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情 || 对话体故事:树

“青岚,还记得吗?我家院子边的那棵枇杷树。”

“怎会不记得,那时你奶奶还在。老态龙钟的树,主枝有些弯,我们要么吊在树上荡来荡去,要么围着树转来转去跑,那树好象是陪我们玩,而不是结枇杷,每年的果子总是那么酸涩,一点儿也不好吃。”

“嗯。还记得你刚到我们这儿的时候,你讲一口的普通话,我都十分排斥你的。”

“看得出来啊,你从来都不大理我。”

“但你知道吗,我虽然不理你,却在暗暗关注你。”

“是吧。我随爸爸妈妈从遥远的沈阳迁来这里。在拥挤的火车上呆了几天几夜,火车上什么味都有,男人的烟味、女人的汗味、婴孩的奶臭,第一天就我吐了,昏昏欲睡,然后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才到达这个川东小县,真是风尘仆仆。对我而言,真的一切都是太陌生太陌生的感觉,四处都是山,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来到这个院子,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树。我从没见过枇杷树。我想象的枇杷树是成片成片的,而它,孤伶伶的站在那儿。爸爸去你们家的时候,我尾随其后,第一次走进了你奶奶那个黑洞洞的屋子。你奶奶挺好,热情、好客,忙里忙外帮我们张罗着安顿的事。你躲在桌子后面,一副警惕的样子,盯着我。那时我就注意到你了,那双黑黝黝的眸子。”

“呵呵,我们在一个院子作邻居了,那我们后来是如何熟悉的呢?”

“你知道的,应该是慢慢了解的吧。”

“我们第一次开始说话还是那次吧。你去文幺幺的屋子的时候。我们的僵硬的关系才开始瓦解。”

“是啊,那次把我吓傻了,幸好有你。”

“这么多年了,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你,你干嘛要去她屋里?”

“她的索然寡居,神秘、诡异,令我好奇。头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很特别,个子不高,圆圆的脸,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一身粗布衣服,但周身很干净整洁。她给我的印象就象一个富家的小老太婆。但她古怪阴森,拒人千里之外,象冬天的老巫婆,有些怕人。每天八九钟的样子,太阳差不多升高到了枇杷树的枝头,她都提着那个圆圆的竹篮出门,拎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针头线脑、纳的厚鞋底、鞋垫,还有各种颜色的线,最开始我就没有听过她说过话,象个哑巴。中午回来,见到她的篮子里或许就多了一棵大白菜,或者几根青色莴笋。下午,要么她面无表情,眼神混浊,坐在屋檐下纳鞋底,要么再重复出门一趟,晚上回来。某个下雨的午后,她就坐在屋檐下,在一个花瓷盆里用搓衣板洗衣服,时光到了她那里就好象减慢了速度,她缓缓地,搓揉,笨拙无力。她的生活看似很平静,波澜不惊。其实我猜她的脑子却波涛汹涌地翻涌着某些人和事,吞噬着她柔弱的心。她不与世人交流,正是忙于与自己的内心、自己的过去交流。”

“我们都不喜欢她,她是疯子。她极讨厌小孩,还骂我们,无理由的谩骂。”

“她是疯,但同时是值得怜悯的。她的房子也怪,左边是你们当时冉队长的一大院子,右边是你奶奶家的大房子。她的小屋夹在两者中间,窄,相当压抑,把空气都压稀薄了。不知她生活在那里是什么感受。不过她从来都不跟人用语言交流。”

“她根本没什么亲人的,好象就一个侄儿,两三年来看她一次。她的屋我很少进去,奶奶有时让我送点菜和汤过去,我总是放下了就跑,看都不看一眼。”

“那次偏偏我就进去了。不知为什么,那屋子里好象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召唤我进去似的。当时我在房门口探了探头,好象没人,门也没锁,就大胆地迈进了门槛。里面有些黑,好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里面。门口是一个蜂窝煤炉子,散乱地放着一些柴块和煤。屋里竟没有窗子,你想啊,两边都是房子,除了门,就是光秃秃的墙壁了,屋顶有一片玻璃亮瓦,透着稀疏的光线。屋子太小,容不下什么东西,有一张小床,一张旧书桌。整个屋子阴暗、沉旧,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不知名的苔藓爬在屋角,证明这屋里还有生命。后来,我走近书桌,你知道我在书桌的玻璃板下看到了什么吗?”

“是什么?”

“几张旧照片。都是年轻女子的照片,圆脸,眼神很纯澈,神采飞扬,我认得出,就是文幺幺,年轻的模样,也算个美人,不过另外还有一张单人的照片,是个年轻的男子,穿一身军装,也不知道是她的什么人,给我的感觉,象是她爱的人。不过,听你们说她没有从来都没有结过婚的。”

“没有。”

“突然,我听到了屋外有人走路的声音,我疑心是她回来了。赶紧往外走,不留神,踢到了脚边的罐子,碎了,我就听到了文幺幺在外面咆哮了。”

“我以前听到过她骂人的,相当厉害,不过那次好象也挺吓人的。混杂着‘抄-家’、‘反-革-命’、‘割-资-本-主-义的尾巴’等词语,铺天盖天而来,也不知她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我们就知道,她肯定又受什么刺激了。当时我从里屋跑出来,看到文幺幺在院子里,手指着她的屋子,又是跺脚,又是怒骂,唾沫翻飞,很是骇人。开始我还不知道你竟在她的屋里。”

“估计她以为又有人来抄她的家吧,听到她的骂声,我都吓傻了,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跑出来,深怕她进来打我,吓得大哭。”

“后来,奶奶也来劝了。我们听到你的哭声。这才意识到应该你的闯入导致了她的发怒。奶奶劝住她的同时,我才飞快地跑进屋里一把拉了你跑出她的屋子。现在都记得当时你惊恐万状的样子。”

“也记得你对我说‘没事了,青岚。’极关切的眼神。我才稍稍定下神来,眼泪汪汪地看着你。那一刻,我感觉你象是我的一个哥哥,小时我一直想有个哥。后来,你就对我很好了,象哥哥呵护妹妹一样。”

“不过,四年以后,你又随你的爸爸妈妈离开了啊。我们却一直没有失去联络,经常有书信往来。”

“是啊。那事发生后,我从来都不想提。你也从没有问过我进去做了些什么。后来,还是你奶奶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一些关于文幺幺的事。她其实不在这儿的人,她家原本富足,但有些好在一定的时候却成了坏的前因,她的父亲被打成了反-革-命,成份不好,死于非命。她流离失所,来到了这个村子,稍稍安顿。一个偶然的机会,一支队伍曾经到这个郊县小村庄呆了一段时间,她竟对其中一个军官产生了爱慕之情。看她年轻时的照片,可以想见她恋爱时的欣喜,甚至脸上的淡淡红晕,但她那种家庭的人怎么能够与军官结合呢。军官对她的点点好感,也荡然无存,她害了相思病,日思夜想。她爱军官是事实,军官爱不爱她就无从知晓了。某一夜,队伍不知什么原因急速开走了。在另一个清晨,大家惊奇地发现她不大说话了,眼神也不对了,散乱,常常不在一个地方,做事颠三倒四,说话更是语无伦次。”

“她怎么这么固执啊,可以另找喜欢的人啊。”

“其实这一点正是我欣赏的,固执,喜欢的就坚持,犹如飞蛾扑火,那怕粉身碎骨。”

“过程挺壮烈,结果却惨啊,疯了。”

“唉,所以她很可怜。她后来做的事不是不可理喻了,可怜的人同时又是可恨的。”

“关于她失踪的事,你知道么?”

“不知道,你没有跟我说过。”

“那是一个夜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她悄悄地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她的房门大大开着,向外散着淡黄黄的灯光,以往的夜晚都紧紧地关着。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没有回来。几天后的中午,太阳惨白惨白地照着,我们惊奇地发现,她回来了,站在枇杷树下,呆呆地,嘴里嗫嚅着,不知念着什么。她形容憔悴,衣衫很脏,裤腿上全是泥。后来听村里的人说那几天有人在县城见过她的。你知道这儿离县城几十里路程,坐车都要两三个小时。”

“她是去找什么人吗?说不定就是照片上的军人。”

“不知道,兴许是吧。”

“然后,她又跟往常一样了。早睡早起,八九点钟的样子出门,中午回来,过着单调的日子,好象要把时光磨平。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不知道她的内心是哀伤还是快乐的。”

“你曾提过的她砍树的事是怎么回事呢?”

“那天院子里人都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是文幺幺发出的。她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把砍刀,正愤怒地向那枇杷树砍去,嘴里叫着:‘我恨你!我恨你!’几个男人上前,好不容易才将她拖住了,她将内心的愤懑全发泄到了那棵树上。那树伤痕累累。”

“如果能让她发泄也是好的啊,只要不让她那么痛苦。有时感觉她是不疯的,只是痛苦到了极致,压抑到无法忍受,才会失控。对了,她最后是怎么走的?走得很凄凉吧?”

“确实,但也比较平静,听奶奶说,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嘴里说着有时发出一些声音,嗓音压得很轻很轻,那时她已神志不清了。”

“唉,她就这样走完了一生,孤独的。”

“是啊,奶奶终于听清她嘴里最后吐出的字是‘树……树……’,听说是那军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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