墙的院子，是我和邻居十几个孩子的乐园，我们在这里玩攻城，连电，打地界，跳房子，疯玩一整天都不觉得累；还有那道干打垒墙围起来的菜园子，种满了时令蔬菜，妈妈的厨艺仿佛带着魔法，总能把这些新鲜食材，变成一桌子可口的饭菜，让我们吃得肚皮圆滚滚的，才肯放下碗筷。
后来，妈妈突发急病离世，懂事的姐姐接过了家里的重担，才没让我的童年蒙上太多阴影，我依旧能在小院里寻到快乐。可姐姐出嫁后，那个装满欢声笑语的家，就像海上遭遇风浪的小船，说翻就翻了。算起来，有妈妈陪伴的三年，加上姐姐撑起家的三年，我在那个热热闹闹的院子里，度过了六年无忧无虑的童年。可那之后，我便开始了居无定所，东搬西挪的日子，寄人篱下的滋味，让年少的我格外压抑。那段颠沛流离的时光，偏偏是我最美好的豆蔻年华。
以至于和丈夫结婚多年后，日子早已过得和小时候天差地别，可那份无家可归的阴影却始终藏在心底，成了无数个夜晚的梦魇。梦里的世界，从来没有阳光，也没有青砖黛瓦的安稳，只有一间黑暗狭小的屋子，我挤在里面，挪不动步，伸不开腿，弯不下腰，翻不了身，憋屈得想哭，有时竟真的在梦里哭出声来。醒来时，枕边早已泪湿一片。慢慢的丈夫知道了我这个心病，总是体贴地安慰我："你小时候受的创伤太深了，放心，治愈你的日子不会太远。等咱们条件好了，一定给你弄个小院子，圆你那个梦。"我知道，他是心疼我，也是在安慰我，毕竟那会儿，我们还没有这样的条件。他常故作幽默地对我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这句《列宁在十月》里瓦西里的经典台词，逗得我哭笑不得，只能顺着他的话打趣："会有的，咱们不光有牛奶，说不定还能有一头奶牛呢!"一句玩笑话便能吹散心头的几分阴霾。
自从去过周老先生家的小院，我心里那棵深埋多年的"橄榄树"种子，又开始蠢蠢欲动。可在当时的条件下，这份念想，终究只能是念想。充其量，不过是刺激一下紧绷的神经，给自己画一张"大饼"，过过眼瘾罢了，终究解不了心底的那个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