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世说新语》(0346):魏祚不长

原文:太极殿始成,王子敬时为谢公长史,谢送版使王题之,王有不平色,语信云:“可掷著门外。”谢后见王,曰:“题之上殿何若?昔魏朝韦诞诸人亦自为也。”王曰:“魏祚所以不长。”谢以为名言。

译文:太极殿刚建成,当时王献之做谢安的长史,谢安派人把作匾额用的木板送到王献之处让他题写,王献之很不满意,露出愤慨的脸色,对使者说:“可以抛置在门外。”谢安后来见到王献之,说:“比起架梯到殿顶题写来又如何?从前魏朝韦诞等人也是这样做的啊。”王献之说:“这就是魏朝国运不长的缘故。”谢安以为这是名言。

拓展理解:太极殿:东晋宫殿名。刘注引徐广 《晋纪》:“孝武宁康二年,尚书令王彪之等启改作新宫。太元三年二月,内外军六千人始营筑,至七月而成。太极殿高八丈,长二十七丈,广十丈。尚书谢万监视,赐爵关内侯。大匠毛安之,关中侯。”

王子敬:王献之,善草隶,大书法家。谢公:谢安。版:指作太极殿匾额用的木板。信:使者。题之上殿何若:比起架梯到殿顶上题写来又如何?

韦诞:三国魏书法家,字仲将。刘注引宋明帝 《文章志》:“谢安与王语次,因及魏时起陵云阁忘题榜,乃使韦仲将县梯上题之。比下,须发尽白,裁余气息。还语子弟云:‘宜绝楷法!’”祚:原作 “阼”,据沈校本改。谓魏朝迫使老臣悬梯题榜,是不施慈惠于臣下,故国运不长。

史上有评:宫殿题榜,乃国之大事,堪为万代墨宝。如此扬名立万之事,何乐而不为?又子敬为谢安长史,论辈分为晚生。子敬严拒题榜,于理不合。推其原因,大概谢安派遣使者命令其题榜,而不亲自与其打招呼,惹恼了子敬孤芳自赏的紧绷神经,于是耍起了名家子的高傲脾气。子敬、子猷兄弟门第观念甚严,本书各门所记多可印证。高门名士使性,连执政大臣也奈何不得,导致政令不通、上下壅滞、官不得人,也就不足为奇了。晋朝政治之混乱,于此可见一斑。

感悟:在今人眼里,题写皇宫匾额是流芳千古的殊荣,而在魏晋时代,榜书题署归入工匠职事。所以,评价古人的选择,最忌讳用现代价值观去套古时人情礼法。

汉代至魏晋,宫廷设有专门的“署书吏”,以题写宫阙招牌为谋生差事,属于伎艺劳作;名士笔墨贵在随性抒怀、书札寄情,奉命写殿匾,等同于被征召做工役,是斯文受辱。韦诞悬筐题凌云台、写完鬓发尽白,历来被书史当作受屈辱的典故,而非建功扬名的佳话。

王献之是琅琊王氏子弟,东晋门阀巅峰世家,和皇室共治天下,本身身居长史要职。在门阀观念里:出仕为官是辅政济世,靠书法给宫殿写招牌,是自堕士庶界限,拉低整个家族门第。一旦他应允,就会打破高门不充御用写手的惯例,被士林诟病。谢安起初站在朝廷理政视角,觉得委用是器重;站在士族名士立场,便是役使下人。

谢安听完王献之“辱士则魏祚不长”的论述,幡然作罢,不再强求。身为当朝重臣,谢安的让步,说明王献之所维护的名誉,是包括谢安在内的整个高门士族阶层的名誉和地位。

换到唐宋以后,皇权强化、士大夫观念转变,御赐题写宫殿匾额变成莫大恩宠,同样一件事,时代一变,荣辱评判便彻底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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