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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雪花,空旷的运输局机关大院里,一个身穿国防绿的小伙子看上去十分显眼。只见他额头满是汗珠,手里握着的大扫把左右挥舞,随着“唰唰”的扫地声响,雪地上很快被清扫出一条宽宽的土黄色的道路。

扫雪的这人叫封蓝壮,他是驻守在边防线上的一名士兵。上周退伍,刚刚回到已经阔别了五年的家乡海川市,昨天才来运输局劳动人事科报到。

五年的军营生活让他养成了早起的好习惯。清晨,天空飘起了雪花,为了让前来上班的同事们走路安全方便,他从行政科找来了大扫把,满头大汗地清扫起了道路。

“科长,我被分配在哪个单位?”一到局劳动人事科,封蓝壮就急切地问起自己的分配去向。

“不急。你先让科里小张把局里的几个生产单位和你介绍介绍。你先熟悉熟悉,然后再说分配的事情。”说完,科长拎上黑色公文包,骑上他的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其它哪都稀里哗啦的大二八自行车匆匆出了运输局机关大门。

运输局是海川市最大的一家国营公路运输企业。那场震惊中外的大地震,虽说已经过去一年多。可整座城市依然残垣断壁遍地废墟。因此,海川人就编排出了打油诗:登上蘑菇山,放眼看海川,处处简易房,砖头压油毡。大地震给这座老城带来的破坏是难以想象的:二十四万个鲜活的生命,在凌晨的大地震中瞬间逝去。整个一座几百年的海川市,倾刻之间被夷为平地。

汽车运输局担负着海川地区的公路运输任务。运输局所属的机修厂、大修厂、保养场和几个运输车队面临着马上恢复生产的考验。局机关提出了党员带头,仨人的工作俩人干,抽出一个人搞基建。说是搞基建,其实就是清理废墟,在倒塌的废墟上盖起了半地下防震简易房,这就是局机关的办公场所。

虽说这局机关办公地点已经开始运转,可大地震在一夜之间夺走了运输局一千八百多名干部员工的性命。各科室急需新的人员补充进来。在这种特殊形势下,刚刚告别军营的封蓝壮来到了这家海川市最大一家国有汽车运输企业。

运输局十个百十来辆车规模的汽车队,有客车运输汽车站十一个,还有三个大修厂,一个机修厂,两个保养场,还有一个十几条驳船的水运队。偌大的一个运输局,一场大地震减员驾驶员一千二百多人,车钳铆电焊各个工种都缺少工人。尽快恢复生产是这局的头等大事,一时间劳动人事科几个人因为招工忙的是不可开交。

在劳动人事科,科里询问封蓝壮的个人志愿,他直截了当和姜明鑫科长说,他一心就想学技术,要求去生产一线。但个人志愿毕竟是个人志愿。封蓝壮心里清楚,从部队到地方,而且是地震不久的海川市,个人要服从组织。劳动人事科姜明鑫科长看着眼前这个复员兵:党员、高中生、大小伙子!这样的人姜科长怎么肯轻易撒手!近水楼台先得月。正缺少人手的局劳动人事科小个子姜明鑫科长,心里盘算着怎么能把刚刚来报到的这个封蓝壮留在自己科里。

“年轻人想学技术,好事。先不忙,这几天你要先帮帮我的忙。”封蓝壮来科里报到的第三天,姜明鑫科长就拽着他,坐上局的212吉普车,一溜烟去了里河县。

“姜科长,这是去哪里?我分配到哪个单位了?”在车上封蓝壮试探着问。

“别瞎打听那么多。你是从部队回来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是啥?一切行动听指挥,对吧!分配的事情以后再说。当前最要紧的是,你要在一周时间之内,在里河县完成518名汽车驾驶员的招工任务。”在车上,顾不得一路颠簸,姜明鑫给封蓝壮下达了任务。

“保证完成…”可话到嘴边封蓝壮立刻又停了下来。“科长,我、这招工工作我还是头一回,没干过。”封蓝壮觉得自己说出去的话怎么有些口吃了。

“没啥,头回生二回熟,主席不是说了吗!实践出真知。不会在工作当中学吗!这次招收面对的都是从部队退伍回来的战士,你熟悉。没问题的。”姜明鑫科长带着封蓝壮来到里河县劳动局,和管人事的王副局长接上了头。

当晚封蓝壮和科长住进了全县条件最好的县委招待所。在县招待所,姜明鑫科长把有关招工的注意事项和封蓝壮一一做了交代。

“小封,你知道我为啥让你来完成这次招工任务吗?”

“为啥?”

“一,你是党员;二,你是复员退伍回来的解放军;这三嘛,因为你初来乍到,这招工的事情免不了有人动走后门拉关系的坏脑筋。你在这里谁都不认识,也没有和你拉关系的可能,不像我。”说着,姜明鑫科长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沓大小不一,长短不齐的纸条。

“看看,看看,写条子,打电话。哪一个我不接都不行呀!”说着,姜明鑫晃着手里的白条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

“怎么办?!好办。”说着,姜明鑫把手里的那把纸条子一股脑儿都塞进了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炉里。看着那大把纸条在炉子里很快跳跃燃烧着,姜科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小个子姜科长的做法,封蓝壮不知不觉地想起了自己部队里的老连长。

第二天,天不亮姜明鑫科长坐上212就返回到了局里。那些天,封蓝壮总是第一个跑到县劳动局,为新招收的这518名驾驶员工作忙碌着。他一会儿跑医院组织前来应招工的人去体检;一会儿又跑武装部查阅每一名复员兵的档案。一个人还要对每一名前来应招的复员兵进行面试。每天都忙得顾不能正点儿吃饭。一个星期呀!五百多名新员工都要过自己的手,这是封蓝壮退伍后最忙的一个星期。

看着每天忙得米不粘牙,水不入口的封蓝壮,里河县劳动局王副局长默默为他这个复员兵的敬业精神点赞。他叫人来请封蓝壮,说是要请封蓝壮去吃个便饭。为啥叫他去家里吃饭?封蓝壮心知肚明,干招工的工作怎么能去人家里吃吃喝喝呢!封蓝壮就是啃凉馒头就开水,也始终没有去吃王副局长那个饭。

那时候,机关干部出差每天每人补助八毛钱,一清二白,压根儿没有什么吃吃喝喝的事情。虽然王副局长接连几天都来请封蓝壮去坐坐。可封蓝壮哑巴吃饺子——心中有说。他记住了姜明鑫科长临走时对他说的那些话。不光是记着,而且已经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脑子里。他也没有忘记他在姜明鑫科长面前是怎么拍着自己的胸脯承诺的:“科长放心吧!我们绝不让一名不合格的人进入咱新招收的职工队伍中里来!”

里河县劳动局大院里,应召的新驾驶员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封蓝壮拿着那些人的档案一一核对着。询问、登记、体检,封蓝壮严格按照程序忙碌着。说心里话,面对着和自己一样,这些刚刚从部队回来的战友们,封蓝壮既感到几分激动,又越发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毕海涛”封蓝壮手里拿着牛皮纸档案,大声地念到一个复员兵的名字。

“到!”当兵的就是当兵的,脱了军装也没有忘记部队上的队伍条列。只见一个胖胖的黑小伙儿站到了封蓝壮面前。

“你好!在哪个部队当兵?”

“成都军区汽车团。”

“开了几年车?”

“六年。”

“开的啥车?”

“奥!头两年俺开的是柴油大道济车。后来就开咱国产大解放了,当兵六年俺都是开的大车。嘿嘿!”这个叫毕海涛的说着,从身后拿出个小布包,悄悄放在了封蓝壮的身旁,低声对封蓝壮说:“不是啥好东西,自己家里种的,俺烤的白薯干,你拿去尝尝鲜。”说着话这个毕海涛放下小布袋转身就要走。

“奥!毕海涛是吧?麻烦你一会儿再来我这里一趟,我有事情要找你。”封蓝壮侧目看了看那个放在桌角的小布包对毕海涛说。

“这…”毕海涛看着面前的封蓝壮有些疑惑。

“你先去吧!等我这里忙完了你再来找我。”说着,封蓝壮继续念下一个人的名字,招工流程继续进行着。

忙了一天,天边出现了火烧云。封蓝壮开始收拾桌上的表格和档案,一抬头,封蓝壮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走近看,原来是那个叫毕海涛的复员兵。

“你?怎么还没有走?”

“嗯!你不是说让俺等你忙完了来找你的吗?!”

“奥!瞧我这脑子。是!是的!毕海涛是吧?”

“对!俺叫毕海涛。”

“你说为啥白天要送我那袋白薯干?”

“这个…真的是俺家里产的,自个儿烤得,俺想让你尝尝鲜儿。”

“就这么简单?”

“嗯!俺家…在后山屯。想着走出大山沟,去你们国营企业开汽车,多挣俩钱。来时就想着给你带点儿啥,所以…”

“白薯干你拿回去,虽说咱们现在已经离开了部队,可咱的军魂还在,解放军这所大学校可没教咱搞这一套歪门邪道吧!我们运输局里有运输局的招工规定,只要你的条件符合规定,我会照章办事的。”

“嗯!谢谢!谢谢!敬礼!”这个叫毕海涛的一脸尴尬,低着头,搓着手。突然,他两脚一并,立正,给封蓝壮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是!白薯干俺拿回去!不搞歪门邪道。”对于毕海涛的这个让封蓝壮意想不到的敬礼,封蓝壮不由自主地双脚并拢,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向面前的毕海涛回敬了一个军礼。毕海涛嘿嘿地笑着,拎着他那袋白薯干一溜烟地跑了。直率憨厚的毕海涛和给自己敬的这个军礼,在封蓝壮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周后,封蓝壮把新招收的518名驾驶员档案放在姜明鑫科长面前的时候,看着风尘仆仆归来的封蓝壮,姜科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出拳头轻轻地捶在封蓝壮的右肩膀上:“嗯!好!好!好!我没看错。”科长的一口三个好,让封蓝壮还是有些意想不到和不好意思了。“晚上别去食堂买饭了,下班到我家去,我让你婶给你包饺子吃。哈哈哈!”说着,姜科长开心地笑了。封蓝壮头一回去姜科长家,那晚的韭菜鸡蛋馅水饺真好。看着眼前的封蓝壮,一高兴这个姜明鑫科长还自个儿喝了一小盅。

很快,518名驾驶员迅速被分配到了各个汽车队。至此,地震后运输局所属汽车队的车辆全部恢复了运营。

1978年,是封蓝壮来到运输局劳动人事科工作的第二个年头,这时他已经是运输局连续两年的先进工作者了。运输局机关大院里的人,都记住了那个新来咋到,在大雪天的清晨最早起来扫雪的复员兵,还有两年来一直踏实肯干的封蓝壮。

由于封蓝壮工作表现突出,在运输局头一批以工代干转干时,他被顺利地转为正式干部。此时,他在局劳动人事科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小领导了。在局里,大伙儿在一起一提起封蓝壮,无不竖起大拇指,对于这些最开心的莫过于科长姜明鑫了。

大地震新补充上来进入局机关的年轻人多,姜明鑫对于那些长的朴素俊秀,举止大方的好姑娘格外留心。他想着为封蓝壮搭鹊桥,有了他认为合适的姑娘,他就会立马为封蓝壮去牵线。可封蓝壮有封蓝壮的打算,自己刚到新工作单位不久,一来要把科长交办的工作做好,二来机关里的年轻人都在埋头学习英语,自己也在忙着学习。最主要的是封蓝壮心里早就已经有了心上人,她自己的高中同学,当下在海川市第一中学当英语老师的陈静。面对科长姜明鑫的热情,封蓝壮只好把自己的小秘密如实向姜科长做了汇报。了解了实情的姜科长,不免有些失望,但他还是停止了继续为封蓝壮牵线搭桥。

不久,海川地区党校分配给了运输局两个年轻干部培训名额,封蓝壮是其中之一,他作为合格人选推荐局里。对于封蓝壮的“进步”,科长姜明鑫既感到欣慰,他为这个复员兵的表现从心里感到高兴,同时他又有了些担心。他担心这个自己的得力爱将早晚会被人挖走。果不其然,一年后,当封蓝壮从地区党校学习毕业回来不久,局务会决定,封蓝壮调任局里生产规模最大一家汽车五队去担任副队长。

说起这个汽车五队,那可是局长的心尖宝贝。一百五十二辆纯一色的新东风卡车,是局里的利润大户,无论哪方面,年年都是全局的排头兵。在封蓝壮去五队的第二年,他就成为了五队的书记兼队长,成了名副其实的汽车五队一把手。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封蓝壮到汽车五队上任的头一天,在车场他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曾经给自己送白薯干,被他教育了一顿的毕海涛。

“毕海涛!怎么是你呀!”

“呀!老班长。不!俺这回应当叫你封书记、封队长啦!嘿嘿!”毕海涛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自己的双手。

“哈哈哈!啥书记队长的!成都军区汽车团!咱俩还都是穿六五式军装的战友呀!哈哈哈!”

“嘿嘿嘿嘿!那俺就还叫你老班长,行吗?”

“行啊!太行了!叫老班长好!哈哈哈!”

“和俺一起来的那批复员兵,到咱五队的有十几个呢!”

“奥!好!好!都是好战友,我们今天都是同一个战壕里的好战友!”

这下可好,整个五队都知道新来的书记队长和开货车的毕海涛是战友了。

封蓝壮来到五队一如既往地踏实!肯干!他这个书记兼队长,和别的车队的领导截然不同。在他的汽车五队开会少,在队长办公室里很少能找到他这个封书记。封蓝壮每天穿一身工作服,满车场地转。为了把工作做好,他白天像个驾驶员跟车下线,夜里又像个汽车修理工,往车间地沟里一钻,一身油污地忙前忙后。吃饭,他和职工一样,拿着个铝饭盒排队去买。他对员工们的那份亲和力,让你来到五队都分不清哪一个是驾驶员,哪一个是他封书记!不过,封蓝壮的这些看起来有些不合潮流的做法,也引来了某些头头们的非议。有说他是为了标新立异出风头;也有说他在做表面文章哗众取宠。在局里中层干部群里,封蓝壮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不大合群。慢慢的,封蓝壮也再变。他变的“真话不全说了。”但他还是坚持了“假话全不说”。

不久,企业改制的风也适时地吹进了汽车运输局,吹进了封蓝壮的汽车五队。汽车运输局更名成了海川市运输集团,汽车五队成了运输集团五公司。封蓝壮这个队长也成了封经理。企业有了经营自主权,慢慢的企业又有了业务费。再来了业户,头头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吃公家饭,不再用自掏腰包了。出去办事招待业户还可以回来报销了。凡是业务支出,只要他封经理一支笔,签字都可以报销了。这个时候的封经理就不再和工人一起去食堂排队买饭了。他的那个“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的信条也逐渐有了松动。慢慢的,封蓝壮在中层干部群里也显得逐渐“合群”了。

不知啥时候,海川市里也有了“海马歌舞厅”。五公司再来了业户,不仅可以吃饭喝酒,还可以去歌舞厅里去消费了。

只要把企业生产抓上去,把货物运量和周转量抓上去那就是好样的。封蓝壮提出了抓钱才是硬道理的口号。为了把海川市振华钢铁厂全年的货物运输牢牢把在他五公司的手里,封蓝壮提出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干部能者上,庸者下。封蓝壮不仅三天两头请钢铁厂货运处的头头吃海鲜,跳贴身舞,还赶时髦地去享受什么一条龙服务。功夫不负有心人,钢铁厂运输部罗部长和封蓝壮成了哥们儿。礼尚往来,罗部长真够意思,把钢铁厂全年的王八铁运输任务,一下子都给了封蓝壮。有了钢铁厂这笔货源,封蓝壮的五公司的货运量就有了保障!看着公司的大卡车装满货物,出出进进生产热火朝天的场面,封蓝壮的心情那叫一个舒畅。那一年,在集团公司,他封蓝壮的汽车五公司生产又拔得了头筹。

运输市场逐渐活跃起来,人的心也就开始骚动起来了。上面有了新说法:在职职工也可以下海经商了。停薪留职可以、因病退休可以、提前退休也可以。有人去下海了,在职人员就少了,这样即可以减轻企业负担,又可以创收。

“封书记,现在不是有政策吗!职工可以停薪留职。俺也想…要下海”那天,毕海涛来找老班长。

“你?!下海?!你不怕被海水淹死呀!”

“封书记,怕!俺也怕被海水淹死。可,俺还是想试试,”毕海涛说这话时,其实心里早就有他盘算。前不久,他利用休假时间,和村里的冯四跑了趟南方,倒腾回来些录放机,电子表,喇叭裤、蛤蟆镜之类的稀罕物,那一趟就挣了一万多。好家伙,一万多,在运输局当一个小工人一个月才挣几十块。毕海涛他南方这一趟要顶多少个月的工资。看到钱的那一刻,毕海涛两眼都在放光!老话说得好,有本事人不挣有数的钱。毕海涛想去当有本事的人。

当封蓝壮再次见到毕海涛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当那个身穿喇叭裤,头戴蛤蟆镜,留着大背头的矮胖子站在封蓝壮面前的时候,封蓝壮塄是没有认出来。还是他的那声“老班长”让封蓝壮想起来,面前站着的就是那个原前一口一个俺,土里土气的毕海涛。从南方回来之后的毕海涛满嘴口乡村粤语,一张嘴就见俩颗发亮的大金牙。

“老班长,今晚我想请老首长去小店坐坐,喝喝茶。请老首长务必赏光。”说完提着他的那块砖头大哥大,开车走了。

“这是谁让外面的车开进公司院里来的?”对于停在五公司楼前的那辆黑色宝马车,封蓝壮心中有些不悦。

“封书记,这是香港毕老板说是专门来接他的老班长的,所以就让车开进来了。”

“哪个毕老板?什么老班长?”

“……"

“奥!毕海涛。”封蓝壮突然想了起来。

“哈哈哈!老首长请上车吧!”此刻,从宝马车上下来个矮胖子。此人正是毕海涛。

“毕海涛呀!你这是…”

“老班长,咱可是有事先约定的呦!请老班长先上车,车上说。”这个毕海涛自打南边回来之后,满嘴土造粤语。和封蓝壮一会儿老班长,一会儿老首长的。一边和封蓝壮说着,一边亲切地把封蓝壮“请”上了宝马车。再说这个封蓝壮,现下也大不是从前的他了,封蓝壮半推半就地顺势上了毕海涛的那辆黑色宝马车。

灯红酒绿,半明半暗的舞厅里。眼见的那些个穿着羽翼般半漏半透的小女子晃来晃去,封蓝壮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他咧开嗓子,对着话筒死命地卡拉着OK。除了自己个儿的媳妇,他还是头一回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贴得这么近。而且还可以肆无忌惮地说着只能和自己个儿媳妇说的那些个悄悄话。

暗处,沙发上坐着那个管自个儿叫老班长、老首长的毕海涛,毕老板,此刻怎么显得这么陌生!又好像觉得那么的亲切!封蓝壮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吃过的那个臭豆腐,那可是闻着臭,吃着香,而且是在嘴里越吧咂越香。

酒足饭饱,从舞厅出来,晕晕乎乎的封蓝壮被请上宝马,又不由分说让毕海涛拉到了鸳鸯浴池。毕老板说这是当下最时髦的一条龙服务,他颇有几分神秘,说这叫什么特殊服务。去了一趟,封蓝壮才知道敢情是干那脏事的。

那晚,封蓝壮酒气熏天回到了家,他媳妇陈静在家已经把饭菜都热了第三回了,都大半夜了心里放不下,还在傻傻地坐在那里等着。在见到自个儿媳妇的那一刻,封蓝壮就像个在外面当了贼的小偷,他不敢抬头直面自个儿的媳妇。

汽车五公司有一百五十二辆货运卡车,这一年单单一辆车上的轮胎就是十二条,一百五十二辆,这全公司一年使用的轮胎那可就老鼻子了。这个毕海涛早就瞄准了老班长的这一百五十二辆货运卡车。功夫不负有心人!封蓝壮终于被毕老板的糖衣炮弹给彻底降伏住了。一条条崭新的轮胎被毕老板的车拉进了汽车五公司。那家舞厅和鸳鸯浴池也成了封蓝壮常来常往的地方。因为那里还有一个让他心里放不下的叫“小翠”的小女子!此时的封蓝壮,觉得臭豆腐真是一种难得的美食,一旦点上了香油,这让封蓝壮经理还越吧咂越有滋味儿了呢!

那天,见屋里只有他俩人,毕海涛神神秘秘地往封蓝壮的办公桌抽屉里塞进去一个牛皮纸信封,封蓝壮眼睛半闭半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等毕海涛走了,封蓝壮打开信封,里面露出个白纸条,里面还有一张银行卡。纸条上有一行阿拉伯数字。“老班长,这是密码。五十万碎银子,茶钱。不成敬意,万望老班长收下。”看着毕海涛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封蓝壮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他这心里不免有些胆颤心惊。

“毕海涛,你这不是毁我吗?!拿回去!”说着,封蓝壮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和银行卡丢了过去。

“老班长!好好好!我这就拿回去。”说着,毕老板眼睛死盯着封蓝壮的脸。

“老班长!这老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说了,这人不知,鬼不觉的事。这是老班长你应该得的,合理合法。”说着说着,毕海涛把那个信封,又轻轻地塞进封蓝壮的裤兜。不由分说,开着他的宝马,一溜烟走了。

不久从运输集团传来了新的消息,都说五公司的封蓝壮要被提拔,去集团公司当副总了。这绝对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封蓝壮坚信,这消息一定会是真的!因为五公司的业绩在那里明摆着呢!整个集团的中层干部都在那里摆着呢!自己年轻、有为、上下基础好,群众口碑响。不到四十岁的封蓝壮就要成为集团公司的副总了!封蓝壮信自己,用不了几年,我封蓝壮就是这一万多人的国企老总了。

鸳鸯浴池里的水不凉不烫,正好。不知道这里的老板在水里放进去了什么宝物,这池水变得清香、丝滑。走出浴池,绵软的半躺半卧的小床躺上去,有一种不是神仙,胜过神仙的感觉。封蓝壮的小床紧挨着毕海涛的床。

“恭喜封经理高升呀!”

“你怎么啥都知道?谁和你说的?”

“老班长,我毕海涛可不是从前的那个土老冒毕海涛了。走南闯北这几年我啥没见过?!哈哈哈!”毕海涛深吸了一口雪茄烟,吐出个圆圆的烟圈,紧接着又迅速吐出支笔直的烟棍儿,那烟棍不偏不倚,被毕老板射进空中那个圆圆的烟圈里。他嬉笑着看了看旁边的封蓝壮。

“咋样?!小翠最近表现还说得过去吧?!”

“什么小翠大翠的!你胡说什么?!”

“呦!呦呦!该打!该打!你看我这张臭嘴!”说着,毕海涛顺势伸出手,轻轻给了自己一耳光。

“行了!别在这给我演戏了。以后你别给我满嘴跑火车,属狗的吃点儿啥就胡噙。”

“是!得令!”毕海涛朝着封蓝壮那个方向欠了欠身。

“封经理,说真的,要我看,你还是别去集团公司当什么副总。”

“嗯?!为啥?”

“你想呀,你去了集团当副总,副总!听起来好听,可你想过没有,那集团公司机关里个个都聪明的比猴还精。天天勾心斗角,你不累嘛?!再说了,去集团当副总,没职没权的,哪里比得上你这五公司经理来劲?!一百五十二辆大卡车,过手的那可都是明晃晃的真金白银呀!”说到这,毕海涛有意顿了顿,斜过眼睛,偷偷看看封蓝壮的脸色。见封蓝壮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在认真地听。毕海涛清了清嗓子。

“明年我要上一批新轮胎,我可以给咱五公司多返两个点。你看…”

一周后,集团办公室来了人。听说,同来的还有海川市组织部的人。可是封蓝壮没有当上集团公司的副总,依然当他的集团公司五公司的一把手。

一天,毕老板的送货车不仅又拉来了一整车新牌子子午线轮胎,而且还有一些汽车配件。毕海涛说了,这些都不用先付款,用户至上,信誉第一嘛!只要封蓝壮经理觉得使用得好,可以在年后再算账。

可人算不如天算!毕海涛怎么算计也没有算计到封蓝壮竟会意外死于车祸。

为了领导们使用的车辆安全,集团公司为中层干部使用的小车都配备上了定位器。小车开到哪里,定位就可以跟踪到哪里。

封蓝壮经常自己开车出去,他说司机辛苦,领导要以身作则,自己辛苦点儿,他要自己开车。那天封蓝壮的小车出去了一整天,都半夜三更了,还不见封蓝壮开车回来。等交警队打来电话,说封蓝壮开的那辆五公司的小车在高速上出了车祸。车里有一男一女,男的是封蓝壮,女的不详,待查。

急诊室的灯明晃晃的,照得让人有些刺眼。此时,脑袋像个血葫芦似的封蓝壮勉强地睁大了眼睛。他看见守在手术床旁的陈静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她紧紧攥着封蓝壮的手。一个熟悉的脸庞从陈静身后凑了过来,封蓝壮看清楚了,是毕海涛。“老班长!老班长!”毕海涛喉咙有些哽咽。

看着眼前的毕海涛,封蓝壮的心里五味杂陈,那一刻,封蓝壮眼前出现了部队的老连长,出现了姜明鑫科长。他嘴里不断地喃喃着一个字:“祸!祸…”,随着声音的逐渐减弱,封蓝壮最终还是慢慢地闭上了流着眼泪的双眼。

封蓝壮走了。听到这个让人不敢相信的噩耗,五公司的干部职工悲痛欲绝。他们自发来到封蓝壮家,他们要送他们的好书记、好经理最后一程。人群中,伤心莫过于那些个大地震活下来的孤儿。他们是五公司的员工,他们怎能忘记,每年大年三十,是封蓝壮书记带着年货,带着温暖,一家家叩响每一个孤儿家庭的门。对于这些孤儿员工来讲,封蓝壮就是他们的最亲最亲的人。

那场大地震夺走了封蓝壮的父母双亲,封蓝壮和那些孤儿一样,他和孤儿们息息相通情感相牵。每每看到那些个地震孤儿员工,封蓝壮这心里就扎心似的痛。从他走进五公司的第一天起,他就告诉自己,要善待和自己一样命运的地震孤儿!所以,每个大年,他无论有多少事情,不管有多忙,他都必须把每一名地震孤儿的家走访一遍。封蓝壮像大哥,像他们的父母一样,嘘寒问暖。封蓝壮就是这些孤儿员工的主心骨。如今,封蓝壮走了,在封蓝壮的家门口,摆满了五公司员工们自发送来的花圈。那些孤儿员工们是在送他们的亲人!

那天,天上飘着雪花,毕海涛守在封蓝壮灵柩旁,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口一个老班长,悲痛欲绝的毕海涛哭的几乎晕厥过去。

在从追悼会回来的路上,坐在黑色宝马车里的毕海涛努目圆睁,嘴里不停地唠叨着:“这个王八蛋,封蓝壮你就是个王八蛋!啥时候死不好呀!偏偏这时候死!我的那些轮胎!我的那些汽车配件款呀!王八蛋!你封蓝壮就是个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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