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被一场大雾困住了。
不是那种清晨会散的薄雾,是浓得像牛奶一样、从河底漫上来的雾,把青石板路、老槐树、甚至远处的山都裹成了模糊的影子。人们说,这雾是从忘川飘来的,带着未说出口的话,和没来得及告别的人。
我是在雾起的第三天遇见他的。
那天我抱着一摞刚印好的校报,在巷口差点撞到一个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墨绿色制服,肩上挎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帆布邮包,手里攥着一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的信,信封上只写着“给阿栀”三个字。
“请问,你知道阿栀住在哪儿吗?”他的声音很轻,像雾一样软。
我摇摇头。小镇上没人叫阿栀,至少我从没听过。可他眼里的光暗下去的样子,让我忍不住说:“我陪你一起找吧。”
他说他是雾中邮差,专门投递那些在阳间寄不出去的信。每一封信里,都装着一个人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遗憾。这封给阿栀的信,已经在他的邮包里躺了三年了。
我们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雾在我们身边流动,像有生命一样。他给我讲那些信里的故事:有一封是给早逝的女儿,写着“爸爸其实很为你骄傲”;有一封是给年轻时的自己,写着“别害怕那条河”;还有一封,是给一个再也见不到的朋友,写着“对不起,那天我不该先走”。
“这些信,真的能送到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信能不能送到,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意把心里的话写下来,有人愿意陪他找一找收信的人。”
我们走到河边,雾更浓了,几乎看不见对岸。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水面说:“你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雾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蓝布衫,梳着麻花辫,正坐在河边洗衣服。那身影转过头,对着我们笑了笑,像极了我奶奶年轻时的照片。
“阿栀……”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手里的信轻轻飘了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飞向那个模糊的身影。
雾散了。
当我回过神来,那个邮差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封信落在我脚边,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淡去,只剩下一片空白。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年轻时有个小名叫阿栀,她的初恋在参军前给她写过一封信,却在送信的路上掉进了河里,再也没有找到。奶奶一辈子都在等那封信,直到去世前,还在念叨:“他说过会回来的,怎么就没消息了呢?”
那天晚上,我把那封空白的信烧在了河边。火光中,我仿佛看见奶奶的身影,她手里拿着那封信,笑得很安心。
雾再也没有回来过。可我总觉得,那个雾中邮差还在某个地方,背着他的邮包,陪着那些有遗憾的人,慢慢走在雾里,把没说出口的话,一一送到该去的地方。