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玕的死，对纪晓岚来说，是继他的初恋文鸾、儿子汝佶死后，最大的悲痛。文鸾是他年少时的白月光，没能和他相守一生；汝佶是他的长子，聪明伶俐，却英年早逝；而明玕，是他中年时最爱的人，温柔、善良、体贴，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可最终，还是没能陪他走到最后。
从那以后，那个在朝堂上谈笑风生、诙谐幽默的纪晓岚，不见了。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朝中官署，再也听不到他那爽朗的笑声了。他变得沉默寡言，整天愁眉苦脸，脑子里，总是想起和明玕在一起的欢乐时光。
他想起，明玕刚进府的时候，还是个懵懂的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总是怯生生的，可却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干净又纯粹；他想起，每当他深夜编书，疲惫不堪的时候，明玕总会端来一杯热茶，静静地陪在他身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温柔；他想起，他们一起在阅微草堂的院子里，赏花、赏月、写诗、下棋，明玕的棋艺不好，总是输，可她从不气馁，每次输了，都会缠着他，让他教她，笑得像个孩子；他想起，明玕生病之前，还亲手给他绣了一个荷包，上面绣着一朵梅花，针脚细密，十分精致，说是能保佑他平安顺遂。
那些曾经的美好，如今都变成了刺心的疼痛。好多天，纪晓岚都痴痴地坐在明玕的房间里，看着她的遗像发呆，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也不说话，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了下来，浸湿了衣襟。
他想起明玕念给他的那首诗，想起她温柔的眼神，想起她嘴角的微笑，心里充满了思念和悔恨。他悔恨自己，没有好好照顾明玕，没有多陪陪她，没有在她生病的时候，一直守在她身边；他悔恨自己，平时总是忙于公务，忽略了她的感受，忽略了她的身体。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明玕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有一天，纪晓岚拿起笔，在明玕的遗像上，题写了两首咏怀诗，用以寄托自己对明玕的思念之情。第一首是：“几分相似几分非，可是香魂月下归；春梦无痕时一瞥，最关情处在依稀。” 他多希望，那个在月光下归来的，是明玕的香魂，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哪怕只是依稀相似，他也心满意足了。
第二首是：“到死春蚕尚有丝，离魂倩女不须痴；一声惊破梨花梦，恰记铜瓶坠地时。” 明玕就像春蚕一样，到死都还在为他付出，为他牵挂；他知道，明玕的灵魂，一定还在牵挂着他，可他不想让她太过痴情，太过牵挂，希望她能安心离去。而那一声铜瓶落地的响声，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回忆，永远刻在了他的心里，再也无法忘记。
纪晓岚身边，还有三房妻妾，马夫人、郭氏、刘氏，她们都很贤惠，也很体贴，知道他心里悲痛，都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安慰着他。可在他心里，谁也代替不了明玕。明玕的温柔，明玕的善良，明玕的体贴，明玕看他的眼神，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对明玕的思念，就像一杯浓茶，越品越浓，终身未已。
可命运，似乎总是喜欢捉弄人。万万没有想到，明玕死后不久，她的侍女玉台，也相继夭折了。玉台跟着明玕，进府多年，聪明伶俐，乖巧懂事，对明玕忠心耿耿，就像亲姐妹一样。明玕生病的时候，玉台日夜守在她身边，端茶送水，喂药擦身，一刻也没有休息过。明玕走了，玉台心里十分悲痛，日夜思念着明玕，茶不思，饭不想，没多久，就一病不起，不到二十岁，就香消玉殒了。
玉台的死，就像在纪晓岚那尚未愈合的心灵创伤上，又撒了一把盐，让他再次遭受滴血之痛。他刚刚接受了明玕离去的事实，还没来得及从悲痛中走出来，又失去了一个亲近的人。那段时间，纪晓岚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整天闭门不出，拒绝见任何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陪着明玕和玉台的遗像，默默流泪。
有一天，他坐在书桌前，翻看明玕生前写的诗稿，无意间，看到了明玕写的那首《咏花影》，诗中有一句：“三处婆娑花一样，只怜两处是空花。” 看到这句话，纪晓岚浑身一震，脑子里一下子就懵了。
他仔细琢磨着这句话，“三处婆娑花一样”，指的是明玕、玉台，还有他自己吧？他们三个人，就像三朵花，曾经相依相伴，相处得十分融洽；而“只怜两处是空花”，指的就是明玕和玉台，她们就像空花一样，转瞬即逝，永远地离开了他。
这句话，竟然成了明玕和玉台死亡的谶诗！纪晓岚疑惑不解，久久地思考着：“莫非，这真的是明玕的气机所动，不知不觉间的一种自然流露？还是说，这只是一种巧合？是耶？非耶？” 他想了很久，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答案。
后来，他在写作《阅微草堂笔记》的时候，特意把这件事记述了下来，字里行间，满是对明玕和玉台的无限思念。他写道：“明玕卒后，玉台亦夭，忆其《咏花影》诗，有‘三处婆娑花一样，只怜两处是空花’之句，竟成谶语。余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乎？” 他没有给出答案，只是把这份疑惑和思念，留在了文字里，留给了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