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一连下了好几天。
田地里的麦苗刚刚露出了小脑袋,远远望去,绿油油的,经过秋雨的浸润,呈现出勃勃生机。
向天歌背着书包经过大坝下面的那片麦田,看着一棵棵麦苗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水滴,好像他们刚刚从浴室里洗澡了似的。路边的小草浸湿了她的鞋子,走在泥土地上,留下了浅浅的泥脚印。
“歌子,今天周末,你陪着老祖奶去塬庄找那个安庆医生看病吧!”星期天早上,爷爷大清早吃过饭给天歌吩咐。
“哦!”天歌不情愿的答应了。
“走,你爷爷说让你跟着我去找安庆医生看病。”老祖宗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理直气壮的对天歌发号施令。
“知道了!”天歌不耐烦的回应。
老祖宗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天歌慢慢的跟在后面。
“过来,让我扶着你,这段路这么窄,你也不怕摔倒我?”老祖宗走到一个拐弯的山坡处,停了下来。
天歌走上前去,老祖宗一把抓过她的右肩,将自己的左手使劲的按在上面。
天歌还没想走快一点儿,老祖宗就故意把按在右肩上的左手一怂:“慢点儿走,你想摔死我?”
天歌紧绷着脸,一声不吭。
“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专门走快点,不想让我扶你!”老祖宗的话中带着敌意。
天歌强忍着心中的恼怒,还是没反应。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想陪我来看病,不想来也得来。”老祖宗的话中又增添了一丝威胁。

天歌翻着一双小眼睛,一肚子的不服气,她在心中暗暗对抗:如果不是爷爷今天交待给我的这个任务,你以为我多想陪你来?
天歌感觉今天从家里到塬庄的这段路好漫长啊,老祖宗按一路上死死地按着她的右肩,自己好像就是她解押的一名囚犯,明知道她对自己不满意,却又不能反抗,老祖宗一步一挪的迈着她的三寸小脚,走累了就站下来休息一会儿,缓过劲了又继续扶着走,天歌感觉每一分钟都是在煎熬。终于,两个人来到了安庆医生的家里。
“咦,你就是天歌吧?可长这么高了,都会陪着你老奶奶来看病了!”安庆医生一边给老奶奶号脉,一边问天歌。
天歌不好意思的笑了!
安庆医生给老祖宗开了一些药,老祖宗交给天歌,两个人又一起往家回。
当两个人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准备开始要吃中午饭了。
“歌子,今天陪你老奶奶去看病,美不美?”六姑端着碗凑过来,她好像能够未卜先知。
“美呀!”天歌挤出一丝笑容。
“我昨天晚上听见你老奶奶给你爷爷说让你今天早上陪她去看病呢!她在路上就没有难为你?”六姑带着试探问。
“没呀!”天歌装的什么也没发生。
午饭过后,天歌又去春霞家玩了。
“天歌,我都跟着我妈学会搅鸡蛋汤了,你会不会?”春霞略带炫耀。
“嗯,我不会!”天歌摇了摇头。
“走,咱俩去后山找秋艳玩吧?”春霞说:“我听说她家才搭建了一个秋千,咱俩荡秋千去!”
天歌爽快的答应了。
一架秋千搭在两棵树中间,连个坐板儿都没有,天歌坐在上面依然笑的那么开心。
晚上,天歌钻进了五姑的被窝里。
“老六,我今个下午在油坊干活,看见咱奶奶去找咱爹告歌子的状了!”五姑说。
“你不用说,我也能猜到,上回歌子扔她那一回拐杖,她心里一直不服气,那一股子气儿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呢!”六姑语气中带着一些不服。
“歌子,你今天在路上又惹你老祖宗生气了?”五姑用脚踢了一下睡在被窝另一头儿的天歌。
“我没惹她生气呀!”天歌忍住心中的委屈,回应的云淡风轻。
秋天的夜已经多了些许凉意,月光照在窗户上,躺在窑洞里还能听见外面传来的蛐蛐声。
“㗭——滋——”一阵断续的嘶咬声,打破了刚刚进入睡梦的安静。
“歌子,你听,什么声音?”五姑机警的问。
“哎呀,别大惊小怪了,赶紧睡吧,估计是进来老鼠了!”六姑打了一个呵欠。
“这不行,明天得找找,给抓住!这闹腾的晚上都睡不好!”五姑说。
一阵话语之后,大家都睡着了。
第二天,五姑开始去翻箱倒柜的找,却什么也没找到,只看到了几粒黑黑的老鼠屎,五姑纳闷问天歌:“是不是我昨天晚上说今天要来捉它们,它们听到了,所以都搬家了!”
天歌也觉奇怪:会不会是老鼠真能听懂人的语言呀!
小艾的婆婆一连几天都忙着往后山跑,天歌的二姑快要生孩子了,小艾的婆婆在后山找了一间邻居闲置不用的旧窑洞,让二姑和二姑父先住进去,每天中午小艾的婆婆吃过饭之后,都要去后山照顾二姑去。
天歌很想去看看二姑,奶奶不让去,总说月子婆娘刚刚生过孩子,还在坐月子,身子骨儿都太虚,任何人都最好不要去打扰。
天歌听了心中痒痒,她太想去看看二姑才生下来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终于有一天奶奶喊住了天歌:“妮子,你不是一直惦记着想去看看二姑和孩子呢?走,今天带你去!”
天歌兴奋极了,飞快的跑在前面向后山奔去。
爬上了一个山坡,绕过了几家村民的院墙,又拐了一个山角,天歌远远的看见了一架高高的山墙下面的一间窑洞。
她迈过高高的门槛,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二姑。
“二姑!”天歌叫着。
“哦,歌子来了,是不是你跟着奶奶一块儿上来了?”二姑有气无力的问。
“嗯,奶奶在后面呢!”天歌站在床前,一双小眼睛使劲往被窝里找。
“小妹妹在里面睡觉呢!”二姑轻轻的说。
“让我看看吧!”歌子充满了期待。
“妈,你上来了!”奶奶迈进了窑洞。
“来,我坐起来,你趴过来看看妹妹!”二姑坐在了床边,掀起了被子。
天歌伏下身去,看见了被窝里露出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她的头发怎么这样少!”天歌很奇怪。
“刚生出来的孩子,都像猫娃儿一样,头发都长的少!”二姑笑着说。
天歌也没有看到孩子的脸,总感觉心中少了一些什么。
二姑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安慰她:“等她再长的硬实一些了,就让你抱抱!”
天歌高兴的点了点头。
自从奶奶带着天歌去到后山见了二姑之后,她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要往后山跑一次,有时候是和奶奶一起去,有时候是自己偷偷的去,她从心里盼望着妹妹能够快快长大。
霜降了,天气越来越冷,天歌大清早一醒来,打了个呵欠,嘴里都会冒出一丝热气。路边的野草结了一层霜,凉凉的,滑丝丝的,一直到太阳升起之后,才化为一滴滴晶莹的露珠挂在草尖。
鑫宇和天歌的二姑父驾驶着自己家的拖拉机去拉砖了。
正午,太阳刚刚吹散了晨雾,懒散的游走在天空中。
“嫂子,俺吴根哥刚刚开着拖拉机翻车了!你快去看看吧!”老四婉儿慌慌忙忙的冲进家门。
“啊?在哪里翻车了?”小艾穿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
“从咱庄的大路坡最陡的那一段!”四姑说。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恁根哥没事儿吧?”小艾急切的追问。
“哎呀!我也不知道啊!咱爹都已经先去大路坡了!你也赶紧去看看吧!”老四婉儿挥舞着手,就往外跑。
“好!好!”小艾顾不上清洗满手的面粉,随手解下围裙,往墙角一甩,跟着跑出去了。
天歌也路着往外跑,小艾一看她跟在身后,就扭头冲她吆喝:“你一个孩子家,跟来干什么,回家呆着去!”
天歌撅着小嘴,停了下来,她站到三奶家门外最高的那一块大石头上,使劲往大路坡上看,只能看到正拐弯外的那个山头儿,她心里在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等了半天,也不见家里人有一个回来。
天歌饿的肚子直咕咕,她眼看村道上一个又一个的同学往学校去。快要上课了,她只好先回家拿了一个白馍吃,哄好肚子之后就上学了。
“金朋,你在干嘛?”数学老师眉毛一竖,瞪着眼睛看金朋。
“我不干嘛!”金朋满不在乎。
“你过来!”数学老师一根手指指着他。
“我不过去!”金朋竟然反抗,全班同学的目光“唰”的一下聚集在他身上,只见他高昂着头,也瞪着眼睛。
“我让你过来!你听见没有?”数学老师的语气更加重了一层。
“哼!”金朋一动不动。
数学老师气极了,几步走到他的桌子旁,一下子拧住他的耳朵,揪着拉到了讲台上。
“你放开我!”金朋大叫着挣扎。
“你想怎么样?你成天有什么了不起啊!”数学老师推搡着他。
全班同学屏住呼吸,教室里的空气瞬间被凝固了。
天歌坐在座位上,紧张的不得了,心里却又期盼着赶紧放学。
金朋站在讲台上,被数学老师一阵狂风暴雨的数落,头也慢慢低下了。
“当——当——”钟声响起,数学老师狠狠的甩给金朋一个脸色,放学了。
天歌一口气跑回家里,只有妈妈,奶奶在家,其他人都不知道去哪了。
她又拐到了油坊,爷爷和三姑,四姑都在干活,她在油坊呆了一会儿,什么消息也没有听到。
晚上,鑫宇和吴根回来了。天歌看到他们两个人的一瞬间,悬着的心放下了。
“老二,今天也太悬了啊!幸亏我让你提前跳车了!”鑫宇对吴根说。
“你只顾吆喝着让我跳,我快吓死了。车子眼看都失灵了,我坐在上面,都蒙了!”二姑父吴根说。
“你今天敢不跳,可就真出大事了!”鑫宇有些后怕。
“谁能想到刹车失灵了,我本来想把车一直溜到底,却不想大中午荣华那闺女从哪儿跑出来了!”三姑父说。
“我本来想的是让你先跳车,我把方向盘直接都怼到山墙上去了,谁知道喊你半天,你也没反应,我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冲了。”鑫宇说。
“你没看到我跳下来之后,我都吓瘫在地上了!”二姑父吴根心有余悸。

“不管怎么说,今天都算是真不赖了,好歹是没出人命,只是把荣华的闺女吓的不轻,幸亏是没有砸到人家孩子呀!”爷爷感慨。
“爹,我和吴根今天已经把孩子送医院看过了,医生说稍微有些惊吓,说回家缓几天就没事儿了!”鑫宇说。
“明天给荣华家买些东西带过去,可不敢让孩子落下后遗症。”爷爷交待。
“我也快吓死了,我今天中午去大路坡那边,一听说差点砸到人家闺女,我吓的连魂都光想没了!”小艾拍着胸口。
“只要不伤到人,比什么都强!你们俩今天也怪机警,还知道跳车,要不然真是不敢想后果!”小艾的婆婆叹了口气。
天歌听着大家的议论,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她心中对爸爸也生出了一份敬佩。
一星期过后,家里就彻底恢复了平静。
自从二姑父经过这次祸事之后,鑫宇再喊他开车出去,他就再也不去了,二姑说:“俺家吴根这一回都让吓破胆了,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开车了!”
天慢慢的进入冬月了,北风呼呼的吹过向家庄,吹进小院子,院外的梧桐树干巴巴的,残留着几片枯叶在风中发抖。
“哎呀!我的棉袄怎么有一个洞?”小艾在翻找自己的棉袄时,发现棉袄不知怎么烂了。
“哦!嫂子,我知道,肯定是被老鼠给咬烂了!这一阵子发现晚上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老鼠,天天晚上闹腾,找又找不到!”七姑发牢骚。
“这老鼠是真作,我好好的新棉袄,还没穿过呢,都被咬烂了!”小艾看着棉袄很心疼。
“这得到暖和了,好好逮一回!”七姑发誓的说。
快冬至了,奶奶唠叨:“过了冬至就是年呐!又是一年,这日子像长了腿,过的真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