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春天是什么?

“你说,春天是什么?”

老友在电话里问。

此时窗外的天,正由蟹壳青转为鱼肚白,第一缕光爬过对面楼的檐角,软软地落在我的书桌上。我握着听筒,一时竟语塞。春天是什么?这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的却是一圈圈茫然的涟漪。

我推开窗。风立刻涌进来,不再是冬日那种刀刃般的利,而是带着潮润的、羽毛般的触感,拂在脸上,像一声极轻的叹息。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微甜的气息,说不清道不明,仿佛隔夜的草木都悄悄呵出了一口鲜活的气。这便是春的气息了,它不是花香,不是土腥,是万物从沉睡中醒转时,骨节松开的那一声轻响。

目光落下去,才发觉楼下那棵老樟树,不知何时已褪尽了旧年的沉郁。满树的新叶,不是盛夏那种沉甸甸的墨绿,而是一种薄薄的、脆生生的黄绿,阳光穿透时,每一片叶子都成了半透明的翡翠,脉络清晰得如同婴孩掌心最细微的纹路。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踉,啁啾声碎碎的,亮晶晶的,仿佛在啄食着这满树的光斑。

可春天难道仅仅是这些么?

我想起更早的、冬的尾声。那时天地还是萧瑟的,人心也惯于蜷缩。可某日路过墙根,竟瞥见一星倔强的绿——是荠菜,贴着地皮,叶片上还凝着昨夜的霜,可那绿意却像一句按捺不住的宣言,从冻土的缝隙里挤出来。那时便想,春天或许不是一夜之间席卷而来的盛宴,它先是地底下的一阵骚动,是根须小心翼翼的试探,是生命在黑暗里积攒着、涌动着、最终破土而出的一股蛮劲。它是静默的,却蕴含着最喧哗的预言。

视线再放远些,池边的一排柳树,已笼上了一层似有若无的烟雾。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不是雾,是千万粒刚刚萌出的叶芽,米粒般大小,攒聚着,毛茸茸的,透着一种羞涩的鹅黄。没有一片完整的叶子,可那整体的、朦胧的绿意,已氤氲成一首湿漉漉的、未写完的诗。古人说“草色遥看近却无”,这柳色,不也正是这般道理?最美的春意,常在那“将成未成”之间,在那满怀期待的眺望里。

还有声音。若你静心去听,春天是有声音的。那是冰层在午夜断裂的“咔嚓”轻响,是蚯蚓在泥土下翻身的窸窣,是晨露从芽尖坠入草丛那“嗒”的一下。这些声音太轻,太细,轻易便被市声淹没。可它们存在着,汇成了一曲地心的、宏大的交响乐的序章。

于是,我似乎有些明白了。春天或许不是一种答案,而是一种状态。它是光的质地变得柔软,是风的线条不再僵硬;是色彩从黑白灰的禁锢中悄悄溢出第一笔水彩,是声音从严冬的噤声里试探着发出第一个音符。它更是一种内里的苏醒,是人心深处那块冻土,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希望渐渐濡湿、松软,继而萌发出一点痒痒的、想要生长的冲动。

“春天是什么?”我对着电话,轻轻说道,“它是我推开窗时,忽然不再想关上的那一刻。是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无声地松了。”

老友用她那惯常清朗的笑声回应我,末了,有几不可闻的微微叹息。

“好好感受这个春天吧!”我们俩笑着点头。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