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徐霞客游记》164-西南游日记三(广西)_续18

      初三日。简顾仆所促拓工《水月洞碑》,始见陆碑尾张上每行失拓二字,乃同静闻亲携此尾往令重拓。二里,出南门,一里,抵拓工家,坐候其饭。上午乃同往水月,手指笔尽之。余与静闻乃少憩山南三教庵,录张鸣凤羽王父所撰方、范二公《漓山祠记》。遂二里南过雉山岩,再登青萝阁,别郑、杨诸君。欲仍过水月观所拓,而酷暑酿雨,雷声殷殷,静闻谓拓工必返午餐,不若趋其家便。遂西一里,至拓工家,则工犹未返也。于是北一里,入南门,就面肆为午餐,已下午矣。雨势垂至,余闻郑子英言:“十字街东口肆中,有《桂故》、《桂胜》俱张鸣凤羽王辑。及《西事珥》、学宪魏浚辑。《百粤风土记》司道谢肇淛辑。诸书。”强静闻往市焉。还由静藩正门而南,甫抵寓而雨至。

      初四日。令顾仆再往拓工家索碑。及至,则所拓者,止务观前书碑三张,而此尾独无,不特前番所拓者不补,而此番所拓并失之,其人可笑如此。再令静闻往,曰:“当须之明日。”是日,余换钱市点,为起程计。

      初五日。余晨餐后即携具出南门,冀得所补碑,即往隐山探六洞之深奥处。及至,而碑犹未拓也。订余今日必往,毋烦亲待,余乃仍入南门,竟城而北,由华景之左,出西清门。门在西北隅,再北则为北城门西之山,即王文成守仁祠在其南者。与之属焉。城外削崖之半,有洞西向,甚迥。时读《清秀岩记》,欲觅清秀岩,出城即渡濠坝而趋西,濠中荷叶田田,花红白交映,香风艳质,遥带于青峰粉堞间,甚胜也。有二歧:一乃循山北西行,一南从山南入峡。其循北麓者,即北门西来之大道。更有石峰突峙其北,片片若削,而下开大洞,西南向焉。与城崖西向之洞,一高一下,俱岭岈诱人,欲往但知非清秀,姑取道歧南峡中。西行一里,则峡北峡南,其山俱中断若辟门,南北向,其门径路遂四交焉。径之西北,又洞南向。急觅道而登,其洞北入,愈入愈深,无他旁窦,而夹高底平,湾环以进,幽莫能测。仍出洞候行者问之,曰:“此黑洞也。”问:“清秀何在?”曰:“不知。”问:“旁近尚有洞几何?”曰:“正西有山屏立峡中得,其下洞名牛角,西南出峡,为隐山,其洞名老君。由北出峡,有塘曰清塘,东界山岩曰横洞,西南濒塘,洞名下庄。近洞惟此,无所谓清秀者。”余得清塘之名,知清秀在此。遂北转从大道出峡门。其峡门东西崖俱有小洞,无径路可登。北出临塘,则潴水一泓,浸山西北麓大道。余循大道而西,沿清塘而绕其右,疑清秀在其上,急遵之。其路南嵌崖端,北俯渊碧。既而一歧南上,余以为必清秀无疑。扳跻渐高,其磴忽没,仰望山坳,并无悬窍,知非岩洞所在。乃下,随路出塘之西。其南山回坞转,别成一壑,而洞门杳然,无可觅也。其地去黑洞已一里矣。于是仍从崖端东返,复由峡门南下,竟不得登崖之径,再过黑洞前,乃西趋屏立峡中山。一里,抵屏之东北,即有洞斜骞,门东北向,其内南下,渐入渐暗,盖与黑洞虽南北异向,高下异位,而湾环而入,无异轨焉。出洞,绕屏北而西,闻伐木声丁丁,知有樵不远,四望之,即在屏崖之半。问此洞名,亦云:“牛角。”问:“清秀何在?”其人谬指曰:“随屏南东转出南峡乃是。”余初闻之喜,绕西麓转南麓,则其屏南崖峭削,色俱赭黄,下有洼潴水,从山麓石崖出;崖不甚高,而中若崆峒,盖即牛角南通之穴,至此则坠成水洼也。又东一里,抵南峡门,入北来大道,复遇一人,询之,其人曰:“此南去即老君洞,不闻所谓清秀。惟北峡有清塘,其上有洞,南与黑洞通。此外无他洞。此是君来道。”余始悟屏端所指,乃误认隐山,而清秀所托,必不离北峡。时以当午,遂不暇北转,而罔南炊隐山。又一里,则隐山在望矣。仰见路西径道交加,多西北登崖者,因令顾仆先往朝阳,就庵而炊。余呼静闻遵径西北入,已而登崖蹑峤,丛石云饼,透架石而入,上书“灵咸感应”四大字,知为神宇。入其洞,则隙裂成龛,香烟纸雾,氤氲其间,而中无神像,外竖杆标旗,而不辨其为何洞何神也。下山,见有以鸡酒来者,问之,知为都箓岩。言其神甚灵异,而好食犬,时有犬骨满洞中。遂南半里,抵隐山,候炊于朝阳庵。复由庵后入洞,谒老君,穿上下二岩,乃出饭庵中。僧月印力言:“六洞之下,水深路幽,必不可入。”余言:“邓老曾许为导。”僧曰:“此亦谩言,不可信而以身试也。”既饭,又半里,南过邓老所居,邓老方运斤斫木,余告之以来求导游之意。邓老曰:“既欲游洞,何不携松明来。余无觅处,君明晨携至,当为前驱也。”余始怅怅,问:“松明从何得?”曰:“须往东江门。此处多导游七星者,故市者积者俱在焉。”余复与之期,乃西过西湖桥,一里,抵小石峰下。其峰片裂如削,中立于群峰之间,东、北、西之三面,俱有垣环之,而南则濒阳江,接南岭,四面俱不通。出入大路至此折而循其北麓,乃西还阳江之涯,窥其垣中,不知是何橐钥。遍绕垣外,见西北隅有逾垣之隙,从而逾之。其中荆莽四塞,止有一冢在深翳中。披其东北,指小峰南麓,则磴级依然,基砌叠缀。其峰虽小,如莲瓣之间瓣瓣有房,第云构已湮,而形迹如画。其半崖坪中有石如犀角,独耸无倚,四旁多磨剔成碑,但无字如泰山,令人无从摸索耳。其后又盘空而上,片削枝攒,尤为奇幻。从其东下崖半,又裂石成岩,上镌三字,只辨其一为“东”字。而后二字,则磨拭再三,终莫得其似焉。桂林城之四隅,各有小峰特立。东有曾公岩,东有媳妇娘焉。其峰双歧而中剖。北则明月洞,西有望夫山焉。其峰片立而端拱。南则穿山岩,西有荷叶山焉,其峰窈窕中剖,而若合若分。西则西峰顶,南有兹山焉。其峰层叠中函,而若披若簇,四峰各去城一二里,以小见奇,若合筒节焉。搜剔久之,知其奇而不知其名。仍西蹈莽棘,逾垣以出。候途人问之,曰:“秋儿庄。”云昔宗室有秋英之号者,结构此山为菟裘,后展转他售,丰姓者得之,遂营为冢地,父子连掇乡科,后为盗发,幸天明见棺而止,故室垣断道云。秋儿者,即秋英之误也。其西即阳江西来,有叠堰可渡而南,赵家山、穆陵村、中隐诸洞,隐隐在望。循江北岸入,西一里,为狮子岩。西峰顶之西,峰尽而南突,若狮之回踞而昂首者,则狮岩山也。其西又峙一峰,高耸特立,与狮岩相夹,下有村落,是为狮岩村。其西耸之峰,有岩东向者,凭临峭石之上,中垂一柱,旁裂双楞,正东瞰狮岩之首。其岩不深而轩夹有致,可以驾风凌烟。北转有洞北向,其门高穹,其内深坠。土人以为中通山南,而不知其道;以为旧有观址,而不知其名。拭碑读之,知为天庆岩。由级南下,中亘一壁,洞界为两,入数丈,两峡复合。其北峡之上,重门复窍,悬缀甚高,可望而不可扳焉。想登此则南通不远矣。出洞北下,由西北行石山丛薄间,山俱林立圆耸,人行其间,松阴石影,参差掩映。又北一里,经石山西麓,见两洞比肩俱西向,辄扪棘披崖入,由南洞进五六丈,转从北洞出。其中宛转森寒,虽骄阳西射,而不觉其暑。出洞,而北仰望洞上飞崖,片片欲舞,余不觉神飞。适有过者,问之,以为王知府山,其西有林木,回丛在平畴间,阳江西环之,指为王知府园。而苍桑已更,山峦是而村社非,竟不悉王知府为何代何名也。余一步一转眺,将转西北隅,思其西南有坳可逾,仍还南向,从双洞之左东北而登,忽得石磴,共一里,逾其坳间,磴断径绝,乃西扳石锷而上,静闻与顾俱不能从。所扳之石,利若剑锋,簇若林笋,石断崖隔,中俱棘刺,穿棘则身如蜂蝶,缘崖则影共猿鼯。盘岭腰而西,遂出舞空石上,而为丛棘所翳,反不若仰望之明彻焉。久之,仍下东坳,瞰其北麓,陡绝难下。遂寻旧登之磴,共一里,下西麓,而绕出其北。又北过一峰,其南有支峰叠石,亦冕云异。抵其东麓,有洞东向,亟贾勇而登,中皆列神所栖,形貌狞恶。从其右内转,复得明窍,则支窦南通者也。仍出洞东望,有一村在丛林中,时下午渴甚,望之东趋,共一里,得宋家庄焉。村居一簇,当南北两山坞间,而西则列神洞山为屏,其后则牛角洞山为屏,其前皆潴水成塘,有小石梁横其上,求浆村妪,得凉水一瓢,共啜之。随见其汲者,东自小石岩边来,趋而视之,则石崖亦当两山之中,其西潴泉一方,自西崖出,盖即牛角洞西来之流也。其泉清泠,可漱可咽,甘沁尘胃。又东一里,即屏风中立牛角洞之山。从其南麓东趋,又一里,过北峡门,北眺西峡之半,有洞岈然,其为清秀无疑。而暮色已上,竭蹶趋城,又一里,入西清门;回顾静闻、顾仆俱久不至,仍趁至门,始知二人为阍者所屏。自闻衡、永有警,即议省城止开四门,而余俱闭塞,居人以汲水不便,苦求当道,止容樵汲,而行李俱屏之四门。及与俱出,循城而北,半里过城外西悬之洞,其下有级可扳而登,日暮不及。遂东转,又半里,入北门焉,已昏黑矣。又二里,抵唐寓。


译文

      初三日。早晨催促拓印工拓《水月洞碑》,才发现之前拓的陆游诗碑末尾几张,每行都漏拓了两个字。于是我同静闻亲自拿着这末尾部分去找他重拓。走了二里路,出了南门,再走一里,到达拓工家,坐着等他吃饭。上午才一同前往水月洞,用手指点着让他补齐漏字。我和静闻便在城南的三教庵稍作休息,抄录了张鸣凤(字羽王)撰写的方、范二公《漓山祠记》。之后走了二里路向南过雉山岩,再次登上青萝阁,告别了郑、杨几位先生。本想再回水月洞看拓碑情况,但酷热难耐,天边雷声隆隆,眼看就要下雨,静闻说拓工肯定要回去吃午饭,不如直接去他家方便。于是向西走了一里,到了拓工家,结果他还没回来。只好向北走一里,进了南门,在面馆吃了午饭,这时已经是下午了。眼看大雨将至,我记起郑子英说过:“十字街东口的书店里,有《桂故》、《桂胜》(都是张鸣凤字羽王编纂的),还有《西事珥》(学政魏浚编纂)、《百粤风土记》(司道谢肇淛编纂)这些书。”便硬拉着静闻一起去买书。回来时从靖江王府正门向南走,刚回到住处,雨就下起来了。

      初四日。让顾仆再去拓工家索取拓片。等他一到那里,才发现这次拓的只有陆游在水月洞前题诗的三张,唯独缺了末尾那部分。不但上次漏拓的没补上,就连这次新拓的也弄丢了,这个人可笑到这种地步。又让静闻去一趟,拓工说:“必须等到明天才行。”这天,我换了钱买些点心,为出发做准备。

      初五日。我吃完早饭就带上工具出了南门,希望能拿到补拓的碑文,然后就去隐山探寻六个洞的幽深之处。到了那里,碑文还是没拓好。拓工跟我约定今天一定去拓,不用亲自等着。城外陡峭山崖的半腰,有个朝西的山洞,非常深远。当时我正在读《清秀岩记》,想寻找清秀岩,出城后就渡过濠坝向西走。濠坝里荷叶茂盛,红花白花交相辉映,香风拂面,艳丽的荷花与青翠的山峰、白色的城堞遥遥相衬,景色非常优美。前面有两条岔路:一条是沿着山脚向北再向西走,一条是向南从山南进入峡谷。那条沿着北边山脚的路,就是北门通往西边的大路。更有一座石峰突立在北边,片片岩石像刀削过一样,峰下开着一个大洞,朝向西南。和城边山崖上朝西的洞,一个高一个低,都那样幽深空阔,引人前往。但我知道那不是清秀岩,姑且走向南边那条岔路进入峡谷。向西走了一里,只见峡谷北面和南面,山都像中间断开一样辟出一座门,门朝南北方向,这门里的道路便四通八达了。道路西北方向,又有一个朝南的洞。我赶忙找路上山,这洞向北延伸,越走越深,没有其他的旁洞,但两边崖壁高耸,洞底平坦,曲折环行而入,幽深得难以探测。出洞后等路人问他,他说:“这是黑洞。”问他:“清秀岩在哪里?”回答说:“不知道。”又问:“附近还有多少洞?”回答说:“正西有座山像屏风一样立在峡谷中,山下有个洞叫牛角洞。往西南出峡谷,是隐山,那里的洞叫老君洞。往北出峡谷,有个水塘叫清塘,东边山上的岩洞叫横洞,西南边靠着水塘的洞叫下庄洞。附近只有这些洞,没有听说叫清秀的。”我听到“清塘”这个名字,推测清秀岩应该就在这一带。于是向北转,从大路走出峡门。峡门东西两边的山崖上都有小洞,但没有路可以攀登。向北出去临近清塘,只见一汪积水,浸没着山北麓的大道。我沿着大道向西,顺着清塘绕到它的右边,怀疑清秀岩就在上面,急忙顺着路走。这条路南边嵌在崖端,北边俯瞰深绿色的水潭。不久一条岔路向南上去,我以为那一定是清秀岩无疑了。攀爬渐渐高了,石阶忽然消失,仰望山坳,并没有悬着的洞穴,知道不是岩洞所在。便下来,顺着路走到清塘的西边。这里山峦回转,坞壑曲折,形成了另一条山谷,但洞门杳然,无处可寻。这里距离黑洞已经有一里路了。于是仍旧从崖端向东返回,再次由峡门向南走,始终找不到登崖的路。再次经过黑洞前,便向西赶往那座像屏风一样立在峡谷中的山。走了一里,到达屏风的东北角,就见有个洞斜着张开,门朝东北,洞内向南延伸,越走越暗,大概和黑洞虽然朝向南北不同,高低位置不同,但曲折深入的路子没什么两样。出洞后,绕过屏风北面再向西,听到砍树声丁丁作响,知道有樵夫不远,四处一望,就在屏风山崖的半腰。问他这个洞的名字,也说:“牛角洞。”问他:“清秀岩在哪里?”那人胡乱指着说:“顺着屏风南面往东转,出了南边的峡谷就是。”我刚听时很高兴,就绕到屏风西麓再转南麓,但这屏风南面的山崖陡峭如削,颜色都是赭黄色,下面有洼地积水,水从山麓的石崖流出;石崖不算很高,但里面像是空的一样,大概就是牛角洞向南通去的洞穴,到这里就下陷成水洼了。又向东一里,到达南峡门,走上北来的大路,又遇到一个人,问他,那人说:“从这里往南去就是老君洞,没听说有什么清秀岩。只有北边峡谷有清塘,塘上面有个洞,向南与黑洞相通。此外没有别的洞。这就是你来的路。”我才醒悟屏风上那人所指的,是误认成了隐山,而清秀岩所在,必定离不开北边峡谷。当时因为正当中午,便没时间再往北转,只好向南往隐山去吃午饭。又走了一里,隐山就在望了。抬头看见路西边道路纵横交错,有很多向西北登崖的小路,于是让顾仆先去朝阳洞,到庵里做饭。我招呼静闻沿着小路向西北进去,不久就登上了山崖,踏上了山岭,只见丛石如云,层层叠叠,穿过架起的石门进去,上面写着“灵咸感应”四个大字,知道是座神庙。进到洞里,只见石缝裂开像个小龛,香烟缭绕,纸灰飞扬,弥漫其中,但里面没有神像,外面竖着旗杆挂着旗幡,分辨不出是什么洞什么神。下山后,看到有人带着鸡和酒来,问他们,知道这是都箓岩。说这里的神非常灵验,但喜欢吃狗,所以洞里常有狗骨头。于是向南半里,到了隐山,在朝阳庵等着做饭。饭后从庵后进入山洞,拜谒了老君像,穿过上下两个岩洞,才出来在庵里吃饭。庵里的僧人月印极力劝阻说:“六洞的下层,水深路幽,一定不能进去。”我说:“邓老曾经答应给我带路。”僧人说:“这也是随便说说的,不可信,更不能亲身去试。”吃完饭,又走了半里,向南经过邓老家,邓老正在挥斧砍木头,我告诉他来意,请他导游。邓老说:“既然想游洞,为什么不带松明来?我没处去找,你明天早上带来,我就给你当向导。”我这才怅然若失,问他:“松明从哪里能得到?”他说:“必须去东江门。那里导游七星岩的人多,所以卖的和储存的都在那里。”我又和他约好时间,便向西过西湖桥,走了一里,到达一座小石峰下。这座石峰像被刀劈开一样裂成片状,孤零零地耸立在群峰之间,东、北、西三面都有墙垣环绕,南面则濒临阳江,连接着南岭,四面都不通。出入的大路到这里就转折沿着它的北麓走,再向西回到阳江边。我窥看墙垣里面,不知是什么地方。绕着墙外走了一圈,看到西北角有个可以翻过墙的缺口,便从那里翻了过去。里面荆棘野草四处堵塞,只有一座坟墓隐藏在深草中。拨开草丛向东北走,指向小峰的南麓,那里石阶依然存在,基石砌得层层叠叠。这山峰虽小,却像莲花瓣一样,每瓣之间都有空隙,可惜建筑已经湮没,但地形轮廓还像图画一样。半山腰平坦的地方有块像犀牛角的石头,独自耸立,无依无靠,四周有许多被磨平可作为碑刻的石头,只是上面没有字,像泰山石一样,让人无从琢磨。从它后面又盘曲而上,岩石片片削立,枝条般攒聚,尤其奇幻。从它东面下来到半山腰,又有裂开的岩石形成岩洞,上面刻着三个字,只能辨认出一个是“东”字。后面两个字,尽管反复擦拭辨认,终究没能看出它们像什么。

      桂林城的四个角,各有一座小峰独立。东边有曾公岩,还有媳妇娘山。那座山峰双峰并立而中间分开。北边有明月洞,西边有望夫山。那座山峰像一片石直立着,端庄拱手的样子。南边有穿山岩,西边有荷叶山,那座山峰形体窈窕而从中剖开,既像分开又像合拢。西边则有西峰顶,南面就是这座山了。这座山峰层峦叠嶂,内含幽深,既像被披开又像簇拥着。四座山峰各距城一二里,以小巧见奇,如同合在一起的竹节。我在那里搜寻玩赏了很久,知道它的奇特却不知道它的名字。仍旧向西踏过草丛荆棘,翻过墙垣出来。等有路人经过问他,回答说:“这是秋儿庄。”说是过去有皇族宗室号秋英的,在此山建造了别墅,后来辗转卖给别人,一个姓丰的人得到它,就营建为墓地,父子接连中了乡试的举人,后来坟墓被盗,幸好天亮时发现棺材才停止,所以房屋墙垣废弃,道路不通。“秋儿”就是“秋英”的误传。它的西边就是阳江从西而来,有叠起的堤坝可以渡到南岸,赵家山、穆陵村、中隐山各个山洞,隐隐约约可以望见。顺着江北岸进去,向西一里,是狮子岩。西峰顶的西边,山峰到了尽头而向南突起,像狮子回头蹲坐昂首的样子,那就是狮岩山了。它西边又耸立着一座山峰,高耸特立,和狮岩山相对夹峙,下面有个村落,就是狮岩村。那西边高耸的山峰上,有个向东的岩洞,高踞在陡峭的岩石之上,洞中垂下一根石柱,旁边裂开两道石楞,正对着东方俯瞰着狮岩山的山顶。这个洞不深,但轩敞有致,可以乘风凭虚,如临烟雾。向北转有个朝北的洞,洞口高拱,里面深陷。当地人认为它向南能通到山南,但不知道路径;认为过去有道观的遗址,但不知道名字。擦掉碑上的苔藓读碑文,才知道叫天庆岩。沿着石阶向南下去,中间横亘着一道石壁,把洞分隔为两半,进去几丈深,两边峡谷又合拢。北边峡谷的上面,又重叠着门洞和孔穴,悬挂得很高,只能看见却无法攀登。想来登上这里,向南通的路就不远了。出洞后向北下去,向西北走在石山丛林之间,山都像林木一样圆润地耸立着,人在其中行走,松阴石影,参差掩映。又向北一里,经过一座石山的西麓,看见两个洞并排着,都朝西,就攀着荆棘,拨开岩石进去,从南边的洞进去五六丈,转从北边的洞出来。洞中曲折幽深,阴凉袭人,虽然骄阳西晒,却不觉得热。出洞后,向北仰望洞上飞悬的崖石,片片像要飞舞起来,我不觉神思飞越。恰好有过路人,问他,说是王知府山,它的西边有林木,回环丛生在平野之间,阳江从西边环绕着它,指着说是王知府园。但沧桑已变,山峦依旧是那个山峦,而村庄房舍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终究不知道王知府是哪朝哪代、叫什么名字。我走一步回头眺望一次,将要转向西北角,心想它西南方有山坳可以翻越,便仍旧转向南,从两个洞的左边向东北攀登,忽然发现了石阶,共走了一里,翻越到那山坳间,石阶断了,路也没了,便向西扳着刀刃般的岩石往上攀登,静闻和顾仆都跟不上。所扳的岩石,尖利得像剑锋,簇拥得像竹笋,岩石断裂,山崖阻隔,中间都是荆棘刺,穿过荆棘,身体就像蜂蝶一样小心翼翼,攀缘崖壁,身影就和猿猴鼯鼠一样。盘绕山岭半腰向西,终于上到了那像要飞舞的空悬的岩石上,但被丛生的荆棘遮蔽,反而比不上在下面仰望时那样清晰透彻了。过了很久,仍旧下到东边的山坳,俯瞰它的北麓,陡峭得难以下去。于是寻找原先上来的石阶,共走了一里,下到西麓,然后绕到它的北边。又向北经过一座山峰,它南边有分支的峰峦叠着石头,也奇异非凡。到了它的东麓,有个朝东的洞,我鼓足勇气攀登上去,洞中都是排列的神像,相貌狰狞凶恶。从神像右边向内转,又看到一个明亮的洞穴,那是支洞向南通的。仍旧出洞向东望,有一个村庄在丛林中,这时已下午,口渴得厉害,就向东赶去,共走了一里,到了宋家庄。村庄聚居在一片,处在南北两山的山坞之间,西边有排列神像的洞山作为屏障,后面则是牛角洞山作为屏障,前面都积水成塘,有座小石桥横在水上。向村里老妇人讨水喝,得到一瓢凉水,大家一起喝了。随即看见有打水的人,从东边小石岩边走来,赶过去看,只见石崖也位于两山之中,它西边积了一方泉水,从西边的山崖流出,大概就是牛角洞西边流来的水。这泉水清泠,可以漱口可以喝,甘甜沁入心脾,洗去尘俗之念。又向东一里,就到了屏风样直立中间的牛角洞山。从它的南麓向东赶,又走了一里,经过北峡门,向北眺望西边峡谷的半腰,有个洞空阔幽深,那必定是清秀岩无疑了。但暮色已经降临,我跌跌撞撞地急忙赶回城,又走了一里,进了西清门;回头看静闻、顾仆,好久都没跟上来,便又赶回门口,才知道两人被守门人拦住了。自从听说衡州、永州一带有警讯,就议定省城只开四个城门,其余都关闭了,居民因为取水不方便,苦苦哀求当权者,才允许打柴挑水的可以进出,但行李一概被挡在四个城门外。等到我和他们一起出城,沿着城墙向北,半里经过城外西边悬空的洞,洞下有台阶可以攀登上去,但天色已晚,来不及去。于是向东转,又走了半里,进了北门,天已经昏黑了。又走了二里,回到唐家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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