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要拆迁了,最后一排民国老洋房只剩三栋还亮着灯。林澜之接了份短工:给空置的307号拍照存档,三天,现金日结。她缺钱,也缺一个能让她睡着觉的理由。
第一天傍晚,她推开307号的铁门,灰尘像被惊动的蝴蝶扑了她一脸。房子比想象中干净,仿佛上一个住户昨天才离开。客厅正中央摆着一面一人高的穿衣镜,乌木框,镜面却亮得诡异,没有一点水银剥落的痕迹。澜之举起相机,对着镜子按下快门。
取景器里,她看见了自己,也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跟着笑。
她以为是光线问题,晃了晃脑袋,再拍一次。这次镜子里的她笑了,可笑得比她迟了半秒,像坏掉的录像带。
晚上十点,她收工前最后一次检查照片。所有拍到那面镜子的照片里,镜中人的眼睛都是闭着的。只有一张除外——她举着相机自拍的那张,镜子里的澜之睁着眼,嘴角撕到了耳根。
她把那张照片删了。
第二天,她故意绕开镜子,只拍楼梯、拍墙纸、拍发霉的吊灯。午后突然下雨,屋里暗得像浸在水里。她去二楼找光线,经过镜子时,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回头,镜子里空无一人,可自己的倒影却站在原地没动。
两秒,才慌慌张张跟上她的动作。
澜之的喉咙发紧。她想起外婆死前反复念叨的忌讳:千万别让镜子照到你睡觉的样子,否则它会学会你的脸。
第三天是最后一天。房管所的人说傍晚六点准时锁门,再晚就不等了。澜之五点五十才到,雨下得更大,路面积水没过脚踝。她冲进客厅,发现那面镜子被搬到了玄关,正对着大门。
镜子里站着两个她。
一个是现在的她:湿透的头发、惊慌的眼睛、手里拎着相机。
另一个穿着她去年就扔掉的灰色毛衣,站在镜子更深处,冲她招手。
澜之僵在原地。那不是倒影,因为招手的那只手,少了两根手指——那是她十二岁时被鞭炮炸掉的。
“跟我来。”镜子里的声音直接在她颅骨里响起,带着潮湿的回声。
她想跑,可腿像灌了铅。镜中那个“她”一步步走向镜面,每走一步,镜子里的房子就旧一分、烂一分,墙皮剥落,血水从天花板滴下来。等“她”走到镜面跟前时,整面镜子已经变成了一扇门,门后黑得能吞光。
“只差一点点了。”镜子里的澜之轻声说,“你眨十三次眼,我就全出来了。”
澜之这才意识到,从她第一天踏进这栋房子开始,每当她照镜子、每当她对着镜头眨眼,镜子都在数。
她在数自己一共眨了多少次。
她拼命睁大眼睛,不敢再眨。可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像无数只小手要把她的眼皮往下拉。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把脸贴在了镜面上,五官扭曲,嘴角裂开,露出和她一模一样的牙齿。
“第十二次……”镜子里的人在笑。
澜之的视线开始模糊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就在眼皮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她突然举起相机,对着镜子按下快门。
闪光灯炸开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被强光钉在原地,像被定格的照片,表情凝固在第十二次眨眼的边缘。下一秒,整面镜子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开始寸寸崩解,化成黑色的灰烬簌簌落下。
澜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雨停了,夕阳从破窗照进来,把地上那堆灰照得像一滩干涸的血。
她爬起来,踉跄着冲出307号。铁门在她身后“咣当”一声锁死。
三天后,拆迁队进场。307号被推土机夷为平地。工人们在废墟里找到一块残破的镜框,乌木的,镜面却干干净净。有人拿袖子擦了擦,打算带回家给老婆当穿衣镜。
拍照的工人无意间瞥了一眼,忽然愣住——
镜子里映出一个女孩,湿漉漉的头发,惊恐的眼睛,手里举着相机,正对着他。
女孩的嘴角慢慢裂开,露出一个迟了半秒的笑。
然后,她眨了第十三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