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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养鸡。鸡都是散养的,怕招来黄鼠狼,家家户户都垒着结结实实的鸡窝。

早上,打开鸡窝门,鸡便争先恐后地挤出来。阳光下,公鸡引吭打鸣,母鸡扑棱着翅膀,舒展着身子去抢食,随后慢悠悠地溜达到山坡、河边,每家的鸡都自成一群。不同人家的鸡群碰了面,公鸡斗架,母鸡追逐,到处鸡飞狗跳,满地鸡屎,满是热闹的烟火气。

晚上,鸡归笼上宿,主人一五一十清点完数目,再严严实实地关好鸡窝门。

家里还专门搭了下蛋窝。母鸡下蛋时,脸憋得通红。

养鸡主要是为了下蛋,每个鸡蛋能卖几分钱,换来的钱可以打油、称盐。那时候,我上学买不起现成的本子,就拿两个鸡蛋去卖,差不多能换一毛钱,买一两张大白纸,把纸裁成16开或者32开的大小,用刀割开,再用麻线缝成一个简易的本子。当时一张白纸卖五分钱,后来父亲还专门给我们买了一个订书机。

有时候两只母鸡会争抢下蛋窝,红着脸互相掐架,偶尔还会闹得鸡飞蛋打。一听见母鸡“咯咯哒”的叫声,我们就赶紧抓一把粮食去奖赏它,随后捡拾鸡蛋,等鸡蛋攒多了,就拿到供销社去换钱。

为了防止母鸡跑到外面下蛋,早上还会给母鸡“摸蛋”。要是摸到母鸡屁股后面发硬,就把它扣在篓子底下,单独喂食,等它下完蛋,再把它放出来。

平日里,鸡蛋根本舍不得吃,只有家里人病了,大人才舍得煮一个鸡蛋当作特殊待遇。那时候嘴馋,甚至还盼着自己能头疼脑热呢!

鸡蛋也是人情往来的好东西。村里谁家有人生病、谁家添了孩子,大家都会端着一瓢鸡蛋前去看望。

清明节和端午节煮鸡蛋,既是遵循传统,图个团圆美满,也为日子多添了几分仪式感。

那时候,一到冬春交替的季节,大家最怕鸡瘟。一旦鸡瘟爆发,半条村子的鸡都可能死光,看着一只只没了气息的鸡,心里别提多难过了。

农历二月,有些下蛋的母鸡会变得懒洋洋的,下完蛋就趴在窝里不肯起来,整天咯咯叫个不停,这是母鸡想要抱窝孵小鸡了。

鸡窝

家人会搭一个封闭的鸡窝,放上十几个鸡蛋,过些天,就能孵出一窝毛茸茸的小鸡。老母鸡领着小鸡,到处“咯咯咯”地叫唤,像是在炫耀,小鸡跟在后面“叽叽叽”地叫着,跟着鸡妈妈上山找虫子吃,跑遍了村边的草地,稚嫩清脆的叫声,给春天增添了不少生机。怕小鸡混群,各家都会在自家小鸡的屁股上染上不同的颜色做记号。

染小鸡屁股

有一年,村东头大叔家有一只母鸡,失踪了好几天,大伙都以为它被黄鼠狼叼走了。可过了大半个月之后,它居然领着七八只小鸡,兴高采烈地回了家。原来它偷偷在山坡的草窠里下了一窝蛋,又悄无声息地把小鸡孵了出来。

那时候也可以买小鸡。清明前后,村里有些生产队会做孵小鸡的副业。卖小鸡的社员专门挑着两大筐扁平的篓子,走村串户地吆喝:“小鸡喽——赊小鸡喽——”那悠扬的吆喝声,在山间村落里飘得很远,和布谷鸟的叫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动听。

那时候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大伙手里没多少现钱,买小鸡大多是赊账,等来年小鸡长大下了蛋,卖小鸡的再来收钱。

因为家里穷,有些人就一直拖着不还钱,卖小鸡的要一趟又一趟上门讨要,后来村里便有了“要小鸡子钱一样”的说法,专门指钱款不好要,事情虽小,却格外难缠。

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时间久了,卖小鸡的和大伙都混得很熟。对那些总拖欠账款的人家,他就不再轻易赊账了。

小鸡从破壳到长大,一路都充满坎坷。刚开始要喂泡软的小米,等小鸡慢慢长大,身子才变得泼辣起来。小鸡总爱跟在人脚后,喜欢往人的脚底下钻,尤其是小孩子走路没个轻重,一不留神就会把小鸡踩死。春天里,走街串巷都要格外留意脚下,生怕踩着小鸡。小孩子觉得小鸡可爱,总喜欢抓捏叽叽喳喳的小鸡,有时候没掌握力道,还会把小鸡捏死。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天敌威胁着小鸡:可恶的老鼠会在深夜潜入鸡窝咬死小鸡;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大白天就敢对落单的小鸡下手;还有老鹰在村子上空盘旋,随时会俯冲下来抓走小鸡。我们小孩子常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有人扮演老母鸡,身后跟着一长串“小鸡”,再由一个人扮演老鹰捉拿小鸡,满是童趣。

刚买来的小鸡,分不出公母。大伙都盼着能多买到母鸡,可有时候偏偏事与愿违,买回来的大半都是公鸡。

公鸡的用处也很大。那时候没有钟表,全村人全靠公鸡打鸣判断时间,鸡叫三遍,天就差不多亮了。有些大公鸡性子特别凶猛,生人一靠近,就会扑过来啄人。

公鸡养到秋后,多余的公鸡就要陆续杀掉了。一般家里遇上红白喜事、有贵客登门,才舍得杀鸡。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更是必定要杀鸡。

很多人都下不了杀鸡的手,我父亲就从来不敢杀鸡。据说有一年过年,父亲试着杀鸡,他把鸡腿绑好,闭着眼睛,一只手把鸡脖子摁在木墩上,另一只手挥刀下去,竟只砍断了绑鸡腿的绳子,那只鸡浑身是血,扑棱着飞到了屋脊上。大伙都笑他把鸡“杀活了”,从此家里杀鸡的活儿,就全交给了母亲。

母亲杀鸡十分娴熟,一边揪掉鸡脖子上的毛,一边念念叨叨:“鸡呀鸡呀你别怪,你是人间一碗菜。”一刀放血,鸡血会滴进提前准备好的碗里。随后把鸡扔到墙角的雪地里,鸡不停扑棱着翅膀,痛苦地挣扎。

父亲早烧好了热水,在一旁帮忙烫鸡、拔毛、收拾干净。鸡毛还能用来做风箱的配件,我们小孩子则会把公鸡长长的尾毛扎成毽子,踢着鸡毛毽子,满场院都是欢声笑语。

那时候谁家杀鸡,街坊邻居有的会来要鸡头,说是能治头晕;有的要来鸡心,当作药引子。我们小孩最惦记鸡胗,我们老家叫它“鸡核子”,硬邦邦的,里面全是沙子,相当于鸡的牙齿。把鸡胗翻过来清洗干净,挂在屋檐下晒干,供销社里会专门收购,一个晒干的鸡胗能换一两分钱,拿着钱买上一块甜甜的糖块,那甜味能在嘴里回味好久。

杀好的鸡,要留着过年和来年招待客人。那时候,村里从大年初二一直到正月十五,都还算在过年期间,既要走亲访友,也要迎接前来做客的亲戚朋友。当时交通不方便,一天往往只能走一家亲戚,带上一份薄礼,主人家总会留客人坐下吃顿饭,便是最热闹的相聚。在我们老家,待客要做好几道菜,其中第一道菜往往是鸡肉丸子,取“大吉大利”的好寓意。为了好好招待客人,母亲杀完鸡,就会炸上一大盆鸡肉丸子。把鸡剁成小块,裹上面糊放进油锅炸,炸好的鸡肉方便存放,客人来了随时能端上桌,省事又体面。母亲是主厨,父亲就在一旁帮忙抱柴火、烧火,一家人忙忙碌碌,其乐融融。

那时候过日子都精打细算,炸鸡肉丸子时,母亲总是把鸡骨头连着肉一起剁碎,这样丸子数量更多,招待客人能多盛几碗,显得格外周全。

那些年养鸡的日子,日子虽然清苦,却满是浓浓的烟火气和人情味,如今想起来,心里依旧暖暖的。

上世纪80年代,村里就有不少人开始专门养鸡,成了养鸡专业户。鸡被用网子圈养起来,活动的自由度越来越小,养的是专门的品种,喂的是专用饲料,还要打各种疫苗,走上了专业化养鸡的路子。鸡的产蛋量、生长速度都变快了。

进入新世纪后,我们带女儿回老家过年,女儿总觉得奶奶做的鸡肉丸子吃不到多少肉,就跟奶奶说:“奶奶,你把鸡肉专门剔出来,单独炸丸子,不就全是肉了吗?为啥非要带着骨头呢?”这话一下子点醒了母亲,她笑着念叨:“我还不如个小孩子想得周到,怎么就没想到把肉剔出来单独做呢。”日子越过越好,再也不用靠着骨头凑数,将就着啃鸡骨头了。

如今,村里散户养的鸡,喂的也大多是含有添加剂的饲料,再也吃不到往日散养土鸡的鲜香味。于是,真正满山跑、吃虫子的土鸡,变得越来越金贵,价格一路走高,现在听说,一只正宗的土鸡,都要卖到一两百块。

昨天,八十多岁的母亲去了三姨家表妹的山庄,那里养着土鸡,杀了一只就有八斤多重,炖了一大锅鸡汤,味道格外鲜美。老太太高兴得不得了,直说这是难得的美味。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多么希望能回到老家,陪伴着母亲,在院子里养上一大群鸡,重温那段恬淡温暖的田园时光!

        2026年4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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